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矶井实光/原田实个人向:

卖文稿的小甜食

一日限定(2022原田实生贺)



原宇原:

出逃

梦境醒来之后

彗星



宇津木德幸中心向

2022宇津木德幸生贺: 烟火

静一点



其他:

晴宇: 无题

无桐: 入局

实来: 推窗风来

2022蛇渊阳生贺: 缺失的落日

出逃




WARNING:

高中生原宇原,无差。



“宇津木君,我来提醒你去社团活动了——”

宇津木德幸把桌上有些凌乱的书随便地塞进书包里,全然不顾书页的卷曲,还有桌上五颜六色的粉笔灰。他不想让那个人看到这副窘状,虽然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日常。他在班里有些不受待见,从小学,到国中时期,再到现在,一直如此。不知是归咎于他有些阴沉的长相和性格,还是令人嫉妒的家世,亦或是两者都有。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欺凌者的行为也逐渐变得不仅限于小打小闹,他在班里的处境也愈发变得不好过。

他低着头走出教室门。班里传来一片嘘声,他早已能做到忽视那些声音,但此刻却有些害怕那人听到,所以一出教室门,便加快了步伐。

“抱歉,原田前辈,让你久等了。其实你不用特地来叫我的。”

“我怕你偷偷溜走啊,毕竟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加入文学社的新生。”

“所以呢,今天又有什么反常的社团活动?”

“今天的夕阳很美,所以来写诗吧!”

“今天意外地很有文学社风格啊。但很可惜,我不会……”

“还没等尝试就轻言放弃可不行哦。”

“但我真的……”

“那就成为我的第一个读者吧!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会写出好诗的。”


德幸跟着实走到了活动室。说是社团活动室,其实不过是个堆放卫生道具的杂物间,本来就不算整洁,实又把写废了的稿纸到处乱丢。德幸虽然也有经常打扫,但还是赶不上实生产垃圾的速度。他看着地上到处乱滚的纸团,叹了口气。

“原田前辈,说了多少次了,你这样我打扫起来很辛苦啊。”

“那就不要打扫了,我又没有求你。比起这个,快点放下书包,一起去天台怎么样?虽然在这里观赏也不错。”实说着,手已经搭到了德幸书包的肩带上。

德幸的肩膀忽然僵硬了一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抖。


别碰我……


“什么啊,你是不是又打算留在活动室写作业啊。”

“不、不是。”

“那就快一点!再过一会,太阳就要落山了。”

太阳的光线已经褪去了中午的刺眼,转而变成一种柔和的橙黄色。几缕阳光顺着窗户偷偷溜进来,暖融融地照在有些破旧的桌子上,在空气中变成了几道光柱,映得空气中的尘埃闪着本不属于自己的光辉。德幸望着窗户有些出神,这样的平凡的景色,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只是今天的,似乎格外有种难以名状的……

“都说了,快点走啦。”实在门口有些不耐烦。

德幸一路小跑跟上了他。六月的天气,不似七月八月的酷暑,一到落日时分暑气就会消散。天台的风凉飕飕的,打着旋儿,挠着两人的头发。


如果从这里一跃而下的话,是不是就能结束掉这一切呢?


“我写好了!给你看看。”

“这么快?不像原田前辈平时的作风啊。平时你肯定会最起码生产三张废纸,还要咬笔头,玩头发,揉衣服下摆……”

“我在你的印象中就是这种形象吗?”

“难道不是吗?”

德幸接过实递的稿纸。一如既往飞扬跋扈的字迹,有些笔画甚至都从格子里飞了出来,在稿纸上显得有些凌乱,和实本人一模一样。


快门按下

橘色的果实

应声落入

名为大地的盘中

胶卷

记录下一切?

无人知晓

升起,亦或是坠落


“怎么样?”

“嗯……”

“看你的表情,是觉得差劲又不好意思说吧。”

“没有,我觉得很好。只是在想,原田前辈的写作风格,和你本人一点也不像啊。” “那是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既然前辈已经写好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你真的不打算试试吗?我觉得你很有写诗的天赋哦,因为你心思很细腻,和我这种神经大条的人不一样。而且,你其实也看过很多书吧?国语成绩也很好。”


不是的。我才没有那样的才能……


夕阳一点点地没入地面,晚霞却比刚刚更加斑斓。天空的另一端,已经依稀能看到月亮的身影,只是淡淡的,看不真切。原本喧嚣的校园此刻也变得安静起来,只听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

“那个,原田前辈,我们该回去了。”

“是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啊。”

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人早就已经进到了屋内,影子还有一半留在门槛外,直到站在屋子的最里端,才勉勉强强跟了进来。

“前辈,多余的稿纸借我一张。”

“哦哦哦哦哦,入部两个月你终于打算参加一次社团活动了啊!”

“你不要笑话我。”

“不要把我想成坏人啊!”

“也别一直盯着我看,我要写不出来了。”

“啊啊,好的,只是宇津木君会写诗这件事太稀奇,不由自主就……”

实拿了一本书,坐在桌子的另一端。虽然表面来看是这样——

“你还在偷偷看我吧,感受到视线了。”

“暴露了啊。”

实把目光移回了书上,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瞄向对面。德幸有些无奈,只好把精神集中在稿纸上。

“我写好了。前辈,抱歉让你一直等着我。”

“没事的,反正父亲也不会在意我到底几点回家。倒是你,不会被家里骂吧。”


如果真的有人会为此责骂我,倒是也不错。


“不会。”

谈话间,实已经瞄到了桌上的稿纸。和自己不同的,娟秀端正的字迹,有些像出自女孩子的手笔。


当云朵被染红之时

在太阳的光辉后

他坐在,深红色的云上

不速之客

清辉悄悄入侵着天空

我也从暗处走出

在太阳彻底被击落之后


“……”

“写的不好吗?因为是第一次写诗,所以……”

“不不不,不如说,你是天才吧?我早就说过,你肯定能写好的!”

德幸的耳朵瞬时间变红了,人也整个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怎么了,耳朵好红哦。”

“没,没什么。”

“那就一起回去吧!我是说,一起走到校门口。来接你的人肯定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吧?”

“嗯……原来原田前辈早就知道我家的事啊。”

“什么事?每天都有高级轿车接送你上学放学这件事?”

“不会觉得相处起来很难吗,跟我。”

“我说,明天把你的大作装裱起来挂在活动室怎么样?”

“不用了。”

“我觉得很不错啊,作为第一次参加社团活动和写诗的纪念。而且你写字很好看!我知道了,你是觉得害羞吧?那就让我的诗在旁边陪你!”

“真的不用了。不如说,求你千万不要。”


德幸坐在车中,看着窗外熟悉却又陌生的景色,他还是头一次这时候离开校园。天空已经大半转为黛色,只留最西边还未被侵蚀的一小块紫。


我,算是交到朋友了吗?


想到这里,德幸有些开心,脸上不由地浮现出了一抹亮色。



“宇津木君——”

令人期待、又有些恼人的声音准时地飘荡在教室门口。早就已经过了放学的时间,教室里仅剩的几个还没来得及走的同学,也都神色匆匆。

“今天被老师留下了,所以来晚了点。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家了,其实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

“我的数学课本找不到了。”德幸小声地嘀咕着。

“什么啊,平时那么神气地教训我乱放东西,结果自己的东西还不是找不到了。”

“不是……”


不是被我自己弄丢的。


“你说什么?”


前辈是不会懂的。


“没什么。前辈请先回去吧,抱歉,今天没法参加社团活动了。”

“那今天的社团活动就是帮你找到丢失的数学课本!”

“不必了。前辈请回去吧。”

实好像没听到那句话一样,已经站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站在这里的话,就能看到每个人的桌洞里都有什么东西了,我一定是天才吧!”

“一般来说会先找自己的桌洞和书包吧。”

“但是你已经自己找过了吧?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被人不小心拿走了之类的。不过已经被带回家的话就难办了啊……”

“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候意外地有些……不知道该说是敏锐还是迟钝。”

“到底是哪样啊。”

“没什么。”


“前辈,不用找了,我找到了。”德幸站在教室后门的角落里,手上抓着还在滴水的课本,像抓着一条精疲力竭的鱼。水珠顺着书脊滴下,在地上拖出了一道轨迹,弯弯曲曲的。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往桌上一甩,书立刻没了生气,软趴趴地瘫在桌上,连风也叫不醒。德幸打开书包,正要顺势把书往里面一塞,却被实拦住了。

“这样其余的书也会被打湿的,而且书页会粘在一起,还是先放在窗台上晾晾吧。”


如果知道我是什么人的话,你还会……


“等书干的时间里,宇津木君,听我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只小狐狸,他和妈妈一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冬天,小狐狸的手被冻得通红,妈妈看到,心疼极了。她决定去人类的镇上帮小狐狸买一副手套。但是,狐狸妈妈曾经亲眼看到同伴遭到人类的袭击,因此走了一会儿,就不敢往前走了。她握着小狐狸的手,不一会儿,那只手就变成了一只白白胖胖的、人类小孩的手。狐狸妈妈又把两个银币交到小狐狸手里,对他说:“千万不要把真正的那只爪子伸出去哦。”

小狐狸到了卖手套的商店,一紧张,却把手伸错了。店主看到毛茸茸的爪子吓了一跳,心想,一定又是狐狸的小把戏,准备把不值钱的东西当钱花。可是,当他看到小狐狸手中的银币时,明白这不是什么恶作剧,还是将一副小孩子用的手套交给例小狐狸。

*小狐狸回到家,对妈妈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他对妈妈说:“人类也是很善良的!”*①


“然后狐狸妈妈反问道:‘人类果真都是善良的吗?人类果真都是善良的吗?’”

“原来你听过啊。”

“小时候读过哥哥的图画书。”

“人类啊,不是单纯能靠善恶定义的吧,”实坐在讲桌上,两根腿一前一后地荡着,“但总还是有些善良的成分在的,无论是什么人。”

德幸看着已经有些风干了的书,没有说话。水给书页留下了一些独属于自己的痕迹,弯弯曲曲的,像退潮后的沙滩。


那只是幸运者的一厢情愿吧。如果狐狸妈妈被猎人捕杀,小狐狸还会认为人类是善良的吗?


“我走了,今天很感谢前辈。”

“可是最后是你自己找到的啊?你每次都那么见外。”

“但还是要谢谢你帮我找。”

德幸和实一前一后地走在落日的余晖里。有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实好像离自己很远,定了定神,却发现他的影子就在前面,一伸脚,就能踩到了。

“下次去我打工的书店玩吧,宇津木君也很喜欢看书吧?”

德幸坐进熟悉的轿车里,车门一关,好像也把实的声音关在了另一个世界。他从车窗里看到实骑着单车朝他挥手,最后一点点地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我们两个手里拿着的,果然是不同颜色的车票吧。②


“是少爷的朋友吗?”

“不,只是社团的前辈,平时很照顾我。”



新学期,九月。天气虽然依旧闷热,校园里的树却已显露出秋意。德幸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并不讨厌学校,因为家中的气氛也好不到哪里去。

被漠视和被欺凌,不知哪个更令人难过。


逃吧,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地球。


“你是新生吧,要不要来文学社看看?”还没等德幸反应过来,手中已经被塞进了一张入部申请。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有些特别的眼睛。

夕阳落进了他的眼中——是天空已经变成烟紫色时的夕阳。

不知不觉间,已经跟着他走了。一路上,那个人也没有停止他的,像是街边卖艺,或是店头招揽客人一样的行为。但到最后跟上来的,也不过三三两两。

“到了!很棒吧?我们文学社的秘密基地!”

废纸在桌角处铺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有球状的,也有些没那么规整。本就不大的桌子上堆满了书,摇摇晃晃的,有几本已经从书堆里淌了出来。一旁的卫生工具上甚至已经结了一层蛛网,不知多久没有动过。见到这样的情景,几个新生不禁都皱了皱眉。

不久之后,这个不算太大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了德幸和那个人。

“结果今年也完全没招到人啊……这样下去,一年以后就要废部了吧。不对,那边那个,蓝色海带头!你要入部是吗?”

前一秒还觉得有些可怜。不过,德幸确实有这样的打算,学校要求必须加入社团,如果想要清净一些的话,这里倒是不错的选择。

谁知道完全没有清净的日子。


说起来,今天已经这个时间了,原田前辈还没有来。是又被老师留下了吗?那个人,脑袋明明很聪明,完全没有用在学习上啊。

德幸背上书包,本打算直接回家,不知怎么,又折回来,往活动室的方向走去。

活动室的门大敞着,地上又像第一次来时那样,被白色的海洋淹没。

实趴在桌子边,好像睡着了。德幸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他却突然抬起了头。

“宇津木君,我好像,写不出东西了。”


德幸注意到实的手臂上缠着一圈黑纱。与其说是注意到,不如说是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上面。那块黑色的、异样的存在,在纯白的校服衬衫上显得更加突兀。

两人都僵在原地。德幸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才能穿过胶质化的空气,只好缓缓地将书包放在一旁的长凳上。实的眼睛里有红色的纹路,与他的瞳色混在一起,显得有些骇人。是刚刚哭过吗?

“前辈。”

实站了起来,手肘撞到了椅子的边缘,但他好像什么也没感觉到似的。他径直地走了过去,拉住了德幸的胳膊。

“我们逃吧,逃离这里。”


两人从学校另一边的小门穿过。草很深,摩擦着校服的裤脚,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德幸觉得自己好像飘了起来,跟着实的步伐,穿过街道,穿过人群,穿过电车的闸机。直到被下班高峰的人流挤得胸口有些憋闷,他才回过神来。

实拉着车上的扶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声音却不算吵闹,只听到电车与铁轨撞击的哐哐声,和刹车时有些刺耳的鸣叫。每个人都神色匆匆,想着自己的事情。


不知道他们要去往哪里,但是,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往哪里。原田前辈,大概也不知道吧。


电车逐渐驶入了乡村,车上的人渐渐变成了窗外的树,嗖嗖地飞过。两人分别坐在了座位的两头,实的眼睛很快就闭上了,身体靠在座位旁的栏杆上,随着电车的晃动一起一伏。

原田前辈之前说过,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亲人,不知他现在要住在何处。德幸心里想着,眼睛盯着窗外的风景。

窗外的景色很快就从明黄变成了烟紫,落日也从金黄变得血红。电车里虽然还不算暗,但灯已经打开了,只有抬头才能瞧见。

“前辈,我们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抱歉,不应该让你一起来的。”

“没关系。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电车停在了一片荒野,车厢里早已空无一人。站台上的石缝里长着几簇杂草,已经结了草籽。远处,太阳已经有大半隐入黛色的群山之中,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田间小道上,谁也没有提今晚上要怎么办。时间好像一下子变得很长,平时刷——地一下就会没入地平线的太阳,此刻却下降得如此缓慢。

“我啊,以前最喜欢秋天的落日了。空气没那么浑浊,能看得更清楚。但现在头一次觉得如此讨厌。”


太清楚了,反而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因子”吧。


实忽然说起了父亲去世时候的场景。他的描述有些过于详尽,德幸听了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有些不太舒服。他不知道该不该打断对方,最终还是选择了默默聆听。

“……然后,书店的老板说会暂时收留我到高中毕业。”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说果然是不行的吧。


“总觉得自己像诱拐犯一样,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

“但我是自愿被诱拐的。”

“希望你们家的人不要明天找到我的头上,然后把我抓去坐牢之类的。”

“不会的。”


不要说短暂地失踪一下,也许我死了,他们也不会太担心吧。


夜渐渐地深了,两人坐在田埂上,听着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的。

“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蛇。”

“别说了,我讨厌蛇。”

又是沉默,沉默到德幸以为实又睡着了,往那边看去,才发现他正望着星空出神。

“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死以后会变成星星的传说?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星星。”

“那是假的。”

“如果我死了,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的星星……”

“前辈肯定会变成一直在闪的、一看就很吵的星星。我大概会变成只能在这里看到的、不起眼的星星吧。”

“那也不错。只有有缘的人——像我们两个这样的人才能发现的美。”


其实,我大概不会变成星星吧。像我这样的人,什么都做不到的人,就算死了,也一定就像那边的蒲公英一样,风一吹,就不见踪影了。


刚刚说错了,我才不是那么美好的东西。

“你刚刚说什么?啊,这里有萤火虫!”实用手一扑,就扑住了一只,“可惜抓住以后好像没那么亮了。”

“头是红色的……触须在动。”

“我还是第一次见萤火虫,原来飞得这么慢啊,感觉很容易被抓住。不过没有地方装,还是算了。”

“没那么容易养活的吧,萤火虫对环境的要求很高。”

“还是在这里看着比较好。不过,应该也不会再来了吧。”

“是啊……”


我的人生,大概是最后一晚了。


“明天大概要翘课了,好困,大概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前辈昨天也没好好睡吧。”

“嗯,所以明天要好好睡!从白天睡到白天!”


月光打湿了两人单薄的衣服。早秋季节,城市的夜晚虽然还很闷热,这里的风却让人寒毛直竖。草丛里时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更增添了几分寒意。

“好冷,好想回家。先去车站等着吧,那边好像没有这么多虫。”


沿着田埂走着,东方已经渐渐地有些泛白,天空中没有什么云彩,看来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实在前面走着,时不时还要在路边拔几根野草,薅两片树叶,手从来没有闲过。

“回去应该能写篇不错的游记吧!”


但是,我看不到了。月亮是不能在白天出现的。


“宇津木君一会要去哪里?直接去学校吗,还是回家?”

“我不知道……”

“还以为你会回答不想旷课。不过仔细一想,都已经离家出走了,旷课也不算什么吧!”


回去的电车很空。车上除了列车长,同乘的大概只有朝阳了。车厢里不一会就变得有些刺眼,也有些燥热。实果不其然又在车上睡着了,一直睡到车厢渐渐被忙碌的人们填满,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糟糕,我好像坐过站了。宇津木君,你没睡啊,也不叫醒我。”

“抱歉,我刚刚在想一些别的事情。”

“那我在下一站换乘对面的电车。宇津木君,后天见了!”

“后天见。”



那之后,天气渐渐凉了,宇津木君再也没有来过活动室。活动室的墙上,两首诗并排站着,纸早就已经泛黄了。那时候短暂的快乐,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吧。回想起来,竟像蜃景一般,分不清真实与虚幻。我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却没注意到他的伤痛。仔细一想,那天他是不想分开吧,一直在等我能察觉他的想法。 过了好久,我才鼓起勇气去他的教室看看。他的座位上好像很久都没有人了。桌子上有一朵插在塑料水瓶里的花,水早就干了,在瓶身上形成一圈一圈的痕迹。花瓣也掉得到处都是,枯黄的,像在烈火中焚烧过一般。是什么花,又是谁放在那里的?我不得而知。 亲眼看着身边的人走向死亡,却不去阻止,一定也是一种罪。我无法赎罪,只好用文字记下这一切,以表慰藉。



①新美南吉. 《小狐狸买手套》.

②宫泽贤治. 《银河铁道之夜》.


后记: 本篇是我胞曲同人生涯的封笔之作。放在第一篇纯粹是因为自己觉得特别满意。


梦境醒来之后




WARNING:

原宇原无差。没有细胞也没有因子等一系列幺蛾子存在的if线。部分借鉴《命运石之门》。





宇津木蓝桐过世了。


宇津木德幸站在一群亲戚中间,低头不语,仿佛世上只剩下他一人。


次子这样尴尬的位置,注定不会受家里人待见。但爷爷不知为何却一直很疼他,时常拉他去聊些有的没的,诸如大学学业,恋爱经历一类。与出类拔萃的哥哥和妹妹不同,德幸各方面都平平无奇,在学校中一直没什么朋友,更不用提恋爱了。所以蓝桐这些话题,大多数时候是自讨没趣,常常聊到一半便进行不下去。但德幸还是很喜欢在爷爷这里度过些无聊的时光,只有和爷爷在一起时,他才能感觉到,原来自己也是被什么人爱着的。而现在,这仅存的一点爱,也从世上消失了。

葬礼流程结束后,德幸不愿在灵堂里多呆,穿着黑衣的亲戚们叽叽喳喳的,让他想到聒噪的乌鸦。他走向院子,想在这里寻一方清净地,却发现树下早已有人了。


见到德幸走过来,青年站了起来,伸手朝他打招呼。德幸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宇津木君——”

德幸愣了一下。他在家中是小辈,葬礼上大家都是直呼名字,忽然被以姓氏称呼,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啊,嗯嗯。”

“什么啊,反应这么冷淡,该不会是把我忘了吧。”男人好看的红棕色眼睛中露出一丝愠色。


这双眼睛,是那时候的……


“啊,想起来了,是原田先生吧。”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葬礼的轻松的气氛。

“太好了,你还没有忘记我啊!这边气氛很压抑,能有熟人说说话,感觉好多了。”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是葬礼。德幸感到有些不爽,明明是最重要的爷爷的葬礼,眼前的人却一点也没有悲伤的神情。但又转念一想,家中的人都只是忙着争抢财产,一个外人这样的反应倒也正常。

“说起来,原田先生的父亲呢,怎么没有一起?”

“啊,家父几年前已经去世了。事发突然,没有举办葬礼,宇津木君不知道吧。”

“抱歉。”

踩到雷区了。德幸观察着眼前人的反应,他不擅长跟人聊天,每说一句话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对方不高兴。但是,原田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甚至丝毫看不出表情的起伏。这个男人,难道连失去至亲之人都不感到悲痛吗?

“没事的哦?人生老病死本就是寻常的事,再说已经过去一阵子了。”

这样一想,原田家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吧。

好像是看穿了德幸的心思似的,原田实先开口了:“不用担心我,我姑且还是有在好好工作的,吃穿也不愁,早就习惯一人生活了。说起来,宇津木君现在也不想待在这里吧,要跟我回我家坐坐吗?”

无法拒绝。早就失去了被家里人责骂的权利,就算这时候离开,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吧。上一次和同龄人这样自如地谈话,是什么时候呢?


原田家离宇津木家并不远,步行就能到。实在前面大踏步地走着,见德幸没有追上来,便等了一会,与他并排走。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十年前,还是更久?本来还在担心认不出你,不过宇津木君果然一点也没变。”

“原田先生倒是变化很大呢。”变得帅气了,成为出色的大人了,和只能停留在过去的我不一样。

“是吗?我倒是觉得自己没怎么变,总被周围的人说轻浮啊,小孩子气之类的,哈哈。”

德幸犹豫着要不要牵实的手。他不习惯和别人肢体接触,却又很渴望,每当看到同龄人勾肩搭背时,心中都有些羡慕。是啊,他也渴望能有一两个朋友,哪怕会被嫌弃地说“男人之间牵手好恶心”之类的话也好,真想尝试一下啊。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多看了实的手两眼。

察觉到了目光的实自然地牵上了德幸的手。德幸被吓了一跳,手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啊,抱歉,不自觉地就想牵了。宇津木君不喜欢牵手吧,男人之间牵手很恶心之类的。”

“没有,只是不太习惯而已。”我很高兴哦,因为除了爷爷,还从来没有人对我如此亲密过。

“那就好。”

实的手很温暖。和一看就精心保养过的脸不同,他的手皮肤意外地有些粗糙。刚刚聊天的时候,原田先生有提到过,自己在从事记者的工作。常年在外奔波一定很辛苦吧,而且还是一个人生活,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不到的,德幸这样想着。


牵上了手之后,气氛却变得有些沉默。实其实也不太习惯与人牵手,只是看到德幸的目光——他本是神经大条的人,可不知怎的,今天却格外能察觉到德幸的心思。

气氛就这样凝固着,两人终于走到了原田家门口。实不得不松开手去开门,这时才发现,或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自己的手心都有些微微出汗了。希望没有被宇津木君讨厌。

德幸感到如释重负。自己一定是做了让原田先生为难的事。他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才牵上手来的吧。没想到原田先生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却意外地会体贴人啊。


原田家是传统的和室,不大,但有个小小的院落,里面种些花花草草。许是工作繁忙,院子里有些疏于打理了,杂草长了好些。

“让宇津木君见笑了,这院子一直是爷爷和父亲在照顾,我没有什么照顾花草的本领。”

“啊,没事的。原田先生能独自生活,已经是我该敬佩的了。”

“这没什么哦,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宇津木君到了我这年纪也一定能做到的。说起来,宇津木君还记得吗,第一次相遇也是在这个院子里,那时候爷爷种的花花草草还长得很好呢。”


当然记得,那是,拯救了我的——


“宇津木君又在发呆了,是累了吧?先进来坐会儿吧,我去准备喝的。你要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我都可以,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那就咖啡好了,我是咖啡党,工作之前来一杯很提神醒脑。”

趁着实去泡咖啡的时候,德幸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原田家不算大,只是一个人住,还是显得冷清了些。与院子里荒凉的景象不同,屋子里可以称得上是整洁,是有好好收拾过吧。

“原田先生……有打扫屋子的习惯吗?很整洁啊。”犹豫着,还是说出口了。

实的声音从客厅另一个角落传过来:“是啊,因为一直都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生活,那个人可没什么这方面的天赋哦?能算得上是一个好父亲,却不能说是一个好母亲呢,所以我在这方面意外地还算拿手。宇津木君一会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咖喱之类的简单菜式,我姑且还是会做的。”


为什么呢,这个人总是能毫不在意地说出残忍的事实,明明没有人逼他这样做。


德幸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原田先生是怎么想的呢,是客套话,还是真的想要我留下来?但是留下来会给他添麻烦的吧。

“我还是——”

“给,咖啡,小心烫。”犹豫的时候,实已经把咖啡端到了德幸面前。

“啊,烫烫烫烫烫!”正在发呆的德幸猛地喝了一大口,却被咖啡烫到了。

“所以说让你小心一点啦。还是说,现在这个季节也已经没那么冷了,准备冰的比较好呢?”

“没关系,是我自己走神了。”

“宇津木君刚刚有话要说吧?抱歉打断了你。”

“嗯。我想留下来吃晚饭。”原田先生一个人住很寂寞吧,这么想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似乎是被这个没有料到的回答惊到,实微微睁大了双眼。“我还以为宇津木君肯定会拒绝呢,不过,你愿意留下来,我很开心哦。”

“如果没有给原田先生添麻烦的话。”

“离晚饭还有段时间,宇津木君要是无聊的话,就在院子里随便逛逛吧。对了,院子里还有那时候留下来的墓呢,我是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过了这么久,不知道还在不在啊,我也好久没有去看过了。”


这么说着,两人一起走到了院子里。太阳与刚刚相比,已经没那么刺眼,柔和地打在两人的身上,形成了一圈好看的光晕。杂草多到有些难以下脚了,但实没有在乎,穿着一看就是刚擦过的皮鞋直接跳进了草丛。

“在哪里来着……好像找不到了啊。”实在草丛中艰难地移动着。

“你这个人啊,这样会刮坏鞋子和衣服吧?稍微注意点啊。”虽然这么说着,德幸也走到草丛里,和实一起寻找起来。

“嘴上这么说,不也还是跟过来了吗。不过,这种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德幸,爷爷和原田先生还有别的话要说,你就在院子里和原田家的孙子一起玩吧,你不是很想要一个同龄的朋友吗?”

“好的。”男孩乖巧地点了点头,走向了后院。

露天的走廊里,坐着一个看起来更大一些的男孩。他的衣服洗的已经有些发白了,但却很整洁。男孩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院子,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世界。

“那个,我是——”

听到有人来了,大一些的男孩从另一个世界中回过神来。“你好,我叫原田实。”

“我叫宇津木德幸,今天是和爷爷一起来的。”

“宇津木君是吗?感觉自己更大一点,所以擅自这么叫了。”男孩刚刚还面无表情的脸上,现在挂着温柔的笑容。

“宇津木君平时喜欢玩什么?打弹珠吗,或者别的什么。”

“家里人不让哥哥玩,所以我也没有玩过。”

“这样啊,我家其实也没有弹珠。倒是有在朋友家里玩过几次。那宇津木君现在想要玩点什么好呢?”

“我没有什么和别人玩的经验……”

像是无视了刚刚的话一般,大一点的男孩又自顾自地说道:“要不要试试爬树?爷爷看不到的时候我经常爬,上面的风景很好呢。就是那边那棵,高度也正合适。”

没等对方开口,他已经牵上了小一点的男孩的手,往院子里走去。“比赛爬到那边的鸟窝怎么样?”

“我,我不行的。”

“试试看嘛,宇津木君说不定意外地很擅长爬树哦?”

小一点的男孩瞧了一下自己瘦弱的胳膊,明白对方只是在说些鼓励自己的客套话。这个人,意外地很难拒绝啊。

“好吧。”

“嘿嘿,这样你就是共犯了,爷爷肯定不会责备外人的。”

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啊,不过,倒也不坏,小一点的男孩心里嘀咕道。

“跟在我后面就好,从我爬过的地方爬,就不会掉下来了!”

为了等朋友,大一点的男孩爬的比往常慢了一些。夏季的傍晚虽然比中午好受些,但也足够闷热了。等到爬到鸟窝旁边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看,里面有小鸟!”大一点的男孩叫到。

鸟窝里有三个可爱的小生命。父母应该是去觅食了吧?小鸟许是饿了,一直在张着嘴巴叽叽地叫着。

“拿出来看一下也没关系吧?”这么说着,大一点的男孩已经把手伸到鸟窝里,捧出了一只小鸟。小鸟背部和头上的羽毛已经长得差不多了,腹部还是羽管,十分可爱。

小一点的男孩找了个合适坐的树杈安稳下来,也把头伸了过来。

“真可爱啊。原田……さん,我也可以摸摸看吗?”

“不要叫得那么生分嘛,叫我实就好了,我也叫你德幸。”

“那,实。”

大一点的男孩开心地笑了。“德幸真听话啊,爬树这种事,对你来说想都不敢想吧?来,给你。”他将手里的小鸟小心翼翼地递了出去。

小一点的男孩子伸出手,感受着来自另一个生命的温度。小鸟刚长出来的羽毛还很柔软,让他的手心痒痒的。他轻柔地抚摸着小鸟的头,但小鸟显然不太领情,一直在他的手心里挣扎,男孩只能不停地用另一只手把小鸟往手心里送,他的手太小了。

“啊——”小鸟还是从男孩手里掉到了地上。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男孩从树上跳了下去。

“德幸!”大一点的男孩慌了,可能是怕爷爷责怪自己,但更多的是担心刚认识的朋友。他实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乖巧,甚至有些怯懦的朋友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迅速地从树上爬了下去。

“你没事吧?有哪里摔伤没有?”大一点的男孩关切地问道。

“小鸟,小鸟死了。”

“我是问你有没有事!”大一点的男孩不由分说地拉起朋友的胳膊,检查起他的伤势。好在看起来没有大碍。

小一点的男孩呜呜地哭了起来。

“果然还是哪里摔伤了吧?我去找爷爷。”

“呜呜,不,我没事。原田——实会被爷爷责骂吧。”

“可是我更担心你啊,瞧,都流血了,还是赶紧包扎一下比较好。”大一点的男孩指着他的腿说。天气炎热,两个人穿的都是短裤。

“都怪我,小鸟才……呜呜呜……”

“你没事就好。还能站起来吗,要不要我背你去?”大一点的男孩伸出了手。

“谢谢,实,我还能自己走。”小一点的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住了那只手。


这一定是,把我从深渊中拉回来的——


原田无谛意外地没有责怪淘气的孙子,或许是今天和蓝桐相谈甚欢,他不想因此败坏了兴致。帮小一点的男孩简单地包扎之后,就又放两个人去玩了。

“我们给小鸟建一个墓吧。”

“嗯,如果德幸想的话。”大一点的男孩显然对小鸟的死没那么在意。

小一点的男孩在朋友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刚刚死去的小鸟旁边。他虔诚地,甚至可以说是朝圣般地,将刚死去没多久的小鸟捧了起来,放在了朋友刚刚挖好的小土坑里。

简单地捧了几抔土,又用石头和树枝做过标记后,小一点的男孩闭上双眼,为刚离开这个世界的小生命祷告。

“德幸你啊,还真是——这个世界上,不要说是小鸟,就算是人,每天也要死很多个的。”

“但是都怪我。”

“不怪你,怪那只小鸟命不好而已。”

“按你这样说,如果我杀了人,也只能怪那个人命不好吗?”小一点的男孩忽然较真了起来。

“你不会杀人的,再说,人和鸟又不一样,不用太在意啦。”


在这之后的事,德幸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和实见过面。他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那样,作为宇津木家的二公子,而不是作为宇津木德幸这个人活着,日复一日。原田实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朋友。但是,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有很多朋友吧,我只是很多中的一个。可是,他又是怎么认出我的呢,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的模样没有什么改变吗?德幸这样想着。

“宇津木君又在发呆啊,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吗?”

“嗯,那个时候的事,很感谢原田先生。”

“感谢我什么?我没做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吧,或者说,整个事都怪我。”

感谢你愿意把我当朋友,这样的话当然说不出口。对方的朋友很多,自己这样的人,他不会放在心上吧,德幸想着。

“差不多到该吃晚饭的时间了吧。宇津木君想吃什么,咖喱之类的我还是会做的哦,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算好吃。”

听到实这句话,德幸才注意到,刚刚自己站在草丛中发呆了许久,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间了。原田先生也一直在发呆吗?刚刚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寂寞的神情,是想到别的什么事了吧。

“那就咖喱吧,需要我来帮忙打下手吗?”

“好啊,不过,宇津木君不擅长做这种事吧,客套的话就不必了。毕竟今天你是客人,可以在我家随便转转,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吧。去我爸的书房找点闲书打发时间也可以,那边还是有些不错的书的。”

再怎么说,随便翻已故之人的东西也有点……虽然原田君似乎不介意的样子。这么想着,德幸只是坐在客厅里静静地等着。

厨房里飘来好闻的咖喱香气。咖喱,是在家里很难吃到的东西,意外地有一种朋友间的亲切感。

“哈哈,什么啊,你就一直坐在这里等着吗,也太见外了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如果一面之缘也算朋友的话。虽然你的确是我无可替代的——


“我开动了。啊,烫烫烫烫烫!”

“哈哈哈哈,你怎么回事,今天第几次了啊!难道宇津木君不太能吃热的东西吗?”

“基本上来说是这样的。”

咖喱的味道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坏。与宇津木家顿顿都很精致的料理自然没法比,但德幸吃的很开心。第一次吃到朋友做的饭,感觉无论是什么,都是顶级的美味。


吃过晚饭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大半的天空变成深蓝,只有地平线附近还留着一抹紫色。明明已经是不得不回去的时间,却不想回去,想要作为“宇津木德幸”永远地留在这里。

“宇津木君该回去了吧,家里人会担心的吧。天色这么晚了,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谢谢原田先生的好意,这点路我还是能自己回去的。”其实,现在的那个家里,根本不会有人在意我。

这样,不就像是普通朋友一样了吗?德幸很开心,回家的路本来艰难,这下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生活一成不变地流淌着,两人家虽然住的不远,但实忙于工作,德幸平日又住在大学里,几乎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宇津木同学,有你的信。”

是实寄来的。


敬启 宇津木德幸样

最近过得如何?

托工作之便,拿到了刚开业的游乐园的票。十月的最后一天,宇津木君有时间陪我一起去吗?总之先把票一起寄来了。

谨具

原田实


德幸从来没去过游乐园,没有可以那样做的朋友,和家人也不太现实。不知道去游乐园该做什么。但是,更不懂的是实为什么要邀请自己,他明明有很多更合适的朋友吧?但是既然都收到了票,那还是不要爽约比较好。


抱着满腹的疑问,十月三十一日很快就到来了。德幸比约定时间稍微早到了些,却看到实早已经到了。深秋的天气已经很寒冷,实却只穿着单薄的毛衫和外套,而且看起来已经等了一阵子。


“原田先生,让你久等了。”

“没有的事,我也是刚刚才到,”虽然这样说着,却被已经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出卖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

“这种天气,原田先生穿这么少会感冒吧。”德幸露出了责怪的神情。

“穿衣打扮这方面,我还是很在乎的。再说了,宇津木君比我小,你才是应该被关心的那一方吧,不要老说些像老妈子一样的话啊。”

很想问问为什么邀请自己来游乐园,但是,问出口时,却变成了“过得怎么样”这种平常的话题。

“还是老样子吧,为了取材东奔西走,但是或许像我父亲说的,我意外地适合这份工作也说不定。”

“那就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原田先生看起来有些憔悴,或许是工作太辛苦了吧?

“宇津木君呢,有想好以后的工作吗?”

“还没有。继承家业的话,也已经有哥哥了,我又不像聪果那样,有喜欢和擅长的东西。可能最后还是会在家里工作吧,给哥哥打下手之类的。”

“宇津木君,难道甘心一辈子都留在那个家里吗。”


说甘心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些年来,也确实没有认真想过以后的事。


“小时候曾经想过成为医生。不过,和我不太搭吧?像我这样阴沉的家伙,会把患者都吓跑的。”

“医生吗?感觉意外地很适合宇津木君啊。你又冷静,又温柔,对生命也很敬重。”

德幸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地夸赞过,感觉有些害羞。“既然原田先生这么说的话,这段时间,暂且找相关的实习试试看。”他小声地说着,说完后抬起头,却发现实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又把头埋得更深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在游乐园里走着。游乐园里大部分都是父母带着孩子,也有些情侣,欢乐的气氛让德幸感觉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上次的事之后,实也没有主动牵手了,而是把手紧紧地揣在外套的口袋里。

“原田先生,你渴了吧?我去买些喝的回来。”

“嗯,谢谢了。”

“原田先生好像说过喜欢喝咖啡来着,我要喝什么好呢?随便买一个好了。”德幸小声嘟囔着,买了一罐热咖啡和一罐冰的。

回到刚刚的地方之后,却发现实在盯着旋转木马出神。


为什么呢,又露出了那时候一样寂寞的——


“原田先生,给。”

实没有回应,直到德幸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回过神来。

“原田先生,你是累了吧,工作很忙吗?感觉没怎么休息好的样子。”

“因为要和宇津木君见面所以太激动了——之类的。”

“原田先生别开玩笑了。”虽然知道是在撒谎,还是有一种忍不住给他一拳的感觉。

“我没有在开玩笑啊,我就是这么想着宇津木君然后失眠了啊。”

德幸无视了实的玩笑话,总感觉如果在这里吐槽的话就输了。

“为什么是我。”还是问出口了。

“什么?”

“为什么是和我一起?来游乐园。”

“当然是因为喜欢你啦?开玩笑的。就算是我,也想不出愿意跟我一起来这种地方的朋友啊。平时朋友好像很多的样子,但其实,到底有几个是真正的朋友呢。我也一直很想来一次游乐园,从小没有这样的机会啊,和家人一起之类的。”实抬起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自嘲般地笑了笑。

“对了,既然来了,宇津木君有没有什么想玩的?”

“我没有什么特别想的。”

“那就,都试一下怎么样?先去玩云霄飞车!我一直很想试一次啊,那个。”

无药可救了,这个男人。


虽然游乐园不算大,但要一天内全部玩一遍,还是勉强了一些。两人马不停蹄地玩到闭园的时候,甚至连午饭都是在排队的时候吃的,结果还是有好些项目没有去过。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间,距离闭园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了。

“宇津木君真的没有什么想玩的吗?今天都是在陪我玩吧,这样我会过意不去的。”

“那就,摩天轮吧。”一天都在玩些很累人的,想要休息一下,这么想着选了摩天轮。但是,说出口后,德幸却有些后悔了。两个男人一起坐摩天轮,绝对会很奇怪吧?虽然已经感受了一天奇怪的目光,摩天轮的奇怪程度果然还是……

“等等,还是换一个吧。”

“可以哦,刚好也有些累了,就摩天轮吧。”

大多数游客早就陆陆续续离开了,即使是热门项目的摩天轮,也没什么人在排队,这样反而显得更奇怪了。察觉到工作人员“是那个吧”一样的目光之后,德幸赶紧把脸埋在了深蓝色的卷发里。

在工作人员的指示下,德幸小心翼翼地登上了摩天轮的轿厢,选择了靠左边的位置。还没等坐稳,实也已经用三级跳远一般的劲头冲了上来,坐到了德幸对面。

轿厢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德幸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轿厢一起晃了一下。

“原田先生,这样很危险啊?”

“没关系的吧,这个游乐园可是刚建好的,不会有那种零件松动从天上掉下来的风险的。再说了,我们现在还在地上嘛。”

……

德幸被实气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望着窗外的风景。深秋的天空澄澈明净,夕阳也显得格外艳丽。层层叠叠的云被染上了不同的色彩,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一般。

居然能和朋友一起来游乐园,这是德幸之前从未想过的场景。


深红色的落日,和原田先生的眼睛很像。


察觉到这一点的德幸偷偷地看了实一眼,却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又赶紧把头转开了。早知道,还是不要选摩天轮比较好。

反应过来的时候,实的手已经伸到德幸的头发里了。

“宇津木君的头发手感真好,软软的,像小动物的毛一样。一直很想摸一次啊,但你比我高,而且总感觉,在外面摸的话会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

“不要总是捉弄我啊,原田先生。我也是会生气的。”

“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总是想捉弄你嘛。”虽然这么说着,实还是乖乖地缩回了手。

德幸感觉有些意外。不如说,被实摸头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但又不能说出口,所以还是沉默了。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如果,时间能够停止在这一刻就好了。踏上地面的德幸感觉有些意犹未尽,却看到实也是同样的表情。


“真想永远留在摩天轮里啊,一圈一圈地,永远不停下来。”


从摩天轮离开以后,已经差不多是闭园的时间。实还有些恋恋不舍,直到工作人员提醒,才缓缓地走出大门。

“今天多谢宇津木君,我很开心。下次有机会的话再陪我来吧!”

“我拒绝。”刚见面时觉得原田先生很温柔,一定是错觉。

“虽然这么说,其实还是会来的吧?”

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完全拿他没有办法。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次一定要来哦!再会了,宇津木君。”这么说着,实消失在了朝相反方向运行的列车中。



第二年的盛夏时节。德幸已经顺利毕业,进入一家私立医院实习,也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奈胡野的市区租了一个单间。刚毕业的他并不富裕,只能选择最便宜的楼顶。但即使是这样,德幸也感觉很满足。

刚毕业时,德幸给实写过一封信,简短地告诉了自己的近况,但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地寄出去。德幸有了订杂志的习惯,虽然不会每篇都看,但是,看到实的名字偶尔会出现在杂志上,总觉得很安心。他也一定有着自己的生活吧,可能交到知心的朋友,或者恋爱了吧?这么想着,德幸感觉有些失落,但又说不出缘由。朋友过得充实,本来不应该祝福才是吗?


还是说,只有我单方面觉得是朋友呢?


八月的夜晚格外难熬,潮湿的空气压迫着皮肤的每一个毛孔。电扇勤勤恳恳地工作着,送来一丝丝带着暑气的风,和副产品的噪音。德幸在小出租屋的木板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出神地盯着头顶一圈圈转动的吊扇。

这个月的电费也要超支了啊……

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夏夜的宁静。德幸带着倦意,揉了揉眼睛,不情愿地从床上起来。

“这个时间了,会是谁呢。”平时,这个固定电话根本不会有响起来的机会,德幸甚至有些后悔装了它,明明没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的人。固定电话费每月也要有好大一笔支出,下个月还是去取消掉吧。

看号码是公共电话,那就不是工作上的事了啊。要不要接呢,说不定,只是打错了。

犹豫了一下,德幸还是拿起了电话,万一对方真的有什么急事就不好了。

“太好了,你接了啊,还担心是不是记错了。我在你家附近哦。…………好想见你啊,德幸。我没有资格…………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是,还是好想见你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能久违地听到原田先生的声音,太好了。但是,他好像在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是喝醉了吧……如果只是喝醉了就好了。

像电话忽然打过来那样,实的电话又突然挂断了,回拨过去也只是忙音。


总觉得,如果现在不去找他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了。


德幸匆匆地跑出了家门,家附近的电话亭的话,就只有一个。希望他还没走。

找到了。太好了,原田先生看起来只是喝太多酒在电话亭里睡着了。这个时节还穿着长袖的衬衣,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注意外表啊。

原田先生的眉头紧锁着,是做噩梦了吧?

电话亭离德幸家还有一段距离,德幸跑得有些气喘吁吁。实带着酒气的吐息从耳边传过来,时不时还有几句呓语。

“来,晴己,丽慈……不要离开我……”

是不是叫醒他比较好呢,感觉好像是很痛苦的梦。等到家以后,还是叫醒他吧。


“原田先生,醒醒,先去洗个澡吧。”

“我这是……”实的酒看起来醒了一半,虽然吐字还是有些不清晰,但好在能好好对话了。

“因为很担心你,就把你带到我家来了。现在已经很晚了,原田先生不介意的话,今晚就先在我家住吧。”

实沉默着,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浴室的话,在厨房旁边,衣服就穿我的吧。”

水声和暖黄色的灯光一起从浴室里传了出来,德幸感觉安心了许多。原田先生刚刚的样子,好像马上就要去往另一个世界一样……

“我洗好了。宇津木君也去洗一下吧?刚刚把我运回来一定出了很多汗。”实的头发好像比之前长长了一些,水珠顺着发丝滴到了肩膀上。

德幸的目光顺着实发丝上的水珠飘到了他的胳膊上。那是,一道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一瞬间,他懂了为什么实要在这个季节穿着长袖衬衫。

察觉到目光的实只是笑着,并不打算解释什么。既然他是这个态度的话,那再多问也只会显得失礼吧,这么想着,德幸把目光移开了。

流水声把德幸的思绪带向了别处。没法不在意。但是,就算问了,原田先生也不会说吧。

胡乱地洗好之后,一出来,就看到实乖乖地坐在餐桌——同时也是茶几旁,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肩膀上已经被水浸湿了一大片。

“原田先生,去好好擦一下头发吧?这个点吹头发可能会打扰到邻居,但也不能就这么……”

“宇津木君帮我擦吧?都把我带到家里了,就要好好负起责任来啊。”

太好了,能有开玩笑的余裕,原田先生看起来恢复精神了。德幸把毛巾拿了过来,开始给实擦头发。实的头发要更硬一些,和德幸不好好梳理就要打结的卷发手感很不一样。

“别乖乖照着做啊,这样不就像我在欺负你一样了吗?”

“难道不是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原田先生总是喜欢捉弄我。”只是觉得,原田先生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这样做,他会开心一点吧?


“抱歉,家里只有一张床,也没有多余的铺盖和枕头,只能委屈原田先生跟我睡在一起。”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叨扰你。”

出租屋的床,给两个成年男性睡还是挤了一些。德幸枕着自己的衣服,感觉有点难受。早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最起码应该再买一个枕头的。但是当初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情况。毕竟,还从来没有过能好到在家里留宿的朋友。

“……德幸,我能抱你一下吗。”

“……什么?”是,是那个意思吗?德幸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好在没有开灯,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只是普通的抱一下。”

没等德幸开口同意或拒绝,实已经抱了过来。轻轻地,从背后环住了德幸的身体,然后又悄悄地松开,转了回去。

“这样就可以了吗?”只是这样的话……

感觉,原田先生好像很难过。德幸也转过身去,握住了实的手。和第一次握的触感一样,有些粗糙的,温暖的手。慢慢地,床另一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听着实均匀的呼吸声,德幸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宇津木君,起床了,你今天还要工作吧?”

“唔嗯……原田先生起的还真早……”

“总感觉不是自己家的床,睡不踏实啊。早饭已经做好了哦,快点起来,我们一起吃吧。”

德幸起床看了一眼时间,比平时上班还要更早一点。原田先生,真的只是认床吗?昨天晚上不知道他睡得如何,总觉得有些……

洗漱过后,看到实已经把早饭摆在家里仅有的一张桌子上了,是最最简单的煎蛋和烤土司。不过德幸平日里也没有做早餐的习惯,一般都是随便应付一下。

“擅自借用了厨房和看起来能用的食材。宇津木君平时都没有在好好吃早饭吧?冰箱里都空空荡荡的。就算很忙,早饭还是该好好吃的。”

“……”立场,好像和平时反过来了。

吃过早饭后,时间比平时还要早一些。清洗餐具的工作也被实主动承包了,德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不去工作吗?再过一会,公交车会很挤的吧。”

“原田先生呢?工作的地点离这里远不远?”

“记者这个职业,还是比普通的工作自由一些的。今天我不用工作哦。”

“那原田先生要回家吗?还是……”


好害怕,他会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不见。


“…………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你那是什么话啊。我住在这里只会给你添麻烦吧?本来就只是暂住一晚。”

“你走了,就再也不会联系我了吧。”

“元旦应该姑且还是会寄贺卡过来吧?不过到时候应该寄到这边,还是你原本的家里去比较好呢?对了,之前不是说过要再一起去游乐园吗,哪天再一起去吧。”


骗子。一定是打算就这么走掉,改名换姓,让我再也找不到你。


“那就今天去吧。”

“今天宇津木君要工作吧,别忽然闹小孩子脾气啊。这样一点也不像你。”

“原田先生才是,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今天就留在你家里哪里也不去。宇津木君,上班要迟到了。下班回家记得买个枕头,昨晚上那样,你睡得很难受吧。”

“你不会骗我的吧?”

“难道你这个年纪了还要玩拉钩那套不成?”

“嗯……好吧。原田先生留在我家会无聊吧,等我走了还是出去逛逛吧,钥匙给你。”

“想用这样的办法留住我是吗?你不怕,我会带着钥匙就这么一走了之?”

“刚刚还说不会骗我。”

“好吧,那宇津木君不在的时候,我会去附近买些食材,然后做好吃的料理等你回来。像田螺姑娘那样。”


德幸虽然老老实实地去上班了,心思却早已飘回了家里,为此挨了不少责骂。早知道,还是不应该来上班的。就算失掉工作也没关系,现在应该做的事,明明应该是陪在他身边吧?

这么想着,下班后,德幸几乎一刻未停地奔回家中。但即使是这样,到家时,也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了。

还没走到家门口,便闻到了一股好闻的土豆炖肉的香气。是楼下的邻居家做的吧。

德幸到了家发现钥匙不在自己身上时,才想起来,好像忘了买枕头了。但是,如果家里没有人的话,好像也没有买的必要了。

那样会连家门都进不去吧,德幸苦笑了一下。

鼓起勇气敲了一下门,很快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宇津木君,欢迎回来——工作很辛苦吧,妈妈给你做了好吃的饭菜哦!”

“谁是你儿子啊。”听到实熟悉的声音,德幸有些松了一口气。

“啊,枕头忘记买了。吃过饭后我去买。”

“那个的话,我已经买好了哦,因为知道你肯定会匆匆忙忙地跑回来看我是不是已经走了。”

“既然知道我会担心,就不要做一些让我担心的事啊。”

“比如?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让你担心的事哦。”

“那就,请告诉我为什么会忽然打电话来找我。”

“因为……因为拖稿被炒鱿鱼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实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看不到一丝波澜,“比起这个,再不吃的话,饭都要凉了。”


不是,不是这个。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宇津木君没有从事过这一行不知道啊,写东西可是要靠上天赏饭吃的,没有灵感的话——”

德幸感觉这个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渐渐地,都有些听不真切了。实做的土豆炖肉很好吃,但吃了没几口,德幸的动作渐渐放缓了,最后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做的不好吃吗?”

“没有,很好吃。”

“昨晚上的事,果然还是让你很在意吧。抱歉,是我喝太多了。”

想说的话像是卡住了一样,全部堵在喉咙里。既然这样的话,索性还是什么都不要问了吧。只要能陪在他身边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时间日复一日地流逝着,转眼,一周过去了。实对找工作的事只字未提,还是像第一天一样,留在家里做些家务。德幸有些沉溺在了平稳的日常里,虽然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却也不忍心打破这种宁静。


夜里的空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闷热,德幸原本习惯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但现在旁边多了个人,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实倒是每晚都睡得很快。该说他是粗神经呢,还是麻木不仁呢……德幸时常觉得第一天见面时的场景是一种错觉,但偶尔瞥到实胳膊上的伤疤,心还是一阵一阵地揪着痛。

只是失业的话,是不会把那个人逼到这样的吧。更何况,不觉得原田先生是会抛弃工作的人。虽然有些轻浮,但他意外地在关键时刻很靠谱。而且,他很喜欢记者的工作吧?

这样想的话,还是很奇怪。

德幸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逐渐有了些困意,神志也恍惚了起来。

“宇津木君,还醒着吗。”

“唔嗯,原田先生也没睡啊。”

“我说,如果我说,自己能看到别的世界发生的事,你会信吗?”

“一开始只是偶尔能看到一些,像是模糊的记忆碎片一样的东西。但最近越来越频繁了。这一定是我对你见死不救的惩罚……吧。”

“原田先生,那只不过是你的想象罢了,我现在好好地,作为我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活在这个世上。而且,这也要多亏了你。”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一定不能像现在这样……


“假如宇津木君和一群人被困在一艘船上,食物很快耗尽了。为了活下去,船上的人打算抓阄选出一个人杀掉食用。每个人都祈祷着不是自己,怀着这样的心情抽签了——抽到的人不是你。你带着罪恶感,和同伴一起吃掉了来之不易的食物。那晚你做了一个梦,梦中出现了被杀死的同伴。你觉得,他会对你说些什么话呢?”

“大概,会质问我为什么是自己被选中了,然后恨我吧……原田先生,大晚上聊这个很恐怖啊?”

“我的话,大概会觉得是‘为什么没有救我’吧。那时候的我,为什么没有听懂你的求救呢……不过,替已死之人回答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傲慢了。”

“如果原田先生真的这样想的话,就请也不要擅自代表我的想法啊。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也不是故意对我见死不救的吧。”

“……我知道,那边的你一定也一直没有从心底里恨我。但是,正是这样,我才没有资格…………这样的我,是罪人。现在能这样跟你讲话,我一定是在做梦吧。”


原田先生,在哭吗。对我讲这些话,一定用掉了他全部的勇气吧。


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吧。语言,是多么浅薄的东西啊。


“实,我就在这里。不是你想象里的那个谁,而是托你的福,才能作为‘宇津木德幸’活在这里。也请你,好好看看我吧。”

电灯被“啪”地一下打开了。昏暗的灯光下,映入眼帘的是实错愕的、带着泪痕的脸。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成为这么出色的人了啊。如果,这其中也有我微不足道的一份功劳的话……这么想会不会有些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呢。”

“不,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



*“好——了,那么我的苗就是这个了,原田实的植物!接下来就是你们两个了,决定好要种哪一个吧。”

“……又不是小学生了,有必要一人负责一盆植物吗?”

“宇津木君在这种方面真是死板啊,享受一下这种感觉吧。”

“我觉得是原田先生没个正形哦。”

“那么,创,你要选哪一个?”

“实,你的植物是紫苑吧?”

“是的。所以接下来还有蔷薇和……唔。”

“葡萄哦。”

“对对。”

“德幸,你选哪一个?”

“你来选吧,选择与我相称的。”

“相称…吗。那,我是葡萄,你是蔷薇吧。”

“哈哈,你是葡萄吗,感觉挺合适的。”

“准确地来说是把白蔷薇给了你。所以用排除法,我就是葡萄。虔诚、深思熟虑、纯粹的你很适合纯白的蔷薇。”

“你这话太沉重了哦。但既然是你的心,我就高兴地接受了。”

“喂喂,不要用我的想法来营造什么良好气氛啊。”

“……我讨厌你开这种玩笑。”

“哦?也就是说我可以理解为如果不是这种玩笑你就会很喜欢?”

“是啊,总的来说,你积极的地方我并不讨厌。”

“呼呼,哈哈哈哈!”

“怎么了嘛,你也这样。”

“哈哈哈。”


……


这是……什么?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开心的,也是痛苦的,是最最无可替代的……


德幸迷迷糊糊地醒来,窗外刚蒙蒙亮。天空正在从深蓝色变成浅蓝,星星也正在从画布上隐去身影。他赶忙看了一眼身旁,却发现早已空空如也。


我对他来说,是不是一种束缚呢?他一定也想开启新的生活吧,作为这个世界的自己。


难得起了个大早,尝试一下做个早餐吧。德幸打开了冰箱的门,发现实之前买的蔬菜和鸡蛋还有剩一些。

笨手笨脚地做好了早餐,或者说,只是煎个鸡蛋而已。德幸把卖相有些难看的煎蛋端到了餐桌上,却发现,钥匙和一张字条被摆在了桌子上。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这段时间陪在我身边。


如果我的存在,也能成为谁的救赎的话……这样,我也有活下去的意义了吧。


“什么啊,你笑起来明明也挺好看的,不要天天阴沉着一张脸啊。”

好像听到了谁的声音,但是,他应该已经走了。没关系的,现在的我,一个人也一定能好好地活下去,作为“宇津木德幸”,而不是谁的附属品。


已经这个时间了,该去上班了。这么想着,德幸朝着早已冉冉升起的朝阳走去。



后记: 是我写的第一篇同人,不得不承认有稚嫩之处。

无题




WARNING:

晴宇。千字短打。





我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走廊的另一头,好像有个模糊的人影,但是太黑了,我看不见。

每走一步,我的脚印都砸在墙上,发出咚、咚的回响,震得我耳朵生疼。

离黑影越来越近了。好像有微弱的光,打在我的背后,我能闻得到消毒水的气味。


然后,我走到了走廊的尽头,那里没有人。


打着手电筒的宇津木先生追上来了,轻轻地摸着我的头,把我领回比走廊还要黑的牢房里。茅草扎着我的肌肤,很痛,但我没有哭。


“是这样的梦。”

“是吗?做了这样的噩梦,你很害怕吧。”

“没有哦,不是噩梦,宇津木先生的手很暖。”


所以,能不能像梦里那样,摸摸我的头呢?


“那个……”

“怎么了?”

晴己盯着床的另一端。地板上的纹路,像一条条河流,他熟悉每一条。

“宇津木先生的能力是冰吧,我觉得很帅气。我什么时候也能有那样的能力呢?”

德幸愣了一下。只是一瞬,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等你再长大一些的时候吧。”


我又走在那条走廊上了。这次,尽头有微弱的光。那个人还站在那里,这次,他的轮廓变得更清楚了一点。我想走过去看看是谁,可是越走离他越远了。

我停下来,他离我越来越远。我开始跑,跑着跑着,走廊被水填满了。但是,我不害怕。鼻腔里充斥着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味。宇津木先生从没有光的那头游过来,牵住了我的手。

牢房里没有水。虽然还是只能躺在茅草上,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痛了。


“我说,宇津木先生。把我送回牢房以后,你去哪里了呢?”


为什么,每次都不正视我的眼睛?


“我又不是你梦里的那个我,怎么会知道呢?”

“是啊……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好像问了让您困扰的问题。”

德幸拉着那只小小的手,上面布满了新旧交杂的针孔,有青的,也有紫的,还有一些已经很久了,变成了淡淡的白。

“今天打的针,还痛吗?”

“已经不痛了。现在打的针,好像都不怎么痛了。”


这次,走廊尽头被光填满了。那个人在向我招手,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和我很像,但是却有些陌生。他是谁?

我朝他跑过去。很累,我跑不动了,停在了原地。我在等宇津木先生来,把我带回那个让人安心的小小牢房。


但是,他一直没有来。消毒水的味道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墨水的香味。不知为什么,那个味道让我有些不安。

那个人好像有些不耐烦了,他站在那里,来回地踱着步子。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过去,他好像也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

他还是走过来了,只是没有像宇津木先生那样牵着我的手。


“晴己,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和爸爸在一起要乖一点。”

“嗯。”

“妈妈,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吗?还有研究所的大家……”

“过一阵子就会见到的。”


我知道,那是谎言。


晴己坐在候机厅的座位上,冰凉的铁板让他想起研究所里那张小小的床,他曾经很喜欢那个铁质围栏的触感。父亲和弟弟就坐在边上。他好像懂了,为什么宇津木先生很少直视自己的眼睛。


卖文稿的小甜食




WARNING:

矶井实光个人中心向。虽然标题是这样,但内容不是搞笑风的!





蜡烛的火光跳动着,在墙上印下一个长长的影子。矶井实光盯着跳动的烛焰出神,不知不觉间,流下的烛泪已经在桌子上烙出了一个圈,但是蜡烛却丝毫没有变短的迹象。桌上随意散放着几张稿纸,还有一支看上去已经有些破旧的钢笔。这钢笔与矶井实光曾经的那支不同,似乎只是随处可见的便宜货,甚至已经有些掉漆了。

矶井实光是作家,作家看到这两样东西联想到的只能是写作,不是画画,也不是折纸。


不如说,除了写作,我早已一无所有了。


矶井实光拿起笔,对在纸上写字这一行为已经有些生疏,他甚至担心自己会不会提笔忘字。上次感受笔尖摩擦稿纸的触感,是什么时候呢?


但是,只能写了,写作是我存在于此的唯一意义。


(一)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快去洗手吧,我今天做了你最喜欢吃的几道菜。”

“太好了!”实脱下鞋子,奔去了洗手间。

“你啊,已经十八岁了吧?马上就要上大学了,能不能稳重一点啊。”

“但是在父母眼里,我怎么样都会被认为是小孩子吧。”


桌子上摆着看起来很美味的土豆炖肉、天妇罗和味噌汤。虽然都是寻常的家常菜,但在千枝的手艺加持下,每一道都让人忍不住多吃几口。

“去了大学里,就没法像这样天天吃到母亲做的饭了吧,要是能永远待在家里就好了啊。”

一直沉默着的饰开口了:“实对母亲做的饭还真是执着啊,哈哈。大学的课业确实要更辛苦一些,但是一年里面还是能回家几次的吧。”

“我就是抱怨一下而已啦,再怎么说也不会真的永远待在家里。”

“以实的性格来说确实不可能。”

“妈妈也赞同。噗哈哈哈哈,对不起,想象一下实当家里蹲的样子就有点想笑。”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晚饭过后,实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习惯性地把高中制服脱下来,挂在墙上。但是仔细一想,今天是最后一次穿这身制服了,实又把制服拿下来,仔细地叠好放到了柜子里。

桌子上凌乱地放着几本高中的课本,还有几本翻得已经有些卷边的练习册。

“没想到,自己真的做到了啊,神知大学什么的,之前想都不敢想。这样,离父亲也就更进一步了吧?离开学还有一个月,终于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

实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本厚厚的书,从封面来看,已经有些年代了。

是从之前打工的书店那里借的《神曲》。说是借,结果书店的老板说,这本书和原田家似乎颇有渊源,索性直接送给了实。虽然已经拿到好一阵子了,但前段时间一直学业繁忙,之后又准备毕业的事,一直没有时间拿出来看。

“据说父亲也很喜欢这本书,那么还是仔细读一下吧,之后可以向父亲好好请教一番。”

实趴在床上,认真地翻着《神曲》,不知不觉间有些入了神,没有注意到时间早已是深夜,甚至连母亲来敲门都没有听到。

“实,已经是睡觉的时间了哦,”千枝把和室的门拉开了一道缝,“这孩子,不会开着灯睡着了吧。”

看到实专心读书的样子,千枝无奈地把门关上了。“真是的,父子两个一个样。”


第二天,实难得地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母亲千枝已经出门去了,桌子上留着已经做好的早饭,似乎已经有一阵子了。

实坐下来,开始悠闲地吃起了早饭,这在几天以前都是很奢侈的事。

忽然,他听到从父亲的房间里传来什么声音。实放下了筷子,沿着走廊走向父亲的房间,随着逐渐靠近,那个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了。

是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

“父亲,这么大的声音会被邻居投诉的。我进来了哦。”

奇怪,这种感觉——


火焰渐渐把稿纸吞噬,眼前骇人的景象也逐渐模糊了起来。矶井实光看着父亲已经僵直的身体随着跳动的火苗扭曲着,眼中映出的却只有蜡烛的倒影。随着稿纸一点点变成灰烬,蜡烛的火焰也逐渐平稳了下来。

矶井实光又拿起一张稿纸,比起刚刚,他在纸上写字的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钢笔在他的手中熟练地写下一排排勉强称得上是整齐的字迹,像一群没有完全做好准备的士兵一般。很快,第二张稿纸也被填满了。


(二)

“是我的紫苑最先开花哦,看,已经有花苞了。”

“结果三盆植物都好好地发芽长大了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紫苑是草本植物,开得会比剩下两种快是理所当然的吧。按照花期的话,以后就是创的葡萄先开花了。”

“……宇津木君,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有点无趣?”

“原田先生才是,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吧,还这么孩子气。真不懂你那种奇怪的攀比心理是哪里来的。”

“话是这么说,结果你不也参与到这场奇怪的攀比里面来了吗。”

“但还不是你先挑起的吗。”

“呵呵,你们两个关系真好。”

“才不好!”

“我倒是自认为和宇津木君关系不错,但他好像在单方面讨厌我啊。说起来,你们两个今晚有没有时间?”


夜晚的奈胡野虽然比不得东京,但也称得上是繁华了。路边的小酒馆大多营业到深夜,从几乎没有什么隔音效果的门帘里,传来有些嘈杂的声音。

“创,就这么答应跟那个家伙出来真的好吗……擅自离开研究所之类的,不像你的作风啊。”

“偶尔一次也没什么的吧。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德幸也是吧?”

“嗯。原田先生一定来过很多次。”

“我也已经好久没有来过了啊。以前还没有认识来的时候倒是有和同事来过几次。不过这种地方,果然还是和朋友一起来比较好吧。”

“你啊,家里那边没问题吗?晴己身体不好,丽慈也还不到一岁,你这父亲也太不负责任了点。”

“偶尔一次,偶尔一次嘛。来也已经答应了。”


烧鸟在暖黄色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诱人。周围几乎都是上班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着工作上或是家庭里的话题。也有独自一个人坐在吧台前小酌的,无言,只是一杯一杯地倒酒。

“你们两个,怎么这么一言不发的,酒也不喝。”

“不太擅长喝。”

“以前没有喝过。”

“诶,创从来没喝过酒吗?”

“嗯,不过感觉自己不是会醉的类型。”

“是吗?我对自己的酒量可是很有自信的哦。”实这么说着,但脸上似乎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举起装生啤酒的玻璃杯,手却止不住地发抖,杯子险些摔到地上。

“还是我来吧。”德幸给自己和创分别倒了一杯。

“酒的味道不怎么好啊,太苦了。”

“你不懂,这是成年人的味道啊。”实说完这句话,却发现德幸没有像往常那样来反驳自己。仔细一看,他的耳朵尖和脸都红红的,眼睛也睁的勉强。

“莫非,宇津木君是因为酒量不好才不怎么喝酒吗?”

…………

没有回应。德幸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就这么放他在这里睡,会脖子痛的吧。今天就先回去吧。”实这么说着,想要把德幸从桌子上扶起来,但是手却不听使唤,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哐当——”刚刚没有掉到地上的杯子还是没有逃过一劫。杯子的碎片四分五裂,实慌忙想要去捡,却忘了自己还扶着已经睡着的德幸。失去了支撑的德幸似乎一瞬间清醒了一些,最终却还是抵挡不住睡意,倒在了桌子上,恰好被实刚捡起的一块玻璃碎片刺中了胸口。


啊,我都搞砸了什么——


矶井实光低头沉思着,没有注意到稿纸早已化为了灰烬。烛焰的阴影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跳动着,让他的表情有些难以辨别。不知过了多久,他拿起另一张空白的稿纸,在上面写下了下一个故事。


(三)

“晴己,丽慈,你们想先去哪一个?”

“想和晴哥玩碰碰车!”

“既然丽君这么说的话,那我也玩碰碰车。”

“诶,可是爸爸想玩云霄飞车——一会肯定会很多人排队的。”

“妈妈呢?”

“妈妈无所谓的哦,晴己和丽慈开心的话就好。”

“那就是二对一了!是爸爸输了。但是作为补偿,我和晴哥一会也会来陪爸爸玩云霄飞车的。”

“嗯嗯,真拿你们两个没办法。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的话——”


工作日清晨的游乐园里显得有些冷清。薄雾还没有散去,笼罩在游乐园上空,像没成型的棉花糖,只是少了几分甜腻。

“爸爸——你也牵晴哥的手嘛,这样就可以四个人手牵手了。”

“可是那样会很挤吧?”

“靠的紧一些就行了!”

实有些不情愿地拉住了晴己的手。这只手比丽慈的冰一些,但和其他同龄孩子的一样,软软的,皮肤滑滑的,触感很好。

晴己似乎有点不习惯,但楞了几秒钟后,还是回握上了这只和母亲不同的、有些粗糙的大手。


“欢迎!小朋友建议和家长一起乘坐哦。”

“那丽慈和爸爸一起坐,晴己和妈妈一起坐好不好?”

“我想和妈妈一起坐!”

实和来都没有料到丽慈会这样说,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晴哥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没有,我都可以的,如果父亲也没有意见的话。”

实确实有些不知道怎么和大儿子相处。他能察觉到,丽慈一直在努力创造机会修复两人原本早已走向破裂的关系,但短时间内想要和晴己、和来和好如初,果然还是不太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总会好的,他这么想着,接受了丽慈的努力。


碰碰车场地里没有什么人,仅有的几辆车都井水不犯河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实对这样的现状有些不满,开着车径直向丽慈和来冲了过去。晴己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安静的像个摆件。

“妈妈,快点,爸爸他们要撞过来了!”

“这个方向盘,到底应该往哪边拧啊?”

嘭地一声,两辆碰碰车来了个亲密接触。

“唔……爸爸真是的!”

“没想到撞人感觉也挺痛的。晴己,你还好吧?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的。”

“嗯……”似乎是被刚刚猛烈的冲击撞懵了,晴己还是沉默着。

“抱歉抱歉,下次我会提前说的!”

嘭!正在这边停车的时候,来和丽慈那边也已经掌握了技巧,从另一边撞了过来。

“这样就算报仇了吧?”

“喂,你们两个,不要搞偷袭啊!”

“刚刚爸爸明明也偷袭我们!”

两辆碰碰车像是被磁铁吸住一般纠缠在了一起,一直沉默着的晴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实君,我要趟洗手间,晴己和丽慈就暂时拜托你照顾了。”

“爸爸,我渴了。”

“那给你钱,去买饮料吧。晴己也要吗?”

“不,我就不用了。”

父子两人沉默地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忽然,晴己朝着丽慈刚刚去的方向狂奔了起来。

“喂,你要去哪里——”


不对,这样的话,又要和那时候一样了。


矶井实光把稿纸团成一团,想要往地上随手一丢。想了一下,还是慢慢地展开了,看着蜡烛将已成定局的故事缓缓地吞没。

(四)

“丽慈,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LDL的成员们难得齐聚在一起。几位成员平时虽然经常见面,但是像今天这样能齐聚一堂的机会并不多。

“德雷福斯先生做的饭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啊。平时为什么不多做几次呢?”

“你小子是在变相地说我做的饭难吃吗?”

“没有没有,师父做的饭最好吃了!”

明明是应该开心的场合,实光看着眼前丰盛的饭菜,却没什么胃口。他机械地将饭菜一口一口地送到嘴里,来不及细细咀嚼就吞了下去。

“实光先生今天为什么心不在焉的,赶稿太累了吗?”

“唔……嗯,可能是吧。抱歉,丽慈,我想先回去休息一下,礼物明天会好好给你的。”实光说完,就走回了房间。

“……他今天是怎么回事啊。今天可是丽慈的生日啊?”

西奥多见状,也跟了上去。


“你能不能表现的稍微自然一点?既然已经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话。”

“我怎么可能表现得自然啊……”

“已经做好的决定就不要后悔了,犹犹豫豫才是最痛苦的,这是我的忠告。那我先出去了。”

实光把头用枕头和头发盖住了。好不容易拿到的,关于阿藤春树的情报,他选择了放弃。明明早已决定再也不和那些事情扯上关系,可是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得知阿藤春树生死未卜的消息的时候,为什么胸口还是会传来一阵一阵地疼痛呢?西奥多说的没错,犹豫才是最痛苦的,但是,人就是这样,永远都在后悔的,可笑的动物啊。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将实光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实光先生,还没睡吧?我进来了哦。”

“请进。”实光慌忙用手理了一下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头发,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实光先生,你和西奥多先生有什么事瞒着我和大家吧。”

“……是和你无关的事。”

“关于之前的家人的吗?”

“你还真是敏锐啊。”

“因为,你如果有什么不愿意说的事,肯定是和之前的家人有关的。不过我们也早就约定好了,我不会多问的。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请务必告诉我。”

“谢谢你,丽慈。不仅是今天,一直以来都是。”

“这句话应该我对实光先生说才对。那么,晚安。”

不对,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到的,那一定不能用“会后悔”当做逃避的理由吧。既然做与不做,都会感到痛苦的话——


矶井实光把撕碎的稿纸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又一片一片地扔到了烛焰里。但是,有一片却被蜡烛留了下来。

上面写着“阿藤春树”。


将这个故事变成神圣喜剧(Divina Commedia)吧,那一定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矶井实光又拿起了一张空白的稿纸。只是,他眼中的迷惘已经消失了。蜡烛的长度仍旧没怎么变,稿纸的数量看不出减少,钢笔的墨水也像是源源不断一般。笔尖摩擦着纸面,发出悦耳的刷刷声。


就算是在这样全是黑暗的房间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吧?只要我能够继续写下去,用这双早已沾满罪孽的手永不停歇地写下去,总有一天,一定能抵达神之爱吧。


那爱一定也将撼动太阳和众多星辰。


缺失的落日




2022蛇渊阳生贺,有微量蛇柳含量。





我见过朝阳,它总与还未来得及下落的星辰相伴;我见过正午的烈日,它总是把我的头发晒得暖暖的;可是我唯独没有见过落日。我不会见到落日,因为我没有那样的权利。


今天也是第一个吗……我把钥匙插进已经有些生锈的门锁,用力地转了几下。走廊刚被最新鲜的阳光填满,清晨的阳光虽然不算刺眼,门把手却有些烫烫的。早上一个人的时光是最好的——平日里我确实都是这样想的。但是今天,父亲还是像往常一样什么也没说,我稍微有些难过。

门没锁。正当我以为是昨天谁粗心大意的时候,却发现教室里早已有人了。阳光把那个人的身影勾勒出金色的边框,我屏住了呼吸。

“老师早。”

“蛇渊同学来得真早啊。”

“因为父亲上班比较早。”

我沉默地翻着书包里的书,想着该和老师说些什么。前阵子,刚把我从泥淖中拉出的老师,说什么感谢的话,好像都显得有些肤浅了。手不由自主地开始揉搓起书的一角,等到我发觉的时候,那一页已经被揉起了毛边。

我躲在书后面,悄悄看着老师的脸。

“对了,老师,前阵子——”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第二个到的同学打断了。

下次吧,有机会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向老师道谢才行。


晚上回家时,天已经有些暗下来了。中午开始,太阳就躲到了厚厚的云彩后面,让我一直有些担心会不会下雨。好在一直到了晚上,也没什么要下雨的迹象,只是不能像往常一样伴着落日回家,让好不容易才消失的落寞感又重新开始侵蚀着我的心。我一个人走在已经没什么人的街上,秋天的风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凉了。

我把手伸到校裤的口袋里,捏了一下里面的零花钱。然后,鼓起勇气,推开了糕点店沉重的门。

欢迎光临的声音和铃铛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甜腻的味道一下子直冲进了我的鼻腔。我低着头,边逃避着店员的视线,边巡视着橱柜里五颜六色的蛋糕。

如果要和父亲两个人分的话,预算就不太够了。但是,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和父亲一起庆祝比较好吧?

结果,思前想后,我还是有些不舍得把宝贵的零花钱花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我像做贼一样逃离了糕点店,推开门时的铃声仿佛都变成了嘲笑的声音。

“对不起。”我只顾低着头逃跑,不小心撞到了刚要进门的另一位顾客。

“蛇渊同学,是你啊。怎么什么也没买?”

熟悉的,高大的身影。不知怎的,我的眼泪已经有些在眼眶里打转了。

“海沼老师。”啊,不行了,眼泪随着话语一起落了下来,我用袖子遮着脸,不想让老师看到自己窝囊的模样。老师宽大的手温柔地抚着我的头,我哭得更凶了。


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着老师送的蛋糕。

蛋糕不算大,是刚好能和父亲分完的分量。烛光映着父亲有些歉疚的脸,我闭上眼睛。


希望,将来我能成为像海沼老师那样的人。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就能独享一半的蛋糕了呢。”

“明明昨天刚说过要减肥。”

“那就明天开始,明天开始好了!”

看着她的脸,我不禁笑出来。其实以前,我的生日蛋糕也都是两个人,甚至是一个人吃掉的。这么告诉她的话,她一定会嫉妒吧。

“以前,我的生日蛋糕也都是对半切的哦。”

“那早知道再多叫些人来了。两个人也很好,但是阳没有和一大群朋友一起过过生日的话,明年的时候,叫上大家一起来吧!”

“欸?嗯……好啊。”我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明年……吗,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积极啊,明明是完全没有确定的事,她却总是能像这样毫无顾忌地说出来。或许就是这样,她才总是能引领着永远停留在原地的我前进吧。


“阳,快吹蜡烛啦,都滴到蛋糕上了。”

熟悉的声音让我一下子从梦里醒来,仔细一看,眼前却什么人也没有。是啊,是我自己把耳朵塞住,现在却又怀念起来了,真是不像话啊。

蛋糕好像买的有些大了。其实,为什么要买蛋糕呢,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如果送给那个人的话,他肯定会心怀感激地收下吧。这么想着,我把蛋糕从中间划开,分成了均等的两份。


一日限定




2022原田实生贺。





电车哐当哐当地在铁轨上驶过,车肚子里的人们左右摇摆着。正值早高峰,除了稍显聒噪的学生之外,大部分人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矶井实①坐在座位的一头,身体随着电车前进的节奏轻轻摇晃着,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即使有医生开的安眠药,他还是每晚都迷失在漫漫长夜里。此刻短暂的睡眠,对他来说竟成了一种奢侈品。

“爸爸,马上要到了,快醒醒!”小儿子丽慈摇着他的胳膊。

实睡得并不深,一下就醒了过来。随着电车停在站台上,人流像倒在地上的钢珠,四散而去。一大一小两人也被裹挟在人流里,他紧紧地牵着儿子的手。

“爸爸,对不起哦,你工作那么累,结果休息日还要陪我来学校。”

实早已从刚刚的状态调整过来,换上了一如往常的笑容。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就是用不完的精力了,最近却时常步履沉重。已经进入秋天,可太阳还是火辣辣的,把沥青路晒得软绵绵的,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活力吸走一般。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亲子运动会吧?爸爸要好好表现,可不能给丽慈丢人啊,哈哈!”

“嗯!不过,爸爸玩的开心就好了!”


两人又在校门口加入了新的人流。实有些不敢去看那些父母一起来的家庭,其实他知道,丽慈很懂事,不会因为只有父亲陪着就大吵大闹。


但是,我也一次都没有参加过父母一起来的亲子运动会啊。那份失落,是孩子都会有的吧。


丽慈的脸上看不到分毫的失落。但正是这样,实更觉得心疼和内疚。不觉间,他攥着丽慈的手又紧了些。


“爸爸,加油!”在一群相似、稚气的声音里,实的耳朵精准地捕捉到了对自己喊的那个。他想起以前在杂志上看过,帝企鹅能够凭借声音辨别自己的幼崽。那时还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却完全地理解了。他拖着因长时间没有剧烈活动过而有些生锈的双腿,在鲜红的跑道上艰难地移动着。他想到那个只有一条腿的锡兵。

“爸爸,别在意!”灿烂的笑容在跑道终点等候着。

“哈啊,哈啊——我真是老了啊。”

“爸爸去那边休息吧,要好好看着我哦,我会赢的!”

丽慈果真如自己所说,在孩子群里遥遥领先,像一匹灵活的马驹。实坐在树荫下,先是欣慰地笑着,可不久,笑容中又添了一分苦涩。


是啊,那个孩子,他本来也应该——



矶井晴己早就习惯了这种令人有些烦躁的静。爸爸妈妈和弟弟走之后,家里就仿佛进入了真空的世界。只有呼呼的风声偶尔刮擦着窗户时,他才能确信自己不是忽然聋了。他翻着已经有些卷边的绘本,那是很久之前实工作之便带回家的。里面的内容,对现在的丽慈来说都幼稚了些。

晴己向往着学校。这本描绘着幼儿园生活的绘本,他看了许多遍,甚至已经能准确地记住每一句话的位置,却还是没有腻。

今天的时间似乎比往常都要慢些,他把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时间也只过去了一点点。晴己抱着绘本回到床上,打算再从头读一遍。


为什么今天过得这么慢呢?妈妈会早点回来的吧,那个约定……



“这张奖状就给爸爸好了,因为我已经有好多张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但是——”


因为……不,不能现在说出去。


“没有爸爸的话,也没办法拿到这张奖状吧?刚刚爸爸真的超级帅气,球已经飞了那么远,还是接住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我就先替你保管好了。”嘴上好像有些不耐烦,实还是将奖状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放到了包里。

“爸爸,我饿了。”

“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啊,那就先吃午饭吧。”

阳光透过树荫,洒在便当盒里,形成了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开始四处游走。丽慈拿着筷子,想去追逃走的光斑,把米饭翻得一片狼藉,却一口也没有送到嘴里。


是啊,再怎么懂事,也不过是个孩子。



钥匙和门锁摩擦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这是晴己最喜欢的声音之一。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眼前出现了一群金色的飞虫。他很熟悉这群伙伴,也并不讨厌它们。

“抱歉,妈妈回来晚了,你饿了吧?”

“还好。”

来把早上做便当剩下的材料放到锅里热了热。饭桌上很安静,不知是生病,还是不太见人的缘故,晴己的话一向很少。

晴己随便吃了两口,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用余光偷偷看向妈妈的碗,里面的米饭还剩下大半。

“怎么了,晴己,不好好吃饭可不行哦?”

晴己只好又低下头去,默不作声地和碗里的米饭战斗着。他机械地把饭送到嘴里,直到嘴巴装不下了,才象征性地嚼两下,吞进肚里。

“我吃好了。妈妈,什么时候……”

“头一次看到你这么心急。稍等一下,等妈妈吃完。”



下午的太阳比早晨威力更甚。大部分参赛的家长都带着孩子躲在一块块阴凉里,操场上空荡荡的。秋天的蝉鸣,除了恼人之外,还多了几分凄厉,不再是“知了——知了——”,变成了单纯的吱吱声。

“下午的两人三足,我们一定能拿第一名!已经练习过那么多次了。”

“呼呼,交给爸爸我吧!”

实仰着头,从树叶的缝隙中看着被切割成小块的天空。阳光刺眼,他感到有些目眩。

“这么快就又要开始了,真不想从树荫下面出去啊。”实小声嘟囔着。他不情不愿地踏出深色的圈,重新回到太阳下,丽慈已经跑远了。


视野前方空无一人。终点已经近了,跑道——和记忆中的那条重叠在了一起。


是多少年以前呢?好像也参加过一次这样的运动会……和父亲一起,摔得很惨。爬起来的时候,跑道上早就没有人了。


丽慈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早就忘了腿上缠着的布,往前一迈,两人在终点线上摔得结结实实。

“丽慈,没摔到哪里吧?”

“唔,我没事。”

实拉着丽慈的手,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终于放下心来。从地上站起来,才注意到右腿隐隐作痛。从刚刚开始,他的脑海里就不停闪过那次不算开心的运动会,眉毛不由自主地拧在了一起。

“爸爸怎么不开心啊,是刚刚摔到哪里了吗?对不起。”

“没有,刚刚想别的事情了。”



“妈妈,我要帮忙做什么?”

“等我看一下菜谱……那晴己帮忙递一下那边的小麦粉吧。”

“没有什么别的要做的吗?”

“那就再把冰箱里的奶油拿出来,倒到碗里。”

“什么时候我也能自己做蛋糕就好了。”

“等你长大了,妈妈一点一点教你。”

“说好了哦,妈妈不许反悔。”

蛋糕坯被送到了烤箱里。晴己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模具,烤箱门上倒映出了他稚嫩的脸。

“妈妈,还要多久才能好?”

“你已经问了第五次了。一直看着也不会变快哦,乖乖坐下来等吧。”

晴己好像没听到一样,还是站在烤箱前面,只是安静了不少。里面的蛋糕坯慢慢地膨胀,变高,染上好吃的颜色,像一株神奇的植物。

“装饰的部分,就由晴己负责吧。”

“太好了!那我要画上爸爸妈妈还有弟弟。”

“你自己呢?”

“画不开了,所以不画了。”

纯白的奶油上很快就染满了巧克力酱的棕色。勉强能辨认出来的,只有几个英文字母。

“呜呜,好难看。爸爸会不会生气啊……”



实和丽慈又被夹在了出校的人流里。他用力地抓着丽慈的手,右腿的存在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只有一条腿的锡兵了。

坐上回家的电车,已经是傍晚时分。电车又变得很挤,踏上归家之路的人们,脸上都挂着一样的表情。实一只手拉着扶手,另一只手艰难地搂着丽慈。他有些不理解,一向很乖的丽慈,为什么一出校门就吵嚷着要去玩具店。两人一家一家地逛着,丽慈却只看不买,惹得实没少遭店主的白眼。

“你真的只要那个就好了吗?”实看着丽慈手里的塑料小汽车,那东西绝对称不上精致,很多地方甚至没有涂装好。

“嗯,谢谢爸爸!今天我玩的很开心。”


爸爸也能开心就好了,因为……


打开门的一瞬间,甜丝丝的味道充斥了实的鼻腔。

“爸爸,那个,生日快乐。对不起,蛋糕被我画得很难看。”

实看着一片黑漆漆的蛋糕,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觉得很好哦,这边是花花吧,那边是太阳?”

“不是,这边是爸爸,那边是妈妈,这个是弟弟……”

“噗哈哈哈,抱歉抱歉,实在是太好笑了忍不住就。”

“哈哈哈哈。”晴己也跟着笑了起来。印象里,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面前笑过了。

“还有,这个是和妈妈一起选的盆栽。”

“唔……我不擅长照顾植物啊,不过谢谢了,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明明已经打算永远收敛起自己的好意。


餐桌旁的椅子,久违地坐满了人。平日里觉得惨白的灯光,好像也变得暖了些。四个人一起的话,用来寂寞的时间都被挤走了。


明天,一切又都会变回和以前一样吧。


真希望今晚的时间永远不要结束——实默默地在心里祈祷着,闭上了双眼。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只有视野前方上下跳跃着的光,时间仿佛真的被拉长了些。


然后,在吹灭蜡烛之后,又像被外力抻长的橡皮筋一样,嗖地弹了回去。


以前,或是以后,大概都不会有这样的生日了。无知的人们围在一起,庆祝着这个被诅咒的日子。


月光透过没拉紧的窗帘,撒在了刚融入这个房间的盆栽上。刚浇过水的土还有些潮湿,叶子上的水珠反射出明亮的白色。实难得睡得很香,他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像刚出生的婴儿。



①原作里提改姓的事,讲的是工作原因还会用到原田实的名字,这里非工作场合,思前想后还是用了这个名字。

烟火




2022宇津木德幸生贺。





如果要从一年三百多个灰暗的日子中选一个最令人讨厌的出来,那一定是10月15日。如果要从一生上万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中选一个最令人怀念的出来,那也一定是某一年的10月15日吧。


3,2,1——宇津木德幸在心里默默倒数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蜡烛还剩了一根,火苗突突地跳着,映在对面创的脸上。被留下的那根蜡烛是鲜艳的粉色,蜡有些化了,烛泪滴在蛋糕上,像显示屏上的黑点一样令人难受。

“好像,有点不太吉利啊。”

“再吹一次吧,德幸。”

说话间,蛋糕上又多了一个被蜡油砸出的洞。德幸只是注视着那根蜡烛,已经又有两三滴蜡油沿着新的轨迹,缓缓地滑了下去。

最后的火苗忽——地一下灭了,房间一下子变成了德幸最熟悉的样子。

“原田先生,你干什么啊。”

“因为你一直不吹嘛。好了好了,开关在哪里……”

德幸盯着那根蜡烛,烛芯上还残留着一些燃烧过的味道。他忽然有种错觉,好像蜡烛上的火焰还没熄灭一般。火光在创的衣服上描了一圈暖黄色的边,又在墙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阴影。德幸把手伸了过去,烛焰的温度刺得他的手有些痛。

“德幸,你在干什么?”

“嗯……没什么。”

说话间,白炽灯的光线已经填满了整个屋子。那束小小的火苗一下子隐没在了惨白的灯光里,但还在不屈不挠地舞着。

“好了,宇津木君,快来切蛋糕吧!”

“你是小孩子吗?”

实的手伸向了一根根已经燃烧殆尽的蜡烛。虽然德幸说过只插一根便好,但实还是整整齐齐地插了七根不一样颜色的,创似乎也默认了他的行为。五颜六色的蜡烛围成了一个半圆,只有最右边的那根明显短一些。德幸看着那根还在燃烧着的蜡烛被拔了出来,沾满了甜腻的奶油,然后被扔在了垃圾袋里。


会点着的——不,那是不可能的吧。


蜡烛有气无力地躺在垃圾堆里,但仍在安静地燃着,没有打扰到任何别的东西。德幸手中的塑料刀划过蛋糕柔软的躯体,但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那根蜡烛。蛋糕因此被切得有些惨不忍睹,白色和红色、棕色混在一起,反倒有种凌乱的美感。他把最大的那块盛到实的盘子里,希望能借此堵住他的嘴。

“哇!宇津木君果然还是爱我更多一点吗?”

果然,计划落空了,德幸朝实翻了个白眼,但对方好像没看到一样,仍然大口大口地把蛋糕往嘴里送着。

“你们两个,关系真好呢。”

“是哦。”实的嘴里还含着蛋糕,有些含混不清地讲着。

“才没有。”


奶油的甜味在德幸的嘴里弥漫开来,好像还夹杂着蜡油的味道。会不会是刚刚那根蜡烛的鲜血?视野所及之处,火焰仍然安静地发着光,尽管早就已经起不到照明的作用了。那是不可能的——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德幸很想让自己不要再在意那根蜡烛,可是他的视线仍然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移去。

“怎么了,垃圾袋里有什么东西吗?”

“不,没有……”

“你们两个一会有时间吗?我带了一点好东西来。”

“我没什么安排,德幸也没有吧?”

“嗯……姑且是。”


实提着黑色的袋子大踏步地走在最前面。穿过灯光昏暗的走廊,穿过层层的阶梯,然后,到了通往露台的门前。

“宇津木君,拜托开一下门啦。”

袋子里装的是各式各样的烟花。

“明明你自己生日的时候放就好了。”

“和来一起过,总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啊。”

“这个,我也有点想玩玩看。”

“哦哦,创也有兴趣吗,那就从最简单的手持烟花开始试试吧。”

“宇津木君不玩吗?”

“嗯……怎么说呢,我玩这个就好了。”德幸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根线香花火。他用蛋糕里送的火柴点燃了绳子的末端,一簇火焰开始逆着重力的方向爬了上去,变成了一场精彩的迷你演出。

“宇津木君很擅长玩这个啊,我就完全不行,总是断。”

“倒不如说是原田先生太好动了才玩不好吧。”

“诶,是吗。啊,断了。”

“我的也。”

德幸又点了一根,递给创:“创肯定是因为第一次玩,再试一次就好了。”



那是多少年以前呢?是这个日子还没有变得可憎的时候吧。那时候的秋色,好像比现在更浓一些。院子里的几片枫叶借着风的肩膀,顺着没关严的房门飘到了屋子里。如果没有飘进来的话,它们应该会有更好的命运吧——和其他的同伴一起,消失在土壤里,而不是孤单地待在不熟悉的垃圾桶里。这么想着,德幸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放回了花坛中。那里的枫叶已经积得很厚了,层层叠叠的,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抱歉啊德幸,忘记买蛋糕了。”

“没事的爷爷,哥哥和妹妹生日的时候已经吃得够多了。”

“这个,拿去玩吧,不过,现在好像不是适合玩这个的季节啊。”

“嗯,谢谢爷爷。”

德幸攥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线香花火。此前,他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初恋的男女在海边——之类的。

“怎么了,不敢点吗?”蓝桐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一根,递给了德幸。德幸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火苗沿着早已被固定好的轨迹一点点地爬了上来。德幸的手有些颤抖,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有些害怕火,即使是眼前这种毫无杀伤力的小型烟花。

爷爷的手包裹了上来,带着比德幸高一些的体温。烟火噼啪地绽开,点亮了眼前的一小片暮色。不知不觉间,刚刚的那根已经燃尽了。蓝桐又点了一根,递到德幸手里。那双大手没有再握过来,但德幸的手早已不再颤抖了。

很快,德幸手里的烟花已经只剩下了一根。深蓝色的天空完全吞没了远处最后一点烟紫,蓝桐也早就回去了。德幸划了一根火柴,有些不舍地点燃了最后一根线香花火。小小的火苗很快就绽开了,带着有点呛人的火药味,噼噼啪啪的声音很是好听。

线香花火一直燃着,火苗已经蹿到德幸手上,但却不怎么痛。火药味随着风渐渐地飘远了,飘回了研究所的露台,在另一个10月15日与德幸重逢。



“好冷啊,我们回去吧。”

“嗯,那就回去吧。”

两人已经走到了露台的门口。“德幸,你不走吗?”创又折了回来。

“嗯,抱歉啊,刚刚在想事情。”



第一束阳光准时地洒在地板上,德幸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曾经热闹过的桌子如今已变成一片废墟,快乐的残骸飞溅得到处都是。他在垃圾袋里仔细地翻找着昨天的那根蜡烛。不知道是不是德幸的错觉,它好像比昨天变短了不少。蜡烛静静地躺在一角,头顶的火焰已经变得奄奄一息。德幸小心地捧着蜡烛,生怕它的火焰被走路带起来的风吹灭了。他把它装饰在自己房间的一角。全黑的房间里,微弱的火苗也变得很显眼。德幸看着那束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光,火苗像马上就要沉沉睡去一般,但仍在好好地燃烧着。




矶井实光个人向。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和心跳声一起,成了有些恼人的二重奏。他稍微调整了下姿势,沙发就发出吱嘎吱嘎的惨叫,钟摆声终于暂时消失了几秒。

桌上还残留着庆祝的残骸,酱汁和酒的味道也还没完全散去,只是他的酒早就醒了。从梦境中毫无预兆地回到现实,夜已经深了,其余人大概也早就睡了吧。

那日去过花园之后,父亲的身影便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随着秋意渐浓,本来已经有些看不清的影子,也渐渐明晰了起来。


那时候,父亲也经常像这样,被钟声恼得难以入眠吧。不知何时,家里的钟停摆了,却再也没上过发条,永远停在了六点的位置。立式的钟站在不算大的房间里,总是被夕阳晒得红红的,连带地板一起,有种腐朽的木头散发出的香气。


连恨意都已经淡去,最后留下来的这份感情,又算是什么呢?


滴答,滴答,钟声在本就不大的房间里游荡着,触到墙壁就默默死去,下一声又开始了短暂的,在房间里的探险。

饭菜的热气弥漫在两人之间,他有些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学校的事是每天晚上的主菜,每次聊起,父亲都一脸平静的笑着。

他喜欢看父亲的笑,像小孩子珍惜糖果那般,他也很珍惜晚餐时和父亲相处的时间。有时候,他会瞥见父亲房间里的灯光,那盏灯白天也亮着,除了那天,好像从未熄灭过。


人类这种生物,都是喜欢看别人笑的吧。那么干脆就戴上那样的面具好了。只是面具戴久了,自然也就和皮肉长在了一起。


和那个人相比,我大概更不能算一个好父亲吧。


他把胳膊放在了额头上,手臂冰凉的触感更添了几分清醒。不然干脆还是起来好了,虽然这么想着,他却只是把眼睛睁开了,盯着天花板上无尽的黑。

走廊里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不知是谁的脚步声,似乎还带着几分梦的缠绵。


远远地,他看到了声音的主人,赶忙闭上了眼睛,并把呼吸放得长了些。


声音在马上贴到他耳边时戛然而止,沙发又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惨叫,像是在担心吵醒他似的。随后,另一个有些急促的呼吸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浑身的肌肉紧绷着,生怕露出一丝破绽,即使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沙发另一端的青年,此刻也紧绷着全身的神经。


然后,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长舒了一口气。


青年的膝盖碰到了坚硬的地板,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地板冰凉的触感。


下一秒,青年结实的胳膊环了上来,只是仅仅一瞬,就又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嗖地溜走了。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盖过了钟摆的滴答声。他如释重负地睁开眼睛。熬夜给眼睛带来的干涩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夜之后,父亲的幽灵,似乎也消失不见了。


入局




WARNING:

爷爷辈原宇原。超龄考生写2022新高考一卷作文。





原田无谛坐在和室一侧的蒲团上,他的眼前摆着一局棋。黑子白子随意地散落在棋盘上,乍看之下像是小孩的恶作剧。他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棋子,白而修长的手指在棋笥中拨来拨去。

他在等一个人。

“无谛,无谛!!”鲜艳的蓝色让冬日沉寂的空气瞬间活跃起来。

“你还是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无谛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久坐对他来说是职业的必须,也是习惯,即使坐这么久,腿也没有丝毫麻痹的感觉。

“今日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请你来入局。”无谛眯起红色的眼睛。

“你知道的,我不擅长下棋,什么棋都下不过你。比起这个,Lapicine的研究又有新进展了!!听我说……”

“今日所为,是棋,也不是棋。”无谛打断了聒噪的友人。他始终不能完全弄懂这位朋友,但其实也无需弄懂。他于自己而言,不过是一枚好用的棋子。至于他接近自己的目的,他的理想,他的人生,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蓝桐坐到了桌子对面的蒲团上,带着些火急火燎。天气寒冷,他的额头上却有层细密的汗珠。棋盘早已被无谛收拾干净,像此刻的天空,一片死寂。

蓝桐拿了一枚黑子。他最了解友人的习惯,无谛从来都是执白子的。无谛说过自己的因子是“无”,那白子确实与他相称。蓝桐下棋快,黑子在棋盘上啪、啪地发出声响,像春日里一个个惊雷;无谛下棋却是温文尔雅,无声无息,白子连成一片,正如萧瑟的冬。

“围棋有种说法,本手,妙手,俗手。本手是基础,妙手是巧思,俗手是败笔。我们已下了够多的本手,此刻正需要一步妙手。”

“要做什么?”蓝桐的手本已伸到棋笥中,此刻却停下了拿棋的动作。

“改写剧本,挑战神。贤者之石的话,一定能做到。”无谛的语气一如往常。

蓝桐听毕,激动地站了起来,和服的下摆带动了桌子,棋局瞬间化为了一片废墟。“这可真是!我就知道,你从不会让我失望!来吧,无谛,让我看看你超越但丁之处!!”


多年以后,又或者说是须臾之后,无谛在空无一人的世界里回想起那个下午。是啊,本以为会是妙手,却变成了俗手,真是可悲,可叹。如果这也是神的旨意的话,我们不过是神手里的棋子。但是,正如棋手不能完全掌握棋局,神也必然无法完全掌握这个世界吧。若是有转机的话,不对,是一定还有转机,无谛这样想着。

无谛的眼前出现了模糊的人影,是绿色,蓝色,还是黄色?不,这不重要。这是机会,是天赐良机。他久违地说话了。

“谁在那里?你是,可以沟通的存在吗?”


静一点




宇津木德幸个人向。超龄考生写2022宁波市中考作文。





饭局。

高级料理摆在眼前,我却没有进食的欲望。红的,绿的,白的,在我看来都差不多,不过是动物和植物的尸体罢了。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类,把尸体塞入腹中,从而满足自己的生理需求。若是没有这种需求却非要吃,是对生命的不敬吧?

但是我,早就已经……


“宇津木先生,菜品不合胃口吗?不过也难怪,以您的家世来说,这种程度的料理一定已经吃腻了吧。”

host是不需要吃饭的,今日之事,是另一种层面的需求。若是不吃的话,反而要扫兴。

我举起筷子,将鲷鱼刺身送进嘴里,机械地完成了进食的动作。生鱼的口感滑腻,一下子便滑入许久没有进食过的胃中,引得我有些恶心。我连忙喝了口茶水。

灯光的强度并不刺眼,但还是让我感到有些目眩。眼前的一切都逐渐扭动起来,桌子,食物,人,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轮廓不再明晰,笼罩上了一圈暖黄色的、有锯齿的边框。

声音也逐渐从耳边抽离了,连我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听不真切。我看着与人交谈着的我自己、假笑着的我自己、不停进食着的我自己。这不是我,只是名为我的躯壳罢了。


回到房间里,刚刚饭局的喧嚣声还是没有消失。

“宇津木先生,贵研究所的项目我们很感兴趣,当然也会提供资金支持,只是……”

“宇津木先生,不知道您是否愿意……”

“……您不会拒绝吧?”

此起彼伏的声音充斥着我的耳朵,尖锐的,浑厚的,夹杂着各种口音的。


太吵了,静一点。


房间的黑暗没有让这些声音消失,反而像回声壁一般,更放大了吵闹。我坐在椅子上,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墙壁,那里不停地闪过一张张熟悉,或者陌生的脸。

我甚至看到了父母和哥哥,那几张和我有几分相像的、令人作呕的脸,此时看起来却有些亲切。不知聪果在维也纳过的如何?上次打电话的细节,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但是也没有记清的必要了,早就已经回不到那时候了。


我静静地等着自己被房间的黑暗吞没,杂音消失了,眼前浮现出一些金色的光芒,纠缠在一起,像血管的形状。令人安心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房间,只有这时候,我才能称为我自己吧。

如果地狱也像这般死寂的话,或许也不错。又或许,我此时所处之地才是地狱?


推开门,光与噪音一起涌进了房间,我眯起了有些不适应光亮的眼睛,耳朵被声音刺得阵痛。

静一点,也许是奢望吧。


彗星




WARNING:

原宇原无差。和亲友以《天体観測》(BUMP OF CHICKEN歌曲)为题分别写的文章。





“哈雷彗星的回归周期是76年。”①

“是吗,那普通人一生只能看到一次了啊。不过,host应该能活更久吧,宇津木君到时候可不要忘了我。”

“生与死的事,谁知道呢?”


是啊,那种事情,大概只有神知道吧。


夜晚的山里很静,静到只有呼呼的风声。意大利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长时间在户外待着还是有些让人承受不住。

结果看到新闻之后还是偷偷跑出来了。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着,仿佛在嘲笑我唐突的决定一般。天空泛着淡淡的紫色,群山和树木更黑,像是吸走了所有的光,连我都要被那黑色吸进去了。

比起在这种地方去找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东西,还是家里的热咖啡比较有吸引力吧?

不过,即使是我,也会有想要履行的约定,想要怀念的事物啊……


“好冷,我们回去吧。”

“明明是原田先生说要来的。”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冷啊,我只是一时兴起啦,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丢下怀孕的妻子,跑到这里来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彗星吗,我说啊,你能不能有点马上要成为父亲的自觉啊。”

“好啦好啦,你每次都要这样说教我,结果还不是来了。”

“我那是……”

“明明就是你也很想看。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向往星空呢,对吧?”

“闭嘴。”


Lovejoy②,爱与欢喜吗,还真是讽刺啊。

我往山顶走着,每走一步,全身的肌肉和骨头都在发出哀鸣。是缺乏锻炼呢,还是……真不想承认自己老了啊。

我在路中间停了下来。站在这里,已经能看到城的全貌了。山的另一侧,暖黄的光线和深蓝色融在一起,吞噬了星空。已经生活了16年的城,在这一刻,显得熟悉而又陌生。

这16年,这异国的城,对我来说又是什么呢?


是逃避吧。

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在这种没人的地方,自然也不用再伪装什么。只是面具戴久了,再摘下来也很难。

或许,那时我们都是如此。


“完全看不到,新闻明明说可以直接看到的。”

“所以说,早知道去租望远镜就好了。”

“很贵吧,而且还要学怎么用。”

“明明是原田先生提议来看彗星的。”

“不过,星空很美。”

“如果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故去的人,那每一盏灯,就是一个活着的人吧。活着和死去,到底哪个更痛苦呢?”


直到现在也在人世间挣扎着的我,是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吧,但是,能够回答的人,也早就失去发声的能力了。


山顶。星空像浑圆的盖子,盖住了冬日稍显萧瑟的大地。没有月亮,每一颗星星,都清晰地映入了我早已有些浑浊的双眼。

拖着绿色尾巴的圆,比其他任何一个天体都更加引人注目。


燃烧的冰球……吗。直到燃尽、消失在宇宙某处的那一刻,才会停下来。

那个人,现在也还在以自己的方式燃烧着吧,或者说,在以另一种方式逃避着什么。


回家的路上,已经能看到缓缓亮起的、东方的天空。街道还在沉睡,再过一会儿,早起的人就会流进来,打破这份独属于未眠人的宁静。手触到冰凉的车门,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那天没握能握住的那只手,大概也是这样的温度吧。




①哈雷彗星上次经过近日点的时间:1986年2月9日,文中对话部分设定发生在1985年底。

②Lovejoy,彗星名称,有绿色的彗尾,肉眼可见,最佳观测时间是2015年初。


推窗风来




WARNING:

题目来源:2022济南中考

捏造,中学生实来和一些别的





忽然下起了雨。泼墨般的云彩成片地挂在空中,雨幕笼罩着整个校园,连几米之外的人都看不真切。

矶井来望着突如其来的大雨,叹了口气。她虽然一向不着急回家,但这雨看起来并没有短时间内会停的意思。既然如此,还不如一鼓作气冲回去。

“难得按时回家一次,真是糟透了。”

“那个,是矶井同学来着。你没带伞吗?不介意的话,要不要用我的?”

来正准备把书包抱在怀里,实践自己的计划,却被叫住了。她瞪着声音的主人,语气中多少带了些恼怒:“你谁啊?”


少年的脸看起来有点熟悉,是班上的同学吧。既然如此,还要贴上来说这种话……


“矶井同学不怎么来学校,所以不认识我吧。我叫原田实,是你的同班同学。”

“那你没听说过……”

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当然知道你的事,但我觉得你不是那种难相处的人。而且雨真的很大,你不会想就这样冲回家吧?会湿透的。”

“这么断定……你又了解我什么?信不信明天就让你再也来上不了学?”

实低着头,搓着校服的金属纽扣。“经常看到你在路边的花坛里喂小猫。”

许是因为秘密被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来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你!”

“不愿意的话就算了,不过,雨小一点再回去吧,书会淋湿的。”

“书之类的,无所谓吧?我不怎么来学校,所以也用不上。”

实没有说话。不知是源于家庭背景,还是在书店打工的影响,他对书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但他也早就明白,不是人人都能明白这种想法,只好在心里为矶井来的书默默叹惋。

“算了,我也不是很想被淋成落汤鸡,那就一起走吧。但我们两个也不一定顺路。”

“这倒不用担心。你家在那条街上吧?我在那边的书店里打工。”

“下这么大雨去打工?你父母不会担心吗?”

“嗯,书店的老板很照顾我。而且,我们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什么啊,我家也是。我们还挺像的嘛!”

“第一次说话就聊这种话题,哈哈哈哈。抱歉,其实我原本确实认为你是个难相处的人。”

“我刚刚也觉得你是个傻瓜。”


“那,明天见!明天你会来学校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的话。”




夜深之后,雨终于停了下来。矶井实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推开窗户,泥土的气息混杂着草的芬芳,被风一起送进了他的鼻腔。风轻轻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他回想起几十年前的那场雨,和那天晚上的风,似乎也是同样的味道。





矶井实光个人向。时隔多年重写2016年淄博市中考作文。





飞机的空间显得有些逼仄,人像是被塞进塑封罐头的食材,伸展不开。男人望着窗外的风景,百无聊赖地敲着窗户台上的缝隙。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长途飞行,只是这次,旁边的从熟悉的面孔变为了陌生,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窗外的云像水,飞机很容易就划开了。


那时的我们,也一定是这样吧,什么东西轻轻一拨,便沿着那轨迹四散而去。坚不可摧的东西,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


他很快就在飞机上沉沉睡去,不知是不是起得太早的缘故。男人不擅长早起,即使早已不需要睡眠,他还是如以前一般贪睡。梦是逃避,也是慰藉。

亲切的语言在机场里肆无忌惮地奔逃着,混合着呼出的白雾。他揉了揉眼睛,总觉得眼睛里像扎进去了什么东西,一眨便有种钻心的痛。刚刚从同一架飞机上走下的人们,在他闭眼的零点几秒间,很快就融进了一条条小小的支流,又汇进更粗一些的河。他也被水流推搡着,加入了其中一条。

很快,这条河便注入了四轮的铁皮罐子里。他的眼睛还是突突地痛着,随着车的抖动,几乎一刻不停。罐子里的水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滴,一站过后,几滴水一齐撒在了地上。

他两手插在口袋里,脖子也缩在围巾里,虽然不失为一种抵御寒冷的方式,但其实有更高效的做法,只是男人一向把外表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到了人生的暮年,反而变本加厉。他微微眯着眼睛,似乎连眼球也受不了这样的寒冷,亦或是这样会让疼痛缓解一些。

冬日灰蒙蒙的天让时间变得有些难以分辨,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总之终于到达了看起来像是目的地的地方。


“外来人员请在这边登记,您看起来像是第一次来吧,需要我带您转转吗?”


“你这么冒失让我很为难啊,趁着还没被人发现,快从那边出去吧。”


“采访……吗?我还是第一次被人采访,不过可以哦。”


“哈哈,刚一见面就是这么沉重的话题,我们还真是投缘呢。”


“对了,原田先生,谢谢你之前送我的绘本!”


眼前的废墟实在很难让人和那幢建筑联想起来。到处都有烧焦的痕迹,钢筋也裸露在外面,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雪,他抬起头,灰色的雪花一片片地从惨白的天上飘下来,落到地上,很快就化成了一摊水渍,在水泥上形成一圈深色的印记,又慢慢变浅。


无根之水。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条河流的话,那我们的交汇点,大概只占长长的人生的一小段吧。以前的我,想要把水握住的我,还真是可笑啊。


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和轮船的汽笛声混在一起。头上缠着绷带,但却不怎么痛,反倒是眼睛突突地跳着,像有根针在扎。船轻而易举地划开水面,白色的浪花拍打着船舷,船身的摇晃让他有些反胃。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熟悉的送信人。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钢筋,从过去回到现实中来。


像我这样贪生怕死、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最后一定会去地狱吧。


飞机伴着噪音起飞,熟悉的耳鸣冲淡了眼睛的疼痛,他又被塞进了罐头里。


意大利的水,大概还没有结冰吧。


考据




《细胞神曲》中《神曲》元素的考据

《细胞神曲》中角色与卡巴拉生命之树对应质点的考据分析

《细胞神曲》中《神曲》元素的考据




前言(2022年)

创作这篇文章的初衷,是上个月忽然想到,既然会有很多人在著名人物出生或逝世的时候发表论文纪念,那么我如果写一篇这样的考据,也会有那样的效果吧!因为刚好和开学地狱周撞了(开学要交好几篇上学期的结课论文),加上我对神曲也是完全不了解,所以用的时间比较久,而且比较粗制滥造。之后如果有机会,会仔细修改一下,现在这版纯粹是为了完成kpi的半成品。写作本篇文章所用的《神曲》,是由王维克先生翻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于1954年出版的版本。一开始买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要用来写文章,只是为了读来方便,所以选了这个散文体的译本。以后有时间会把别的版本买来再读一下。





第一部分:人物的对应关系

原田实(矶井实光)与但丁

但丁六七岁的时候生母去世,十八岁(一说十六七岁)的时候父亲去世,千枝在实幼年时离开,原田饰也死于实十八岁时。

但丁子嗣数量不明,但有记载的是两个,Pietro与Iacopo,对应晴己和丽慈。

但丁中年时期因政治原因(党争)被放逐出佛罗伦萨,客死于拉文纳,对应原田实在被迫离开日本。

另外,但丁逝世之日(9.14)是原田实的生日。


本篇中矶井实光的著作:

《但丁描绘的宇宙》上卷内容:介绍神曲

下卷内容:介绍天动说与天堂篇中,天体,原动天和至高天的关系。

《神圣喜剧》

神曲内容简介以及解释神曲题目来源。


从相场伊吹的话中得知,这些书全部写于1999年事件以前。原田实开始使用矶井实光这个笔名之后的著作,早期是神秘学相关的内容,之后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全部变成了神曲相关。

早在至高天研究所时期就在研究神曲一事,似乎在dlc中被刻意隐瞒,或者说,矶井实光不想把自己那时候研究的成果告诉玩家,他在日本的时候到底对自己的身份和家族了解到什么地步呢?为什么会忽然开始研究神曲?笔者认为,本篇,或者说一刷的本篇的作者,与dlc并不一致。既然dlc的内容由矶井实光记录,那他想隐瞒自己的所做所为自然十分容易,只是目前原因尚不明确。


宇津木德幸与维吉尔

两人同一天生日,是目前唯一已知且确定的联系。在地狱篇第一篇中,维吉尔有这样一句话:“因为我没有信仰他(耶稣),所以我不能走进上帝所住的城。”维吉尔生在耶稣之前,所以没有机会信仰基督教,无法进入天堂。宇津木的命运,是不是在他带有这一因子的时候就被决定了呢?

一说维吉尔代表人智(人类的理性),所以无法接近神明。另也有说法提到,维吉尔代表的是治权,与宇津木在至高天研究所的统治地位相对。

“在《神曲》中,维吉尔是一个被动的角色,他只是因为贝阿特丽切的嘱托才得以暂时离开灵泊, 他忠诚地执行着向导的使命,却只能倚仗贝阿特丽切之名才能推动朝圣者前行,最后在天国的大门前被迫离去。”[ 朱振宇.《神曲》中的维吉尔:一种不完满的爱]在此观点中,维吉尔代表“爱的蒙昧”,他对于爱欲的绝对克制,导致他无法理解爱,无法用“爱”的态度来克服生命中的苦难。


Seodore与贝阿特丽切

在和别人讨论后,猜测seo才是对应贝阿特丽切的存在。关于代表神智等说法,也可以应用在seo身上。而且,seo将矶井实光从研究所(地狱)中接出来,对应《神曲》中,贝阿特丽切从净界引向天堂。seo除了知道矶井实光是原田家的人,大概还知道些别的什么吧。贝阿特丽切在《神曲》中的形象,其实是一种半神的形象。从这个层面上来考虑,seo也比初鸟更符合。

以下是原内容,之前推测初鸟对应贝阿特丽切的部分

关于初鸟创和贝阿特丽切的对应关系,算是笔者的臆断。首先,贝阿特丽切代表神智,她对上帝是绝对虔诚的。而初鸟创对于神之爱也是绝对遵从的态度。另外,但丁用了很大篇幅来赞颂贝阿特丽切的外貌,联想到设定集中对初鸟创外貌的描述,以及他的神态(总是在微笑)也是贝阿特丽切的重要特点之一。维吉尔代表治权,那么贝阿特丽切代表的就是神权,符合初鸟创在研究所的地位。盆组三人分别对应神曲中最重要的三个角色,也是合情合理的。


阿藤千枝与贝阿特丽切

关于这个名字与贝阿特丽切的关系,在设定集中提到,(贝)Atou(丽)(Chie),因为姓名的相似才被选做原田家的儿媳。另外,在dlc原田实篇的会回忆杀中,千枝有这样一句台词:“我才不是你们扮家家酒的道具。”


阿藤春树与天堂篇

一说天堂篇最后十三篇是由但丁之子创作,或由其修改,与本篇由阿藤春树完成相对应。



第二部分:地狱篇

森林

本篇第二章节,与e线的章节名,都为“森”。

神曲地狱篇开篇:“当人生的中途,我迷失在一个黑暗的森林中。”普遍认为,这里的森林代表罪恶,在胞的世界中,也是同样含义吧。

另,地狱篇首篇中,但丁对于进入森林的描述:“我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我在昏昏欲睡的当儿,我就失了正道。”和阿藤春树进入森林的状态一致。


阿藤春树听到的狗叫

地狱篇十三篇:“在他们的后面,一群黑狗追赶着,像新断了锁链的饥饿的猎犬一样。”


宇津木德幸的能力与boss战的形态

这部分是直接在设定集中给出的。Cocytus,地狱底部(第九圈)的冰湖,四个守护者分别对应四环:Caina,Antenora, Giudecca, Tolomea,正中间即为Lucifero,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撒旦。值得一提的是,除了不能确定具体来源的Tolomea之外,剩下三人如果说有共同特点的话,大概就是“背叛”了。


最终战中,宇津木的形态和神曲中并不十分一致,神曲中撒旦有三个头,这里很显然不是。但有翅膀这一点倒是和神曲一致。关于撒旦的翅膀,地狱篇第三十四篇中是这样描述的:“不过那翅膀上面并不长着羽毛,只是和蝙蝠一样的质地。”

信浓荣治与刻耳柏洛斯

完全形态的信浓在设定集中被称为刻耳柏洛斯。虽然其出处是古希腊神话,但在地狱篇第六篇中也有对它的描写:“刻耳柏洛斯是一个凶恶可怕的魔鬼,有三个头。”神曲中,它是地狱第三圈的守门者,在维吉尔往其口中扔土后,终于闭上了狂吠的嘴。

研究所中的怪物们

足:地狱篇第十七篇:“注视这个有着细长尾巴的野兽”,“他的细长尾巴在空中摇动,尾巴尖端似乎装着一把有毒的叉子,和蝎子的尾巴差不多。”


背:地狱篇第二十篇:“他们的面部都转向者脊背,他们的眼光只射在自己臀部,他们只能向后退走,因为他们不能看见前面了。”


不断吸收的生体(神宫寺贵子):地狱篇第二十五篇:“来了一条六只脚的蛇”,“两个头现在已经变成一个,两头各自消灭,变成一个混合体了。两只臂膀是四件东西合成的,蛇的后脚和灵魂的腿并了家,其余如胸部,如腹部,都变成从未见过的奇怪形状。”


活动的头部(须藤恒明的遗体):地狱篇第二十八篇:“一个没头的身躯向前走着,和其余苦恼的灵魂一样走着。他一手提着他的头发,那个断头摆动得像一个灯笼,那个头向我们看着。”


Doll:地狱篇第三篇:“这些不幸的人,在生之日,犹死之年”,注释中解释为,肉体虽生,精神已死,和Doll的状态一致。


找到有对应的暂时就这么多,因为读的也不能说是非常仔细。当然这部分基本上是笔者的主观臆断,并不能确定这些怪物一定来自神曲。


研究所与地狱

如果说,研究所代表的是地狱的话,那么研究所中的所有人物,即是在地狱中经历磨炼的罪人吧。他们无法被救出(升入天堂),也是一开始就被确定了的。


埃涅阿斯纪

“《神曲》在本质上是维吉尔史诗第六卷的一个白话通俗本,而但丁的冥界旅程则首先象征了对《埃涅阿斯纪》的翻译和解读。”[ 常无名.《神曲》的托喻问题:寓言、注疏与白话文学]在本篇中,研究所的公告栏上有一个《埃涅阿斯纪》研讨会的通知,实际上应该也是用来研究神曲的研讨会吧。



第三部分:净界篇

净界篇篇首:“我智慧的小船高扯着帆,现在航行在较平静的水上,把那苦恼的海抛在后面了。”但丁和维吉尔乘坐船离开地狱前往净界,原田实(矶井实光)在逃离至高天研究所的时候,最开始的交通工具也是船。


维吉尔谈爱

这部分很长,占了两个半篇。在这里简单概括一下维吉尔的观点。

人和造物主都不能离开爱而存在。爱有两种,有意识的爱和无意识的爱,前者理性,后者自然。爱太过或不足,都是罪。爱有两面性,既是美德的种子也是应当惩戒的行为,该怎样对待爱,取决于爱的性质。爱是人和其他事物产生联系的方式。

在《神曲》中,爱其实和七情六欲相关联。有意识的爱即“意志”,无意识的爱即“感性欲望”,只有在理解爱的前提下,才能登上至高天。没有爱的话,虽然不会犯罪,但也无法达到至高天的境界。

阿藤春树作为目前唯一已知的确定到达过至高天的人,他的经历,或者说是情感,是将两种爱都包含了的。S+线阿藤春树的选择,其实是一种“意志”的体现,在将两种爱合二为一后,他达到了至高天的境界。

另外,推测seo和system N.H.的三人应该也都到达至高天了,目前证据不足,所以在这里不讨论了。


二十二篇:“但不久他们美妙的讨论因为一株树而中断了。那树生满了果子,清香扑鼻。”从后文的注释中可得知,此树为生命树,另一棵分辨善恶的树(智慧之树)也在二十四篇中提到。dlc中有一本书名为《智慧之树与生命之树》,智慧树先不论,与生命树相联系的卡巴拉系统,是胞的重要定义之一。


四活物

指人、狮、牛、鹰。出现于净界篇二十九篇,来源是《圣经》。设定集“定义”一页的边框。


红、绿、白

出现了两次的颜色组合。第一次是在净界篇二十九篇的仪仗队中,三个贵妇的衣服颜色,第二次是净界篇三十篇中,贝阿特丽切衣服的配色。注释中提到:“象征神学上的三美德,白色为信仰,绿色为希望,红色为慈爱。其中最重要的是爱。”设定集中矶井实光的印象色就是这三个颜色。


七个礼物

二十九篇:“行稍远,我似乎望见有七株金树,因为我们和他们之间尚有一个长距离呢;走近以后,那些东西的外形大概不变,但我的识别力才认定他们是灯台。”

注释中提到,在《启示录》中,七连灯台代表的是七个礼物,在dlc原田实篇中提及到这七个礼物:七个礼物:Wisdom(七,智慧,真实的领悟,了解自己), Understanding(六,聪明,领悟,冷静与温情), Counsel(五,忠告,实行,分析,判断以及助言), Fortitude(三,勇气,挑战心,冒险,不怀疑自己的心), Knowledge(四,知识,求知欲,知识和领悟是非物质的), Piety(二,虔诚,感谢,对回归的顺从), Fear of the Lord(一,敬畏,对神的绝对服从)。很明显暗示的是七个小碎片,且对应关系都给出了。



第四部分:天堂篇

原动与爱

一切之原动者,即上帝。“这一重天只有神的心意,这里燃着爱,爱激起动,这里蕴着势力向各方流注。”原动天是其余各天的起源,而驱动原动天运行的,就是神之爱。System N.H.的名字来源也是这个。


Vision的法则与灵魂的颜色

Vision的灵感来源大概是天堂中会根据心情变色的灵魂。“其中初来的一个开始发扬他更活泼的光亮,但和火星交换了羽毛,假使他们是鸟。”在天堂,灵魂的白色表示欢乐,赤色表示愤怒。虽然与Vision的颜色不是一一对应,但也存在相似的对应关系。


三道光环

三十三篇中:“我瞥见三个圈子,是三种颜色而一样的大小。”这里三个光环代表的是圣子圣父圣灵,即神学上的三位一体。对应S+线开头。“三”这个数字在神学上代表和谐、均一,在胞中也多次出现。


白蔷薇和花的名牌

本篇中,三个花盆中唯一出现的名牌,即宇津木德幸的名牌,上面写着“tenth heaven”。白蔷薇的意象在《神曲》中多次出现,但只出现在至高天中,代表着纯洁和虔诚。在胞中的含义,大概也是相似的吧。


两段引用

本篇和DLC中分别有两段引用神曲的原文的标注,都出自三十三篇。这里直接节选《神曲》中译本中原文。

S+线开头:“但是我的欲望和意志,象车轮转运均一,这都是由于那爱的调节;是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此句的意思大致为,我的意志已与神同道,是神之爱的缘故。在S+线后,阿藤春树继承了细胞,窥见至高天的一角,确实可称意志与神之爱同步。

DLC开头:“在他的深处,我看见宇宙分散的纸张,都被爱合订为一册;本质和偶然性和他们的关系,似乎都融合了,竟使我能说的只是一单纯的光而已。”宇宙一切的总合,都是神智。而胞中直接将这一比喻变成现实:(矶井实光)因为窥见了神之爱,所以见到了阿卡夏记录中的一册,将其再编成书。


《如何捏造神曲》与《没有人知道的故事》

前一本介绍《神曲》的作用:隐藏阿卡夏记录,保护世界的定义不被改写。所以从另一种层面讲,《神曲》里也隐含着重要的世界定义(特指胞的世界)。只要正确地解读神曲,就可以发现世界的定义吧。

后一本讲述记录的必要性:只要有一个人知道并记录下来,就能将虚构变成真实。暗示DLC(过去的故事)被记录、保存下来。

笔者的猜想:前一本书署名是空白,作者大概是神。而后一本书署名CODE:DANTE,也就是矶井实光的马甲。本篇由玩家完成的过程,其实也就是再编的过程,在再编完成之后,矶井实光已经取代原本的神成为了本篇世界中的神,所以有替换书架上书的权能。


《细胞神曲》中角色与卡巴拉生命之树对应质点的考据分析




目前因为技术原因无法上传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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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使的约定

同人文

纪念日




WARNING:

  • Fgfs大正pa,两人重逢是昭和

  • 是一个绝望的史盲,设定写错了多包涵

  • 有侧面提及战争,请注意避雷

  • R18未遂,请叫我戒冲大师




雪下得很大。明天早上,路大概要变得难走了吧。

Figaro看着手炉里跳动的火光。他不讨厌冬天,但冬天实在是漫长到有些无聊了。翻了一半的书反扣在被炉上,书角已经有些发烫了。Figaro拿起一瓣橘子,一丝一丝地剥着橘络。剥完这一颗就去睡觉,Figaro这样想着。

忽然,响起了微弱的敲门声。Figaro有些不情愿地从被炉里钻出来。

这个时间了,会是谁呢,大概是听错了吧。

“您好。因为看到了门口的……我是来应聘帮佣的。”

“虽然很想让你明早再来……算了,进来吧。”


“你从哪里来的?火车早就停运了吧。”

“那个……长野,我从长野来的。是走来的。”

“长野吗,真厉害啊。要走多久?”

“二十多天。”

Figaro打量着眼前名叫Faust的少年。茶色的卷发上还挂着雪化掉留下的水珠,仔细一看,裤脚也湿透了。招帮佣的告示已经挂在门口很久了,久到连Figaro自己也有些忘了。不知是什么原因,一直没有人来。或许是自己名声不太好,也或许是冬天本就有些难招工。不管怎么说,有能来陪自己打发无聊时间的人是再好不过了。

“工作的事明天再说,先去泡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吧,你的房间在那边。”


“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睡得很好。啊……起得比您迟了真是抱歉。”

“Faust,不用那么着急也没关系啦。早饭不吃也可以,下午再一起出门吧。”

“那样对健康不好吧?”

没过一会儿,Faust就将早饭端了上来。烤青花鱼、味噌汤和饭团,已经很久没见过了。Figaro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听说现在也有很方便的西式早点,但想想看,果然还是有点麻烦。

“一起吃吧。”Figaro叫住了端着餐盘往自己房间走的Faust。

Faust的餐盘里只有最简单的味噌汤和腌梅干,Figaro皱了皱眉头。


似乎是察觉到了Figaro的目光,Faust回答道:“我吃这些就够了。”

“以后不必做两份不一样的饭。”

“这样吗……”


来来往往的行人将雪踩成了棕色。长野也能见到这样的雪,不过要到更晚些的季节,雪快和泥土融在一起的时候。街边的店铺大都开着门,和没下雪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这边是蔬菜店,那边是调味品店……东京的店铺真多啊。”

“Faust,尝尝这个吧,蛋酒。你应该也能喝吧?”

“啊,谢谢您。”


不知是不擅长喝酒,还是天气太冷的缘故,Faust的脸颊微微泛起了红。Figaro在前面大步地走着,没一会儿,就成了道路尽头的一个黑点。Faust想追上去。虽然还能隐约记得家的位置,也明白并没有离开太远,但还是没来由地有些不安。他索性回到居酒屋门口的板凳上坐着。不停地有人掀开门帘,走进走出。夏天的话,这条板凳上应该很热闹吧。


似乎是又下雪了,额头冰冰凉凉的,很舒服。Faust睁开眼睛,

“唔,发烧了啊。是在雪里赶路太久,着凉了吧。”

“啊……抱歉,跟您走散了。”

“不用事事都道歉,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吧?”

“抱歉。啊,不对……”

Figaro把帽子摘下来,放在Faust头上。

“不舒服的话就告诉我,我背你回去。”

“那,那怎么行!咳、咳咳……”

“好了好了,那就牵着手吧,免得又走散了。”

Faust低头看着脚下。雪没有再下了,被人踩得多的地方,也已经基本融化了。Figaro的手比Faust的要大一些,像牵小孩子那样,整个把Faust的手包裹起来。似乎也特地放慢了步伐,配合着Faust的步调一起。Faust走得很慢。不知为何,他不想走得太快,或许也可能是走不了太快。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Faust,好好休息。我去买药了,一会就回来。”

“已经很晚了……我不要紧的。”

Figaro骑着自行车,很快就消失在窗户的尽头。


好像真的又开始下雪了,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长野的冬天总是很长。冬天没什么农事的时候,一家人都缩在被炉里,那时候就能听到类似的声音。扑簌扑簌的,不知是雪在敲打着窗棂,还是门外叶子已经掉光的老树。父亲走的时候也是那样的雪夜。第二天雪停之后,母亲抱着妹妹,我跟在后面,走了很远。但是,雪把他的脚印藏得严严实实。那之后我就生病了,少见地发起了高烧。母亲又要照顾妹妹,又要照顾生病的我,很快就累瘦了一圈。那个春天,我第一次替父亲扛起了锄头。原来锄头有那么重啊。


“Faust,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Figaro把药放在客厅的茶桌上,草纸发出“扑簌”的一声。


致母亲,

最近,您过得如何?我已经在东京安顿下来,找到了很好的雇主,是叫Garcia的一位有钱的先生。他是一个人住,工作很轻松,他对我也照顾有加。刚到的时候,因为我的疏忽,发烧了,他冒着风雪替我去买药。啊,还请您不要担心,我已经完全康复了。

我已经拿到第一个月的薪水,Figaro大人出手很阔绰。对了,Figaro是前面提到的那位Garcia先生的名字。马上就要开春了,家里的农事想必会很繁忙吧。不能前去帮忙,还请您多保重身体。

此致,

Faust


“我要出门一趟,就麻烦你看家了。”

Faust的注意力好像全集中在了Figaro的自行车上。

“明明只有两个轮子,却不会倒,真厉害啊。”

“Faust也学学看吧?学会了的话,出门也会比较方便吧。”

“真的可以吗?”

“嗯,有时间的话,会教给你的。”


在那之后,就开始了无止境的雨。偶有雨停的时候,也很难见到拨开乌云的阳光。明明还没到梅雨季,空气中氤氲的潮湿却更胜一筹。Faust学自行车的事,自然也就被无限搁置下来。Figaro经常单手撑着伞,骑车出门。Faust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时间久了,也有些习惯了站在屋檐下,默默目送着自行车的轨迹从扭动的曲线变成直线。


“之前说过自行车的事吧?看,雨现在好像停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了屋后的小院里。

“我扶好了,放心向前就好。”

“哦,麻烦您了。”

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带着两个人向前。辐条轱辘轱辘地滚着,从天亮到渐渐暗下来。

差不多可以试试松手了吧,Figaro这样想着,偷偷松开了手。

“呜哇!”

Faust连人带车一起歪进了水坑里。

“不行啊……”

“我再试试看!”


自己究竟是怎么学会骑自行车的呢。不是下雨天学的,好像没有这么狼狈。简直像是与生俱来的本领一样。Faust没有请自己帮忙,那大概就是不需要帮忙吧。对了,只要看着就好。他是自尊心很强的孩子。


“啊……差不多到该烧晚饭的时候了。那个……摔了很多下,自行车没有摔坏就好了。”

“你没有摔坏才比较重要吧。”

“而且……也没学会。”

“没关系,还有明天呢。明天不行还有后天……对了,明天的话,一起去高岛屋买身衣服吧,你看,都弄得浑身是泥了。”


雨汇成几条,顺着车窗缓缓留了下来。也有单个的水滴,密密麻麻地,紧贴着车窗。窗外的风景有些看不真切,但Faust还是一直朝窗户那边瞥着。 “怎么了,外面有什么在意的东西吗?”

“因为是第一次坐电车……”

Figaro笑了:“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的。放晴的时候再来坐吧。”

电车里的人越来越多。人们推搡着,沉默着,喧哗着,带着雨的气息。Faust低下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脚,和在无数双脚之间游走的泥点。谁的雨伞戳到了谁的新鞋子,爆发出一阵无意义的争执;又是谁和谁为了争一个位子吵得不可开交。明明全是喧嚷,却意外地不觉得吵闹,一切都像雨声一样,只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白噪声罢了。

电车安静地从雨中划过。报站声响起,哗啦哗啦,一群人被倒了出去,又一群人将新鲜的雨带到了电车里。全是陌生的地名。电车究竟要开往哪里,Faust不知道。他想起以前和Figaro的对话,或许终点站是海边的某处。电车能不能在水里开呢,如果可以的话,也许终点站会是某个小岛吧。


“我以前曾经想过,如果是骑自行车的话,能去多远的地方呢。应该比双脚走路要远吧。”

“然后呢?”

“然后我骑着自行车,一直朝东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终于见到海了,一个人也没有的海。”

“大海啊……”

“以后有机会的话,也一起去海边吧。”


Figaro低着头,手上并没有用太多的力气,雨伞随着电车的摇晃在两人的脚间滑来滑去。

“明天能放晴就好了。”

“是啊。”


高岛屋的瓷砖上沾满了泥点,失去了平日里的光洁。“平时这里很干净的”,Figaro想解释,但又觉得听起来像是在炫耀,于是闭上了嘴。虽然下雨,这里的人比起平日却只多不少。


“麻烦给这孩子挑身合适的洋服。”

“诶,给我吗?我还以为是Figaro大人要穿……”

“雨下了这么久,你带过来的那两件衣服也一直没干吧。”

“没关系的,等发薪水的时候,我会买布自己做的。”

“不喜欢洋服的话,去那边看看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


“哈哈,不错,看起来像帝大的学生似的。”

“是吗……”Faust动了动胳膊,总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我说啊,Faust。你想不想去大学里读书?学费的话不用担心。”

“读书……吗。”


原本以为Faust一定会很高兴。虽然是乡下来的,却意外地好学。空闲的时候会看报纸,有时也偶尔见他从旧书摊上淘回几本破书。有一次,无意中看到Faust桌上为数不多的几本书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虽然不是很懂看书是不是真的需要认真到那个地步,或许是他自己的习惯吧。


“不用急着回答我也可以。先去那边的甜品店坐会如何?”


说实话,完全没有考虑过将来的事。东京太大了,一不小心就会迷路。问路的时候,当然偶尔也会有好心人帮忙,但更多的是沉默。装作没听到的样子,默默走开。那个人好像很喜欢说“以后。”“以后教你骑自行车吧”;“以后一起去海边看看吧”;“以后要不要去帝大读书”,为什么呢。明明连接下来会不会被人群冲散都不知道。

再说了,明明只是帮佣和雇主的关系。


“Faust,你累了吗?感觉好像没什么精神啊。要吃哪个?”

“我就不用了……”

“柠檬红茶,浓缩咖啡和草莓巴菲,麻烦了。”


“好了,吃了这个快点打起精神来吧。”Figaro把巨大的草莓巴菲推到Faust面前。

“不必了……”

“试试看吧,很好吃的。”


想看到Faust露出幸福的表情。原本并没有期待他能帮忙做什么事情,以前从没想过要招人来帮忙做事,只是最近有些无聊了。Faust很好,长得也很漂亮,干活又很麻利,远远超出了我的期待。但是,最近不知为何总是失魂落魄的。

对了,是下雨的缘故吧。


致母亲,

在Figaro大人的建议下,我决定要报考帝大的文学部了。近日备考有些辛苦,没能及时回信,还请见谅。他让我不用担心学费的事。我和他约定了,如果今年考不上的话就算了。一直请他帮忙辅导功课,又耽误了做家事,我有些过意不去。

得知妹妹也开始在私塾里读书,我倍感欣慰。多读书,增长见闻,总是好的。

此致,

Faust


“Faust,恭喜你。”

“都要多谢Figaro大人的指导。明明是帮佣,却还要您教我学习什么的……”

“别在意,我很闲嘛。”

“对了,要给母亲写封信才行。不知道最近家里的情况怎么样,钱有好好地寄过去了吧?”


平日的闲谈里,得知了Faust是家里的长男,而且没有父亲的事。他很少谈自己的事,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地工作。天蒙蒙亮的时候就会起来擦地板、做早饭,决定要报考帝大以后,好像起得更早了。新年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这几天给你放个假,回家看看去吧”,但是被他拒绝了。“怎么能让Figaro大人帮我出路费呢,而且,您一个人在家的话,也太寂寞了”,他回答道。其实,我根本不怎么在乎新年,反正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结果,提前四五天,Faust就开始准备了,买了门松装饰在家门口,还做了年糕和缔饰。新年不久之后,我还是让Faust回家了。结果,他从长野带回来了满满两大筐蔬菜。我感到有些好笑,又觉得确实是他的风格,只好笑着收下了。他很聪明,又勤奋,这次考中是意料之中的事。“如果明年还要当浪人生的话就算了吧”,考试之前,他这么说了。我安慰他,“不会的,你肯定能考上的”。我确实是这样觉得的。


“对了,之前说过要一起去海边。就当做庆祝你考中,怎么样?”


终点站在海边的某个小镇上。火车原来并不能开进海里,虽然早就知道了,但Faust还是在心里默默想着。Figaro一直在努力压着帽檐,后来,还是索性将帽子摘了下来。水蓝色和茶色在狂风中乱七八糟地飘着,云却还是慢悠悠的,与内陆没什么两样。天灰蒙蒙的,水也不像想象中那样蓝,木屐和袜子之间塞满了沙子,一点也不舒服。Figaro把鞋袜脱在沙滩上,一点一点地向海里走去。风把他的袜子从鞋里拽了出来,Faust只好也把木屐脱下来提在手里,追了上去。

回过神来,海已经没到Figaro小腿的位置。好像开始涨潮了,只是几波浪花的功夫,刚刚放鞋子的地方已经被浪吞没了。Faust手里提着两个人的鞋子,有些不知所措地往远离海的方向走去。风把绔装填得满满的,眼睛里也好像进了沙子,视线逐渐模糊了。

等到Faust再回过头来的时候,Figaro已经赤着脚走过来了。啪嗒啪嗒,在沙滩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回去吧,好冷啊。”

“嗯。”


回去的路上,火车上好像多了不少外国人,原本空旷的车厢,从中途某站开始变得有些挤了。绿色的衣服,是军服吧,Faust有些好奇地张望着。

“喂,Faust,别看那边。”

“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理由,Faust还是乖乖照做了。Figaro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把Faust的手拉到了自己的怀里,Faust只好整个人一起跟了过去。Figaro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夹杂着海水的腥咸。刚刚被海水浸湿的裤脚似乎还没有干透,握过来的那只手冷冰冰的。Faust从来没见过Figaro在家里抽烟,只是在洗衣服时,会看到Figaro口袋里装着的雪茄。火车安静地向前,朝着Faust熟悉的方向,他渐渐安下心来。


“Faust,我今晚不回来。明天……可能明天晚上会回来吧。麻烦你看家了。”

“我会烧好洗澡水等您回来的。”

“我大概不会回来得太早,不用等我了。学校那边……如果不安全就不要去了。这两天有些不太平吧?”

“啊,但是……我知道了。”


致母亲,

您近况如何?东京这边近日有些动荡,钱款的事,我想等稍微安定下来,再和新的信一并寄回去。学校最近有些课停课了,有些东西也有些难买到。不过不用担心我,平日在学校里,我都和Alec还有Lennox一起;在家里也有Figaro大人在。

听闻长野最近涌入了一批东京逃过去的难民,您也请多注意安全。

祝安康,

Faust









“是留客雨啊。”

是晚樱也已经快谢光的季节。最后的几片花瓣粘在一起,蔫头耷脑地挂在花梗上,更多的已经禁不住细密的雨丝,和土壤融为一体。

“我可还没打算留你。”

“那就借把伞给我吧。”

“算了,”Faust叹了口气,“请坐吧。”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Figaro盯着时起时伏的茶梗。

“如你所见。” “啊,这本书我听说过。是江户川乱步的新作吧?”

“你想看的话可以拿走,不用还了。”

“明明刚看了一半?”

Faust没有接话。雨声很快填补了沉默带来的空白,噼啪噼啪,敲出了有规律的鼓点。飘在茶杯上空的热气逐渐消散,Figaro的目光在屋子中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了漆黑一片的窗户前。

“对了,你什么时候学会骑自行车了?不过,这种雨天,停在外面会淋坏的吧。”

“和你没有关系。”

“啊啊,我还记得,你那时候很想学会的。”

“我不记得了。”

“你还真不擅长撒谎啊,”Figaro轻轻地笑了,“跟以前一样。”


茶之后是酒。好像思绪刚随着纷繁的雨声离开了一小会儿,Faust已经端来了几碟适合下酒的小菜,和两个小巧的酒盅。天已经暗下来了,书还停留在刚刚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着密密麻麻的雨声,难怪刚刚就那样睡过去了。Faust没再说出赶人走的话,是默许了吧。

“所以,来找我有什么事?”

“你看……那个,只是刚好路过而已。”

Faust没出声,只是又给Figaro斟了一杯酒。不论什么时候,Figaro的酒杯总是很快就见底了。“这样对身体不好”,Faust小声嘀咕着。这套酒杯,从买回来开始就只用过其中一个。花色很满意,大小很满意,只是数量多了些,明明一个就够用了。其余的永远倒扣在盘里,盖住一团团漆黑的空气。这是第一次有将它们翻转过来的机会。

“啊,对了,说到这个,”Figaro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着接下来的措辞,“现在担心好像有点晚了,因为,之前医生对我说,我好像已经快要死了。”

“别开这种和性命相关的玩笑啊。”

“我没在开玩笑。”

“是吗……那,还有多少年?啊,不该这么问……抱歉。”

“这个啊……我也不是很清楚。对了,酒很好喝。哎呀,你也到了会独酌的年纪了啊,以前明明只会乖乖地替我倒酒的。”

“为什么,要特地告诉我?”


明明已经把我丢下过一次了。


“为什么呢,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我睡客厅。”

“明明能睡下两个人啊?这边,还很宽敞呢。”

Faust没有理会,从壁橱里拖出另一份铺盖,打算跨过已经铺好的那份。半人高的铺盖几乎将他的脸挡了个严严实实,Figaro只是稍稍一抬脚,就将他的去路也挡住了。

“真过分啊。你看,我都要死了,没有人陪在身边的话……”说毕,Figaro又装腔作势地咳了几声。

“那你今天不也是一个人来的吗?”

“那是因为……”

“唉,算了。”Faust置气一般地将铺盖往空着的地方一扔,在和室的另一头躺了下来。


Figaro的头发顺着重力滑向一边。垂下的发丝铺在榻榻米上,像一汪凝滞的小小水洼。简直是莫名其妙,Faust想着,目光缓缓在水洼里游走,最后停在一处。

平静的水洼掀起了波澜,随后整个凑了上来。人的气息。Faust皱起了眉头。温暖而干燥的手掌也顺势抚了过来,清理出光洁的额头,然后,轻轻啄下一个吻。


Figaro大人,这里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

我判断着那句话的真实性,亦或是正在琢磨着自己身处何处。不对,这时的我,大概还没有学会怀疑眼前的这个人吧。Figaro像是没注意到我还等在原地一样,自顾自地离开了,自行车的轨迹一圈接着一圈。等到我回过神来,水面早就平静下来了。

于是,我也顺着没入水中的石子小路,跟了上去。毕竟路只有一条,只要快点追上去的话,总会遇到的,那时的我这样想着。

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在原本安静的镜子上留下一串串水花。我停了下来,我不得不停了下来。已经失去了继续向前走的意义,因为,那个人早就把最后一丝痕迹也带走了,不是吗?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下午,他是在撒谎的事。为什么还没有回来,是遇到什么事故了吗?东京确实很不太平。许多人坐上了逃难的火车,开往那时候我还不熟悉地名的地方。似乎也有往长野去的,不知道母亲和妹妹是否还平安。也有些人留了下来,Alec也是其中之一。水果和蔬菜渐渐买不到了。后来,米面也有些难买。好在是一个人,一个人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Faust捉住了那只想要逃走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条滑腻的鱼。太莫名其妙了。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动了起来,回过神来,Figaro眼中的惊讶已经步入尾声了。不管什么时候,这个男人总是那么从容。从容地搭话,从容地在别人的生活中留下些痕迹,又从容地离开。Faust没来由地有些生气,不知是对对方的反应,还是对自己的行为。他不顾一切地吻了下去,又在嘴唇相触的时候陷入了迟疑。


不行。没人教过我怎么做。虽然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会有人教的。仔细想想,在把这个男人放进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犯下天大的错误了,不过这毫无疑问是今天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今天一整天都满是错误,一个接着一个,根本没有停过。加上原本不该如此潮湿的空气,真是糟透了。


是下雨的缘故吧。


Figaro的舌头先伸进了Faust无动于衷的嘴里。梅子酒的气息也一并而来,将两人整个包裹住了。Faust微微一怔,睁大了眼睛。毫无配合可言的吻。Figaro想起了高岛屋里陈列着的塑料服装模特。但舌尖传来的,温暖而湿润的触感,确实是有血有肉的人没错。

“什么啊,好好闭上眼睛啊。”

“抱歉。”

下一个吻来得更长、更深。Faust乖乖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翕动着。或许自己确实是在吻着某个做得很逼真的塑料假人吧,Figaro想着。他的手缓缓移到了襦袢腰带的位置。Faust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下。被子从他肩膀上滑落下来,咚地一声,先是闪电,又是惊雷。

Figaro顺势把他揽到了怀里。Faust的眼睛早就睁开了,只是目光有些无所适从。房间里很暗。原本就没什么月光,还紧紧拉着窗帘。Figaro的腿触到了凹凸不平的肌肤。看不真切的疤痕在Faust的腿上蜿蜒着,游走着,像是马上要将他吞掉似的。

Figaro的手顺着Faust的大腿缓缓地爬了上去,肌肤冰凉的触感,他又想到玻璃橱窗里的陶瓷娃娃。能预想到的不配合,Faust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僵硬着,连脚尖都紧绷着,如临大敌的样子。

只要Faust表现出一点抗拒的意思,自己就马上停手——Figaro原本是这样想的。他不喜欢强迫别人。虽然早就和数不清的男女发生过肉体关系,但那都是你情我愿。Faust看起来并不像会沉迷床笫之欢的样子,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他没有,他只是沉默,用左手紧紧地抓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右手。

Figaro稍稍起身,把Faust的左手挣开,搭在自己肩上。那只手随着重力垂了下来。浴衣和衬衣的面料紧紧贴在一起,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现在大概能够到了吧,Figaro想着,把手指缓缓伸进Faust的后穴。一根,然后是两根一起,慢慢按压着腺体的位置。Faust没有反抗,连头都没有扭向一边。被那双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Figaro觉得有些不自在。


说些什么吧,什么都好。


“算了。”

“为什么?”

Figaro没有回答,又留下了一个吻。只是嘴唇相触的吻,蜻蜓点水一般,刚刚触到便又分开了。Faust的神情与刚刚听到自己快死了的消息时别无二致,像做错事的孩子。Figaro想起了Faust刚来不久,打碎家中的陶瓷花瓶的时候。“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明明已经那样说过了,可他还是那样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于是Figaro将手伸向了那团棕色。那双眼睛没有再向十几年前那样瞥向别处,而是直直地盯了上来。

“干什么。”

Faust的手拂开了那双企图伸进自己头发里的手。

“没什么。”

这次,轮到Figaro的视线逃开了。

Faust凝视着那双平静如夏日湖水一般的眼睛,不知为何,湖面上微微起了雾。Figaro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是把散乱的衣服理好。散开的腰带被重新系了回去,工整得像在打包什么礼物。

“真是搞不懂你啊。”

刨根问底不是什么好习惯。正如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人教那样,也不是所有事都会有答案的。

沉默伴着雨点的节奏,重新在屋里弥漫开来。Faust转回了自己那边,顺带连属于自己的那份被子也卷了回去。没过多久,耳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两人又重新回到了背对背的姿势。刚刚的闹剧仿佛从未发生过,除了嘴唇湿润的触感,什么也没有留下。

Faust闭上了眼睛,比刚刚接吻时不知自然多少。纯黑的底色很快覆盖了视野,眼前游过金色的鱼,他逐渐安下心来,但也有些难以入眠。想必Figaro也是一样吧,从刚刚开始,翻身的声音每隔一阵子总要响起一次,也有时是挠头发的声音,整理衣服或是被子的声音。睡不着也没什么,刚搬来这边时也总是睡不着,只有在日上三竿时,才能浅浅地合一会儿眼。眼前总会有金色的鱼游过,每一条都有些微妙的不同。从此以后,闭上双眼的时候,总能看到成群结队游过黑暗的鱼,摇着尾巴,留下一串金色的光点。


“Faust,睡了吗?”

“什么事?”

“一会儿,去看日出吧。”

“你的脑子烧坏了吗?”

“一会儿会出太阳的,我有这种预感。”


雨声渐渐变大了,甚至有些吵,像是在嘲笑着Figaro说过的话一般。应该是过去了许久吧,虽然太阳依旧缺席,房间里却是渐渐有了些光亮。Figaro揉了揉眼睛,干涩的感觉却并未消失,不过,睁了一晚,也是理所当然。他有些不太确定Faust是不是睡了,只好蹑手蹑脚地爬起来。

“去看日出吧。”

“现在?”

“嗯。”


两人一前一后地踏进雨中。袜子很快就湿透了,触感并不算好。Faust想起小时候,赤着脚走过田间积水的土路的时候。他并非那种顽皮的孩子,但木屐总会陷在泥里,袜子也会被弄脏,或许不穿更好。于是他把鞋袜脱下来,拿在手上,像小时候那样。泥很快包裹了上来,比雨水温热得多。总觉得,如果停下来,就会一直陷下去,像能陷到地球中心似的。

Figaro穿着皮鞋,在前面走得飞快。或许是他的步子本来就要大些,也或许是洋服的裤子本来就更便于行动。


天渐渐地亮了起来。

“今天晚上应该会放晴吧。说不定会有很漂亮的夕阳。”

“是啊。”

“自行车,下次下雨的时候还是收起来比较好。啊,对了,伞也还给你比较好吧。”

Figaro把伞递了出去,郑重得像是在交出遗物。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的肩头很快就被打湿了,深浅不一的圆印在黑色洋服上,不一会儿就连成了一片。仔细一看,他的皮鞋上也早就沾满了泥点。

Faust停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脚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一直陷下去。有时间的话,也去附近的服装店置办一套洋服好了。回想起来,以前也曾经穿过一阵子的。


等雨停的时候。







后记:

后半部分是第二部在更新到16章左右的时候写的。不会写r18,真的不会,真的真的真的不会。这三个月努力看了很多,还是不会。


循环再启的双螺旋




WARNING:

Fgfs《命运石之门》pa,无差。大部分关于时间机器、世界线等的设定都遵循原作。两个人的reading steiner都是普通人程度,Figaro的稍微强一点。魔法舍世界也被设定成为一条离现实世界比较远的世界线,现实世界的故事发生在秋叶原,两人的研究领域是脑科学(一种致敬原作),是教授和博士生的关系。另外,是没有sern和300人委员会的和平世界。

在文章里努力解释过相关名词了,希望没有了解过sg的读者也能读得尽兴。

也有部分致敬《蜂蜜与四叶草》的情节出现。

故事不可避免地存在漏洞,物理学的方面解释有错也请原谅,因为我是一名无助的纯文科生!




“一天有24小时,一小时有3600秒……我们说话的时候,已经又过去几十秒了。但是,河水单向流动是因为万有引力,时间呢,没有理由地无法回溯,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如果有时间机器的话。”

“那种东西是不可能的吧,虽然并不是物理方面的专家,最基本的常识还是……”

Faust盯着眼前的杯子。咖啡沫粘在杯壁上,形成一圈一圈的年轮。他实在不懂今天教授把自己叫出来的理由,在这种人多到分辨不出对方声音的闹市区,某个咖啡馆的角落,谈和自己学习领域完全没有关系的中二病妄想?简直太荒唐了,早知道这样,今天还不如在图书馆里,无视掉那封邮件……

不,那也是不可能的吧,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提前预知今天的谈话内容。如果真的有时间机器,倒不如先告诉昨天的自己,今天不要来应约好了。

“你肯定在想,堂堂大学教授居然会有如此的中二病妄想——之类的事吧?”

Faust哑口无言。

“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哦?请看。”Figaro举着手机。

确实是来自9月8日……也就是两天之后的邮件没错。不过,调一下手机设置好像也能做到。但是,对方是这么幼稚的人吗?

Faust皱起了眉头,斟酌着接下来怎么回复。还没等开口,Figaro已经先站了起来。

“去买一下,中奖了的话你总该信了吧?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就是了……”

Faust跟在Figaro身后,走出了咖啡厅。已经过去好几年,他还是觉得东京的人群令人感到很不舒服。人,人,人,到处都是人,简直比老家丰收时的稻穗还要多。楼也有点太高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灯也有点太闪了,声音也太多太杂乱,站在街头,都很难听清楚对方的讲话声。

回过神来,Figaro已经马上就要消失在霓虹灯的一角,Faust赶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啊啊,可惜,刚好迟了一步。”

看着“停售”的字样,Figaro叹了口气。

“回去吧,反正在网上也能看到开奖号码。”

Faust正看着对面的报亭出神。霓虹灯的光影在他紫色的眼睛里静静流转着,像五颜六色的鱼。Figaro正想去拍拍他的肩膀喊他回去,Faust却忽然开口了。

“东京,不怎么能看到星星啊。”

“啊,抱歉,我刚刚走神了。”

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Faust赶忙道歉。

“你想看星星吗?下次有机会的话,去我老家看吧,在北海道,小樽。”


“好了,这下你该信了吧?没买到好可惜啊……不然已经变成后半辈子无忧的富翁了呢!”

完全一致的中奖号码,再怎么说,如果是偶然的话也太巧了。这下,Faust开始认真思考起时间机器的事了。以现在的理论,也并非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只是……

“时间机器的难点是虫洞吧?准确地说是黑洞。人造黑洞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的……那个是连很多世界顶尖的研究所都没解决的难题吧?”

面对连珠炮一般的问题,Figaro笑了。

“啊啊,这个,要感谢我的老师们留下来的东西啊。明天你有时间吗,来我家就知道了。”


习惯性地想要敲门,才发现公寓的门并没有上锁。是忘记锁门了吗,还是……

不,没什么。Faust拼命甩了甩头,想把不好的念头从脑子里甩掉。

“打扰了。”

“啊啊,你来了,请进。”

“那个,门没锁……”

“因为马上你要来不是吗?”

东京很危险,一个人住的话绝对不能不锁门,也不能随便给陌生人开门,Faust想起了刚搬来时,同专业的前辈说过的话。

现在来看,并不是这样吗……不,也不能完全这么想。

“有陌生人忽然推门进来的话,会很危险吧。”

Figaro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太过分了吧,都站不稳了。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没什么。毕竟还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担心过我的安全问题呢!”


“你之前问的问题,来这边吧。”

虽然是被称为杂物间的地方,摆放却并不杂乱,不如说,是有点过于井井有条了。该说是很有Figaro的风格吗……办公室也是,一整面墙的书全是按图书馆的分类方式排列的。

“这个,我的老师们留下来的42寸布朗管电视。之前想试试能不能用然后卖掉,结果放在另一个房间里,正在用着的微波炉意外地发生了奇怪的放电现象,虽然现在也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就是了。”

“放电现象……吗。”

不对,连导师都没有想出的原因,由自己来想什么的……肯定也是毫无头绪吧。

“比起用说的,还是实践来得快一点。你也发一条邮件试试就好了吧?”


Faust编辑起了昨天想好的内容。

“写了什么?”

“没什么。”

“绝对是有什么吧?不能让我看到的话……跟我有关的事?”

“不是。”

“算了,本来就说好让你试一下的,也没要求你必须给我看。”


“明天找借口推脱掉Figaro老师的应约,因为会很无聊”——发送。其实现在早就不觉得无聊了,只是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出什么别的内容。微波炉带来的晃动让Faust一下子有些站立不稳,他赶忙扶住了桌子。这个,不管怎么看都不正常吧,姑且不说墙皮好像都掉下来了好几块,头晕眼花……不,该说是天旋地转……吗?像是真的要将时空撕裂那般,头痛得忍不住要叫出来了。


“咦,这是……”

睡觉之前,Faust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确认着邮件。有些陌生的号码,原本以为是广告之类的,可是邮件的内容……

“明天找借口推脱掉Figaro老师的邀约,因为会很无聊。”

这是什么,新型的诈骗短信吗?不,诈骗的话没有这么写的理由,而且,仔细一看,送信时间也有些诡异。

9月7日。那不是两天以后吗?会有这样的系统Bug吗?

试着给那个号码发了封邮件,没有回复。明早上试试看打个电话吧。


结果,第二天完全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一直到了该应约的时间才想起来。没有提前告知的话,似乎不太礼貌。还是去一下好了,这么想着,Faust汇入了晚高峰的人流中。

“Figaro老师还真是喜欢咖啡啊……明明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那些都是心理作用啦。不要想喝过咖啡的事,就很容易睡着了。”

“是这样吗?”

咖啡因可不是什么封建迷信一样的东西,Faust在心里小声嘀咕着。

“对了,昨天晚上,收到了奇怪的邮件。”Faust举着手机。

“我刚想要说这个呢!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

“什么?”

“时间机器,我做的。看来也请你试用过了啊,这样就不用费力气解释可行性了……本来,我还想了好多次要怎么说服你呢!最后想了好久,果然还是买六合彩之类的东西比较容易。看起来未来的记忆并不会完整保留下来的样子……我自己试用的结果也差不多就是了。”

“等等,‘因为会很无聊’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Faust忽然像被抓住作弊的学生一样结结巴巴了起来,“所以,是什么原理?”

“简单来说就是将信息压缩,通过微型虫洞传送到过去。虽然早就已经有设想了,不过还真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啊……”

“虫洞吗……但是,是怎么解决的?迷你黑洞的问题。”


总觉得,好像有过似曾相识的对话。


“我的老师们留下来的42寸布朗管电视。我也没想到那个会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而且现在也不是很明白原理……对了,明天你有时间吗,来我家看看就知道了吧?”


“请坐吧。”

Figaro端上来了两杯咖啡。

并不是廉价的速溶咖啡的味道,和店里差不多……不,比店里还要好上不少。既然如此,就不用每次都把自己叫到咖啡店了吧?真是搞不懂他啊。

“其实,在给你试用之前,我似乎已经不止一次发送过D-mail了。有强烈印象的有三次,实际尝试的次数应该远远大于这个数字。当然,内容应该都差不多,也就是六合彩的中奖号码。但是,好像没有一次成功买到。也就是说,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暗中阻碍着‘买到能中头赏的彩票’这一行为吧。”

“D-mail?”

“发送到过去的邮件的名称。很好懂吧?那么继续。D-mail发送成功后,原本的记忆似乎会被覆盖掉,但是,也并非完全覆盖。Deja vu这个词,你以前应该接触过吧?”

“既视感……吗。但是,那不是因为知觉的残留,或者说是记忆的错误调动吗?”

“确实,教科书上是这样写的呢。但是,如果那是确实经历过的事呢?”

“证据呢?”

“事到如今还要说这个吗……D-mail,你也收到了吧?还是说,想要再验证一次试试?”

“不,不用了。”

Faust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像是要颠覆掉以前所有学过的知识一样的信息量。D-mail……有些一言难尽的命名品味,但确实简单易懂。除了最关键的D-mail,主观的成分也太多了,有点不像Figaro平时严谨的治学态度。是有什么原因吗,如此热衷于时间机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然后呢,是我最近的想法。如果能把记忆也压缩到像邮件一样的存储大小,不就可以造出真正意义上的时间机器了吗?”

“Figaro老师……为什么会如此热衷于这个呢?”

这次轮到Figaro沉默了。

“啊,抱歉,是我太冒犯了。”

“不,没事。”


“怎么样?并不是强求你帮助我。就算你在这里拒绝了,我也会把你好好送到毕业的,毕竟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义务。”

“容我再考虑一下……”

“啊啊,也是。什么时候答复我都没关系。”

Faust走出了公寓小小的门。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天空,一颗星星的影子也看不到。连夜晚都不肯放过眼球的灯光,到处都在闪烁着。从一间小格子里钻出来,又钻进另一间小格子,Faust终于安心下来,倒在床上,看着反射着对面灯光的天花板。


其实,内心早就有答案了吧。只是,要给出那个答复,还是……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您看起来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同行的是本科时期的前辈,也是朋友的Lennox。明明他才是年龄更大的那方,说过很多次不要加敬语,却好像没听到一样,Faust也就只好接受了。到现在,反而有点习惯了。

“没什么。”

时间机器的事,虽然Figaro没说,不过还是不要告其他人……比较好吧,即使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老师,时间机器的事,我想好了。请让我来帮忙。”

短短两周,这是第二次……不对,是第三次拜访这间小小的公寓了吧。

“啊啊,你肯答应真是太好了。”

“首先,是要尝试将记忆压缩到能用邮件发送的大小。关于D-mail的事,我也有些想法。不觉得,发送过D-mail后的世界,好像跟原本的世界有着微妙的差别吗?”

“就算您这么说……我并没有太多发送之前的记忆。”

“但是,似乎也有些事件是固定发生的,比如买不到彩票的事。如果将世界比作一捆光缆的话,这些事件就是将光缆束起来的捆绳。相邻的世界线并非完全没有交叉点,不过,或许也有能买到彩票的世界线存在吧。”

“平行世界吗……”

“不对,是单一世界。没有被观测到的世界线是不会运行的,只是作为‘可能性’存在而已。”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Faust这才注意到,这间公寓没有一个房间有窗帘。直射进整个房间的阳光,即使已经到了九月份,还是有些难以忍受,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Figaro的表情渐渐地有些看不清楚了,声音好像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怎么了,昨晚上没睡好?”

忽然想起的声音让Faust浑身一激灵。

“啊,抱歉,阳光太刺眼,不由得就……”

“毕竟我没有装窗帘的习惯呢,没关系。”


十月,酷暑已经渐渐离去的季节。

“Faust,去开一下电视。”

“并不是不信任您……但是真的要用吗?那个。”

已经开学一个多月,除了学习和睡觉的时间,全泡在这间小公寓里。时间机器……原本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日常,聊起来简直像喝水那样自然。但是,做和用还是不一样的吧……毕竟是直接作用到脑的装置。

“总要有人用的吧?”

“那样的话,还是我来用比较好吧。”

“去开电视。”

不容分辩的语气,Faust只好照做了。瞬间放出的白光将微波炉和Figaro一起包裹住,像是魔法一样。就算真的是魔法也有可能吧,Faust想着。


“成功了!”

“什么?”

“我是从两天后来的。”

Faust停下了正在肢解头戴式耳机的手。

“两天以后……真的成功了吗?”

“当然。”Figaro的语气难掩兴奋,“你喜欢猫,对吧?两天以后的你告诉我的。”

“才、才没有喜欢!真是的,两天以后的我,都说了些什么啊……”

“今晚一起去Bennett酒馆喝一杯怎么样?”

“算了吧,明天还要继续工作呢。从两天后来的话,说明电话微波炉必须要在两天以后改造好不是吗?”



八月,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的酷暑。把作业场所安排在地下车库里还真是有先见之明,虽然只有这里能容得下那个庞然大物……冬暖夏凉,也很安静,是再理想不过的实验室了。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了四年,转眼间就要毕业了,如果把这个作为毕设作品交上去的话,任哪个教授都要吓一跳吧?

离开了三天,忽然觉得时间机器的存在变得有些可怕。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只能再继续走下去了吧。

时间不能倒流,即使有了时间机器也是这样。

“那么,我出发了。”

“一路顺风。”



雨。像是要穿透时空一般的雨,像是要将全部声音吞噬掉一般的雨,像是银河洒落一般的雨。

Faust拼命压着帽子。水顺着帽檐的弧度滴下来,眼前的世界变得有些模糊了,像隔着雨做的帘子那样。没有带伞,去什么地方买一把好了。不过,只是确认一下时间的话,或许也不需要吧。

红灯,又变成绿灯,随后又变成红灯。街上的广告牌看起来有些破旧,是不在市中心的缘故吧。雨水敲击着的易拉罐,是没见过的牌子。浑身淋湿的猫。蔫头耷脑的,不知道谁家忘记收回去的花。说起来,这里真的是两天以前吗?两天以前,在日本的某处,下着这样的暴雨吗?


对自己和那个人的事一无所知。不知怎么乘上了时间机器,不知怎么出现在了陌生的街道上,又不知怎么在雨中奔跑着。过去的事,父亲离开家的事,被挚友抛下的事,简直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没有实感。

现在,连自己在哪个时空,都搞不清楚了。


“为什么会选择脑科学专业呢?”

一般这种时候都应该回答“想要成为优秀的医生”,“想要在研究领域有所建树”吧。

“我……不知道。”

“是吗?跟我一样啊。没关系,以后就两个人一起探索吧。”


连约定都称不上的话语,擅自欢欣雀跃的我,一定显得很傻吧。什么“跟我一样”,不是早就已经成为卓有成就的教授了吗,那种话,只是说着好听罢了。


“那个,请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少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下午,两点五十九分。”

像是应和少年的声音那样,钟声拨开雨幕,掉在地上,砸出一串水花。

“不是……我是说,现在是多少年?”

雨声掩饰着沉默。少年盯着顶棚上落下的水珠,用脚轻轻地踢着。水钻进棉布做的鞋子里,又顺着鞋底滑落,在地上和其他的水珠汇到一起。

“1999年。”

“是吗?谢谢你。”

“大哥哥,你迷路了吗?”

Faust抬起头来,凝视着少年有些特别的瞳孔。

“原来如此,跟我一样啊。”

“你觉得……时间旅行是可行的吗?”


……


应该是过去了很久吧,久到雨已经永远地停留在上个故事中了。蝉鸣声显得有些聒噪,像老电影底音的白噪声那样,渐渐地将两个人的话淹没。

“我该走了。好了,你也快点回家去吧。”

“等等!”

Faust笑着回过头去,少年眼中的迷茫,似乎也被雨后的烈日晒褪了几分。

“你一定能造出很厉害的时间机器的。”


二十三年以后,在秋叶原的某个地下车库里。确实很厉害,我都忍不住要惊呼了。

不然,我现在怎么出现能在这里呢?


把时间调到2021年8月17日。按下确认键,然后,闭上眼睛。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这次应该不会再错了。燃料也还很充足,接下来,只要回到那个地下车库,告诉Figaro“你成功了”,就好了吧?


“发条D-mail,告诉自己不要抽烟喝酒,或许……”

“不……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人信这种莫名其妙的短信吧。这个,还是不要用来改变什么人的命运比较好。”

Faust品味着对方自相矛盾的两句话。几天以前,也是从同一张嘴里毫无波澜地说出“我得了癌症”这种任谁听了也要动摇好久的句子。

“没关系的,别太担心,我只要完成这个心愿就好了。再说了,我也没有孩子,没有亲人,无牵无挂的,死了也不会有什么啦。”


总觉得,刚刚的话听起来有些寂寞。Faust垂下眼睛,盯着地下车库已经有些发霉的墙角。

“不会那么快死的,跟你约定。”



打开舱门的那一刻,简直像要被寒冷击垮一般,Faust向后退了好几步。随后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雪,刺得眼睛有些发痛。这个温度出去的话,没多久就会死吧,但是没有水和食物也撑不了太久。

不知道是哪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连是不是有人存在都不知道。

姑且检查过燃料,再跳跃一次就是极限了……不,准确地说,再跳跃一次都有些勉强了。等到明天正午的时候,到外面确认一下时间吧。

Faust闭上了眼睛。地板有些硬,但早就已经习惯了。以前,在那间小公寓里,已经睡过好几次了吧?明明是不久前的事,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那样。


“做好了……这次终于……”

好像已经很多天没见过阳光了,但是,完全没有庆祝的心情,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什么也不想,就那样倒在地板上。

“喂,别在这里睡啊。虽然是夏天……会着凉的吧?”

“没事。”

眼皮已经开始招架不住了。

“去睡床吧,沙发也行。”

没有回应。Figaro有些无奈地笑了,仔细一看,这间屋子对两个成年男性来说确实有些局促了,家具也破破烂烂的。从自己刚进大学开始,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年,那也是当然的吧?虽然一直觉得没什么必要换掉,连学校分配的房子都拒绝了。不过现在来看,或许还是抽个什么时间,搬个家比较好。

耳边传来Faust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又被窗外响起的蝉鸣取代了。


“Faust……别在这里睡啊,会着凉吧?”

“没事。”

并不是没事。肩胛骨被地板硌得生疼,手和脚也早就变得冰凉了。刚刚还以为是睡到了早晨,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母亲做的饭的香气悠悠地飘来,是自己最喜欢的炖菜。妹妹和朋友在院子里玩着跳皮筋,笑声也顺着风飘过来了。

“叮铃,叮铃——”晚风轻轻地抚着檐下的风铃。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没事”好像成了自己的口头禅。是父亲离开家的时候吗,还是祖母去世的时候?

对了,是那个时候吧,Alec出车祸骨折的时候,总是会用“没事”来敷衍自己,不知不觉就被传染了。


不对,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提那个名字了吗?


“已经下午四点了哦,年轻人真是能睡啊。”

“是吗。”

“哈哈,骗你的,现在是早上七点哦。”

“哦。”

“再多给些反应啊。”

“老师在紧张吗?”

“要说没有,那是骗人的……”

“又不是你坐。跟你没关系吧?”

脱口而出的话把自己吓了一跳。好像有些太累了,居然对老师说了那样没大没小的话……


“对不起。”

“怎么了?忽然道歉。”

“刚刚我说得太过分了。”

Faust用毛巾随意地擦着脸。刘海被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粘在额前,他随手把头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

“不会出事的。”


因为是我信任的导师……这样的话,没办法说出口啊。


“对了,最近我想请几天假。”

“可以啊,原本最近就没打算有什么安排。要去哪里,见女友吗?”

“好久没回过老家了,忽然想回去看看。”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Faust看着时间机器冷冰冰的天花板,一瞬间有些恍惚。

“我为什么在这里来着……”抱着这样的疑问,他打开舱门,再一次遇到了茫茫的雪。

“是在北国啊。”

有用的、亦或是无用的信息,一下子涌进了脑中。与此同时,时间机器和另一条世界线上的事却变成了异质的存在,简直就像被卷入了哪条湍急的河流一般,怎么握也握不住了。

对了,是从1999年来的。是时间机器出故障了吧。


但是,那真的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吗?


不对,看看这个铁皮做的家伙,怎么想也不是能从梦中带出来的。很自然地念起了咒语,施加了保温魔法,然后将时间机器远远地抛在身后。

不知道现在是多少年。或许,还是先回东国的家一趟比较好吧,这样想着,Faust开始朝着记忆中的方向飞去。


远远地,雪原上出现一个黑点。有些看不清是人还是动物,如果是什么人在这里迷路了就不好了。Faust缓缓地降落下来,脚印叠在前面的人留下来的脚印上。看体型,应该是个孩子,不对……该说是少年比较合适吧。也有魔力的气息,是魔法使吗?

听到有人靠近,少年转过头来,像是警惕着危险的小动物那般,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看到那张脸,Faust吃了一惊。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姑且还是问一下名字好了。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Figaro。”

没有问回来真是帮了大忙。也就是说,这里是两千年前……没错吧?没有什么岚之谷的家,也更不会有魔法舍。Faust叹了口气,这下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大哥哥,你迷路了吗?”

忽然有很强烈的既视感,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但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啊啊,是这样。”

是在名为“时间”的城市里迷路了。

一望无际的雪,像是能将这个世上所有声音都吞食掉一般。两人的对话中断在许久以前,Figaro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着,拖着有些艰难的步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又一串的脚印。是还没学会飞吗……不,明明魔力已经比自己还要强上不少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渐渐暗下来了。几乎是还没反应过来,太阳就刷——地没入了地平线。Figaro停留在了一间勉强能称之为庇护所的小屋前,念起了解除结界的咒语。

“你是魔法使吧?吃这个就够了吧……”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反射着窗外的雪,顺着小小的窗户溜进来,房间倒也并不十分昏暗。Figaro捧过来的,是颜色各异的Mana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话,会觉得像糖块一样吧。“小孩子不能只吃这个”,话到嘴边,Faust却又咽了回去。对了,这里是北国,除了雪,什么都很难得到的北国。

石头并不是很顺畅地划过食道,带来的也并非能称之为饱腹感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没什么差别,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事。起床,在雪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一天,回到小屋,吃石头,睡觉。有时候,好几天也不会跟Figaro说上一句话。

“你不会问我从哪里来呢。”

“没什么问的必要。”

“也不会想要杀掉我。”

“感受不到敌意……而且,现在Mana石的储备还很充足。”


渐渐地,连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都有些搞不清楚了。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来到了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又好像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日子像是走在一条莫比乌斯环上一般没有尽头,Faust看着渐渐变暗的天空,叹了口气。


“对了,有个地方想带你去,跟我来吧。”

Figaro乖乖地坐上了扫帚。以前的他,是这种安静的小孩吗,简直就像人偶一样……Faust第无数次感叹。但是魔力的气息,确实是他的没错,长相也没什么变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很了解Figaro,但是这次来北国,却更觉得自己对那个人一无所知了。

本来就是这样吧,连自己的事都没有了解清楚。

“多注意一下自己的事吧,你这个样子,虽然多担心别人是没错啦。”很久以前,母亲这样讲过。

并不是不在意自己,相反,是太在意自己了吧,在意得无暇顾及其他人的事了。


虽然早就已经有些适应了,北国的风还真是不得了,尤其是晚上,还夹杂着雪的时候。Faust想起Figaro的话:“不用保温魔法,在北国的海边漫步的话……什么时候你也试试看吧。”


什么啊,不到两分钟就冷得好像快要死了。


和那时候不一样,现在好像是比较暖和的季节。海水没有结成块状,普通地流动着,轻轻拍打着沙滩。如果忽略掉温度的话,似乎和任何一个温暖国家的海边别无二致。

“以前,你也来过这里吗?”

“我想想……确实是很久以前了吧。修行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会死呢。”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不……我还能……”

“好了,Faust,下次再来吧。反正还有很多时间呢,你太着急了。”

“对不起,Figaro大人,是我太愚钝了。”

“不要总是道歉,并不是你的错。”

“但是……”

Figaro的手轻轻抚过Faust的伤口,是有些暴力的治愈魔法。

“Faust,抬起头来吧。一直低着头的话,会错过很多美景的。”

满月的月光洒在黑黢黢的海水上,像是能延伸到另一个世界一般。

“怎么样,很美吧?”

“嗯……”

“以前,听说有人被这幅美景吸引到海里,淹死了。”

“是吗,那还真是……太可怜了。”

“你不觉得很傻吗?”

“为什么?”

“追寻着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甚至连命都搭上了……之类的。”

“是这样没错,但是,在世人看来,我们也是一样吧。”

“你刚刚说什么?”

“不,没什么……”


今晚是没有月亮的晚上。Faust觉得有些可惜,却又忽然想起,这幅光景,他之后想必会独自看很多次吧。

抬头一看,是满到要顺着天际流淌下来的星空。

“我喜欢星星。”

“星星是魔法使的好伙伴呢,一个人的时候,看着星星,总能平静下来。”

“你也这么觉得吗?”

“是啊……”


“对了,之前不是说过,去我老家看星星的事吗?这两天刚好有事要回去一趟,有时间的话一起来吧。”

“啊……是夏天的事了。”


窗外的风景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刚刚泛青的麦田,又变成了人迹罕至的荒野。Figaro少见地没怎么说话。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自己故乡的事,以前一直以为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上次的话,也只是以为是为了不让自己感到尴尬才那样说的。五个小时,不算长也不算短。外面的天一直灰蒙蒙的,这样的话,今晚能看到星星吗?

车厢也渐渐变得空了,下车之后,好像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沉默,只有沉默。弥漫着的灰蒙蒙的空气让Faust没什么开口的勇气。眼皮困得打架,但也不敢合上,简直像入学之前的面试一样……不,比那时候还要紧张吧。

“你之前没来过北海道吧。”

“是。”

“跟紧我,手机没信号的话,迷路了很危险。”


明明没有下过雨,土却有些湿湿的。与东京完全不同的、寒冷的空气正顺着每一个毛孔渗透进身体里,Faust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阴沉沉的天空,和两小时前刚下车时也没什么区别。在这片群山环抱着的土地上,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

“到了。”

是另一片潮湿的土地,与刚刚的别无二致。Figaro打开包,拿出了几块做工精致的点心,摆在碟子里,又跪下来,放在土地上。

“以前,村里的小孩曾经问过我,东京有什么特产。其实现在我也不知道,东京有什么能被叫做特产的东西。”

*风越来越大,天也逐渐黑了下来。有一肚子疑问,但是问出来的话,绝对会显得很失礼吧。

“走了。”Figaro抓过Faust的手。Faust被那只手的温度吓了一跳。

“我没有亲人。都死了,很久以前就死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理所当然的,这样的夜晚也不会有星星。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窗半开着,冷风顺着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乱七八糟。现在要去哪里?今晚要住在哪里?疑问又增加了。远远的,前面好像有星星点点的灯光,Figaro放缓了车速。

“啊,自动贩卖机。只有咖啡啊……要喝吗?”

不仅只有咖啡,而且保温系统还坏掉了。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晚上十二点,喝着冰咖啡。应该是此生难忘的经历了。


从札幌到东京的豪华双人卧铺……大概也是此生唯一一次了吧。

“你要睡靠窗那边吗?”

“我,我都可以的,不用顾虑我。”

虽然没有星光和月光,外面还是亮得有些难以入眠。刚刚拉窗帘的请求被Figaro不动声色地拒绝了,“就这样放着就好”,不容置疑的陈述句。合上双眼,外面的光还是透了过来,映得眼皮上的血管像海里的浮游生物那般晃来晃去的。

床很宽,装下两个人绰绰有余。但是这种情况下没人能睡着吧,Faust想着。他索性睁开了眼睛,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没过一会儿,耳边传来了Figaro均匀的呼吸声。

是累了吧。Faust蹑手蹑脚地从床上起来,在靠窗的位置上又坐下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丝。透明的,混杂着冰晶,撞在慢悠悠开着的列车的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声音,雨奔向死亡的声音,或许只有在这样的夜里才能听到了。

没能见到星星有些可惜。而且,应该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那个,我要走了。”

“去哪里?”

“去哪里呢,我也不是很清楚……”

时间机器还原原本本地停在那里。本以为对方会说“那样的话留下来便好了吧”之类的话,或是像其他小孩子那样,好奇地指着时间机器问“这个是什么”。

但是,Figaro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仿佛被施加了什么让人只能将目光汇聚在瞳孔上的魔法一样。

Faust打开舱门。时间机器的操作方法似乎并没有被遗忘,只是被放在了某个不常去的角落。

“要去哪一年呢……这样的话,没办法回原本的世界线了吧。”

正在犹豫的时候,一抬头,淡绿色的瞳孔,像幽幽的鬼火一般,飘在时间机器的角落。

“你怎么也来了……”

Figaro没有答话。

“不行哦,你不能来。好了,快回去吧,回你该去的地方。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并不是安慰小孩子的谎话。因为,是我用这双眼确认过的,“已经发生过的事”。


时间机器的轰鸣声很快就将雪原抛在身后。接下来会去哪里呢?是要独自度过几十年,还是上百年、上千年?不过,已经没办法回去了吧,那些原本以为最平凡不过的日子。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还真是浪漫又伤感的理论啊。


“是您的熟人吗?”

“啊啊,是我学生。”

“本科生……不是吧。这么年轻就开始带博士了,虽然有些迟了,不过还是恭喜您。”

Figaro没有回应对方的奉承话。酒吧里昏黄的灯光照在老板的脸上,虽然有些看不清楚,不过应该是个美人,Faust想。早就听说读博的话,大概要被迫出去陪导师应酬,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来酒吧这种地方,只有两个人,该说是难应付,还是万幸呢?

“Faust,你怎么了?啊啊,难道说是第一次来酒吧吗?”

是这样没错……”

“给这孩子一杯无酒精的吧。”

“酒,酒的话!姑且还是喝过的……”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提高了音量,又忽然泄了劲儿。Faust觉得有些丢脸,还没等喝,脸就有些红了,还好光线很暗,应该没人能看清自己的表情。

老板笑了笑,说道:“那就这个吧,度数不会太高。Figaro先生还是老样子吗?”

“嗯,拜托你了。”


说起来,那天之后怎么样了来着。没喝太多,还是喝得太多,第一次留宿到老师家里了?Figaro没喝醉,这是唯一能确认的事。他从来没在自己面前喝醉过。那个人喝醉的样子,还真是很难想象啊……


“只有我们两个人,还要装作喝醉了的样子?”

“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真是搞不懂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月光今晚也准时地在魔法舍中庭赴约了。满月的月辉,实在是很好的下酒菜,Faust想着。

只是酒友不尽人意而已。

“以前明明很可爱的,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强撑着不想睡的样子,我还记得哦?”

“别说了。”


以前的话,好像曾经醉到过不省人事来着,前阵子刚刚听Lennox说过。到了现在,倒是能享受微醺的感觉了。像这样两个人的话……



晃动渐渐地停下,是平稳着陆了吧。Faust的目光集中在了舱门上,如果是有人的时代就再好不过了。不可能没有不安,是个人都会紧张的,但是也没办法不是吗,他这样安慰着自己。眼睛被门外世界的阳光刺得睁不开了,有些看不清外面的样子。


好了,接下来等着我的,是哪里?应该……还是在地球上吧?


“星星的位置并不是恒定不变的,虽然很微弱。也有一生都在研究星星位置变化的魔法使。”

“那现在的星空,跟Figaro大人小时候比,已经有肉眼可见的变化了吗?”

“是啊……那边那颗,好像以前要更偏南一些的。世界上原本就不存在什么固定不变的东西。”


三万年前的世界,连星空的模样都和原本的世界大不相同了。

我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Figaro躺在沙发上,电视上播着什么关于的人造卫星出现在科技馆屋顶的新闻。又是什么超自然现象爱好者p的图被当成真的,在网上传播开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有些提不起劲来。虽然前几日体检时的结果有些不太好,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设想过那样的情况。身体好像还是一如既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也因此拒绝了医生早期积极治疗的请求。总不会是“暑期综合征”之类的吧……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种病啊。

不过,这个暑假本来就没什么安排。不用带博士生就是这一点比较好,本来当大学教授就是想要清闲度日的。拼死拼活带学生、做项目,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处。是啊,自己原本就对这个专业称不上热爱,不如说,确实也想不出有什么真正热爱的东西。到头来,好像连为什么活着都有些搞不懂了。


咚、咚、咚,想起了敲门声。不算急促,应该不是快递员或者推销的人。但是,除此之外,这个时间点,会有谁来呢?总觉得,不久以前确实是会有人来的。

“请进。”

“Figaro老师,您好。”

“你是……”

是本科的学生吗?好像有些太年轻了,脸甚至都不太熟悉……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地方?

“那个……要多打扰一会儿,我可以进来吗?”


“所以说,你是来自2036年,被我照顾过的孩子。刚刚人造卫星的新闻也是真的,而且还是我造的?等等,我的脑子好像要运转不过来了……虽然确实是对时间机器很感兴趣没错……”


也就是说,2036年,我还活着吗?一直到那时,也像无根的浮萍那样,漂泊在世间吗?


玻璃杯里的冰已经从棱角分明的正方体融化成了近似球体的形状。如果是平时的话,Figaro肯定中途就会说“水唧唧的咖啡太浪费了,趁着冰没化,赶紧喝掉吧”之类的话。两个人好像谁也没注意到,夕阳早就将钟拨到了五点的位置,电视机也早就因为开得太久而发烫了。

“虽然一下子可能难以接受,不过都是真的。我是接受了15年后的Figaro老师的委托,来这里请这边的老师找到重要的学生哦。”

“真了不起啊,Mitile。”

Figaro笑着摸了摸Mitile的头,对方似乎并没有抗拒的样子,想必15年后的也经常被做类似的事吧。

“对了,今晚你住哪里?”

“时间机器里……吧。身份证……虽然听哥哥的话带了,但是应该也没办法用,而且未成年没法一个人住旅馆的吧?”

“那样的话,要不要住我这里?虽然两个人可能有点挤了,以前也不是没有别人住过……”

是谁来着。真的有人住过这里吗?


“所以,老师有什么头绪吗?关于Faust的事。”

“就算你这么说……”

找遍大脑中的每一个角落,也没办法搜寻到一点关于“Faust”这个名字的记忆。不知为何,Figaro感到有些烦躁,明明早就已经将名为烦躁的情绪永久剔除了不是吗?

“姑且问一下,2036年的我,是什么样的?”

“啊啊,听说是从大学辞职,来到我的老家冲绳当医生哦。不过,我和哥哥从小就很受您照顾,也教了我们很多,所以一直以来都是用老师称呼您的!”


虽然刚来一个小时,却已经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图书馆里也渐渐变得有些吵了。在Mitile的建议下来到了图书馆,查着关于时间机器出现的资料。如果是乘坐着时间机器回到过去的话,那样的庞然大物……应该有什么人目击到才对。当然,这是最好的情况。如果是降落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或者是回到了大众媒体还没有问世的时候,就难办了啊……Figaro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着眼前堆成小山的报纸,从字海里寻找着有用的情报。什么也没找到,和原本想的一样,本来就没有抱什么期待。也翻过大学的录取记录,那时也没有什么收获。Mitile倒是干劲十足的样子,太划水的话,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下午开始稍微认真一点吧。不过是查文献而已,跟以前学生时期通宵住在那两个魔鬼老师的实验室相比,也不算什么。

Faust……那个名字,确实有些耳熟,是所谓“既视感”的东西吗?


“Faust·Lavinia,22岁。来自,那个……”

“好了,别紧张,我看过你的论文了,写得不错哦,考试成绩也不错。”

“啊……谢谢。”

“这五年,有什么规划?”

“那个……”

又开始支支吾吾了。看起来是个有些腼腆的学生,或许还是不要逼得太紧比较好。

“都说过了,别太紧张了。第一次见面,只是想了解一下而已。”

“对不起……”

“别道歉啊,也不是想责备你。”


“这不是讲得很好吗?比我那时候强多了。”

从刚刚开始,Faust的眼睛就盯着玻璃杯上缓缓流下的水珠。四月,明明是还有些寒意的天气,自己却习惯性地点了两杯冰咖啡。可能是顾虑到老师吧,Faust也并不是一口未动,只是从刚刚端上来开始,就只啜饮了两小口而已。

不管怎么说,确实很久没有跟人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了。浅尝辄止的关系不算,跟那两个老家伙还有Oz那种非常识性人类交往不算。“四月的话要点热咖啡”,Figaro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


谈到专业的领域,没想到那孩子意外地还挺能讲的。不过,或许也不能算是意外吧。

Figaro看了看手表。

“剩下的下次上课再讲怎么样?啊,对了,我只有你一个学生,所以上课时间也随你的安排就好。”

“唔……我没什么安排。”

Faust举起杯,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豪爽地一饮而尽。如果是喝酒的话,Figaro可能要忍不住赞叹几句吧,现在只是觉得有些想笑。并不是嘲笑,更像是发现了什么可爱的小动物那样的……


傍晚时分,连过个马路都可能被挤散的时间。Figaro时不时回头,确认着Faust的位置。看到对方努力拨开人群跟上来的样子,嘴角又忍不住要泛起笑意了。

“刚刚的咖啡,剩下也没关系的。”

“但是,浪费还是不太好吧?”

“喝坏肚子更不好。”

“不会喝坏的……大概。”


“老师,别睡了,已经要到闭馆的时间了哦。”


为什么会忘记呢,自己重要的,第一个学生的事。


“Mitile,我要回一个月前一趟。”

直接乘时间机器的话,遇到以前的自己恐怕会发生时间悖论吧。

四年的时间,完完整整地堆积在电话微波炉上。Figaro小心翼翼地将它搬出来,微波炉上立刻落下了一个手印。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不能用的话就糟了。

“Mitile,去开一下隔壁房间的布朗管电视。”



“老师?啊啊,是太累了吧,好久没睡过了。”

“不要做了,时间机器。”

“什么?”

“我现在……不是很想做这个了。”

“您在说什么啊……不是马上就要做好了吗?再加班加点一下,三天……不,两天就差不多了吧。”

“不,不用了,现在没那个想法了。”

“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吗?我把哪个零件装错了?”

“不是……”

算了,只要到时候制止他坐上时间机器就好了吧。


“完成了!”

“啊,辛苦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顺着地下车库的楼梯回到地上,一下子有些无法适应,Figaro眯起了眼睛。

“那个……老师,最近想请个假,很久没回过老家了。”

“啊啊,当然没问题,想休息多久都可以哦。”


Faust走后的公寓忽然显得有些空旷。明明刚开始嫌它小的也是自己,Figaro笑了笑。现在是该思考怎样阻止他吧。Faust不在,连晚饭都只有最朴素的泡面了。昏黄的灯光映在碗里,像满月时的圆。房间里安静得有些难受了,Figaro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正放着烟火大会的介绍。其实什么都无所谓,只是想听听人说话的声音罢了。


三天的时间,一眨眼便过去了。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Figaro才缓缓睁开眼睛。三天,电视一直开着,现在想必已经烫得能烙熟鸡蛋了吧。

“老师……要休息的话,电视关掉比较好吧?”

“没事,现在不困了。时间机器的试验明天再说吧,今天有点累了。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不,并没有……”


结果,就那么在沙发上躺着,待到了吃晚饭的时间。Faust从书房里出来,问着“晚饭的话奶油炖菜怎么样”,然后,随便应付着回答了。

这样就好,跟四年以来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区别。两个人在也能充当茶几的餐桌上吃过饭,然后Faust回自己家,说着“明天再见”。只是将时间机器这个异质的存在将日常生活中剔除掉而已。

啪嗒。锅铲掉到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Faust?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回应。厨房里空无一人。


打开42寸布朗管电视,戴上头戴式耳机,把电话拨给自己,全都是三天之前刚刚重复过的工序。

“老师,我很久没回过老家了……最近想请假回去一趟。”

放着不管的话不行,还是要采取点什么措施才可以。对了,去把时间机器破坏掉就好了,还有三天时间,一定没问题的。


“Faust,试验的事可能要推迟了,你不在的时候,好像有谁来过地下车库的样子。”

“报警……也是不行的吧。”

“今天先回去吧。”

“嗯……”

Faust拖着长长的影子从地下车库离开了,好像也忘记说“明天见”。第一次见他那么失落的样子,Figaro忽然觉得有些愧疚。明明一开始只是因为自己的任性,不知不觉间他也迷上了吗?


其实,不过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理想罢了。


躺在沙发上,终于安下心来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消防车的声音。是谁家失火了吗……上一次好像并没有发生这种事。紧接着,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啊啊,太好了,Garcia先生,您在家啊。”

“发生什么事了?”

“您家的地下车库好像着火了……接下来,请冷静下来听我说。”

消防员的声音渐渐消散在某个角落。接下来,跟着赶来的警察和医生确认了遗体,又去做了笔录,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但是,一点困意也没有。Figaro拿起电话微波炉上挂着的耳机,机械地重复着那些程序。


原来这个也是无法改变的,就像那时的彩票一样。明明早就知道了,世界线的理论,不也是自己以前假设过的吗?

看着躺在地板上睡得正香的Faust,Figaro叹了口气。


“老师,时间机器的事……到时候还是我来试验吧。”

“为什么?”

“很危险吧?万一遇到以前的自己,发生时间悖论的话……”

“只要把坐标调整到东京以外的地方就好了吧?”

“但是……您如果出事的话!虽然现在说这个有些不吉利……之前电话微波炉的时候我就很后悔,这种事情,原本就是应该由学生来做不是吗?”

“没人规定你那么做啊……算了,如果你很想试试的话。”


简直是像逃难一样的行为。坐在新干线上,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风景,Figaro自嘲地笑了一下。三天以后,名为Faust的存在将从这条世界线上永久消失。但是,那跟我没有关系。原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条河流,只是在某段时间,偶尔交汇在一起罢了。

再过一个月,应该会在哪里遇到Mitile吧。不想让他伤心啊,要撒什么谎呢……




2021年10月16日。

为了防止自己再失去关于Faust的记忆,开始写这本日记了。比起日记,更像是记录一样的东西。记录是有意义的,能清楚直观地看到事物的变化。

花了很久才回想起Faust的事。之前早就验证过,世界线的改变会导致记忆覆盖。也就是说,Faust此刻已经不在这条世界线上……应该是事实吧。不知道时间机器出了什么故障,亦或是从一开始就存在没有发觉的漏洞。也想过用电话微波炉回到以前,想办法阻止他。但是双子老师留下来的布朗管电视已经不在了,是被自己处理掉了吗?


2022年1月13日。

是Faust的生日。虽然本人没有告诉过我,之前查看个人资料的时候无意中瞥到了。或许也有哪条世界线,此刻是跟他一起边吃着蛋糕,边喝着葡萄酒度过的吧。但是,实在是有些累了,想到他的事,胸口就隐隐作痛。

事到如今,被自己扔掉的东西,还想再捡回来吗……


2023年3月31日。

原本是Faust应该毕业的日子,想象了一下他捧着花,穿着博士服,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站在台上发言的样子。“想继续留在研究所里深造”,之前他是这么说的。虽然一直在帮我做时间机器,但是学业方面也一直没落下过。同事偶尔会对我说,“真羡慕你啊,第一次带博士就遇到Faust这样乖巧的学生”。也有了想辞职的想法,但是,也没想好除此之外自己能做什么。


2027年9月8日。

前几天辞职来到了冲绳,是很适合修养的地方。几个月以前收到了旧相识Chiretta小姐的信,知道了这个地方,但是来得好像有些晚了……不过,世事就是这样的吧。暂时买下了一间带院子的小屋,打算作为诊所使用。也去拜访了Chiretta的两个孩子,都是很可爱的好孩子。现在两人还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痛之中,单亲家庭很不容易,偶尔也去帮衬一下比较好吧。


2028年4月1日。

意外地遇到了Faust的旧友Lennox。被他追问着Faust的去向的时候,我又吃惊,又感到有些头疼。惊讶于他对Faust的记忆如此深刻的事,明明连存在都被抹消了,却还能相信自己的记忆的事。没能对他说出事实,尤其是在听说他找寻着Faust的踪迹,近十年来都在全日本旅行的时候。“也许……是时候放弃了吧”,总觉得他那么说着的时候,眼神有些落寞。

是我的错,如果能坦率地说出来就好了。


2028年9月27日。

买的房子里有很大的地下室,诊疗之外的时间,又开始复刻时间机器了。这次完全是一个人,在小岛上,材料也有些难筹备,大约5年以后可以完工吧。


2031年10月16日。

在冲绳复刻的时间机器也完工了。已经过去那么久,居然完全没有忘记构造,进度比想象中快了许多。那时候没能解决的问题也被修正了,只是……就算做好了,也没什么成就感,更没有过自己亲自去找Faust的想法。

总觉得有些空虚,像是被神玩弄了一般。明明无力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一切,为什么又要将时间机器做出来呢,越来越有些搞不懂自己了。


2036年8月17日

很久没有打开过这本日记了,已经整整过去了15年。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想要珍惜最后的日子,作为一名南国小岛上的医生。所以,这几年来,给那个房间上了锁,也给自己记忆的房间上了锁。确实偶尔也会怀念起以前的日子,但是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大概吧。

日记被Rutile和Mitile偷偷翻过了。“为什么不去找Faust先生呢,明明已经做好了时间机器?”被Mitile那样天真无邪的脸质问着,我一时无法回答。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乘坐时间机器的请求,Rutile和Lennox虽然有些担心,但也是支持的态度。就算出问题了也不是我的错……这样想着的自己,真是太糟糕了。

Mitile出发之前已经仔细调试过很多遍了,记忆也并没有消失,应该是顺利抵达了吧。简直觉得有些好笑了……事到如今,指望着过去那个自己能够做出什么改变。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吧。




在旅馆里习惯性地打开电视,人造卫星的新闻已经看得有些腻了。Figaro把电视关掉,躺在床上,满月的月光顺着窗户流泻进房间里。

Mitile这次好像来得晚了一些,应该只是暂时找不到自己了吧。

“请问……是Figaro老师的房间吗?”

“请进。”

“原来老师这个时间点在旅行啊……我找了好久呢!”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人……”

面不改色地撒谎了。Mitile垂下了头,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随后,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那般,又抬起了头,露出笑脸。

“没办法了啊……虽然燃料有些不够了,再试试看找更早一些,还没忘记的Figaro老师吧。”

等等,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如果世界线理论没错的话,在这条世界线上……应该是做不到的吧。”

“但是……”

“好了,Mitile,谢谢你。回去吧,哥哥跟那边的Figaro老师还在等着你呢。”

“那样的话,只要换条世界线就好了吧?老师刚刚也说过,只是在‘这条’世界线上应该是做不到的……”

是啊,靠D-mail的话,确实并非做不到。

再回去一次吧,只不过,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老师,试验之前,我想请假几天。”

“啊啊,当然没问题,是要回老家吧。我也跟去可以吗?”

Faust有些吃惊,微微睁大了眼睛。

“但是,没什么有趣的东西,老师来的话,肯定也会觉得无聊吧。”


“坐新干线的话,只要两个小时就能到了吧?”

“太贵了。”

“嗯……不过这样也不错,有一种小学生郊游的感觉!”

是工作日的缘故吧,车上人很少,一点也不像小学生郊游。空气有些沉重,或者说,只是单方面的沉重。Figaro看着窗外,绿油油的稻田,像一块块切割整齐的抹茶蛋糕,天空也和东京永远泛着白的不一样,总觉得,像是世界的饱和度忽然被拉高了那样。

“我说,Faust。为什么要选脑科学专业呢?”

“因为……想让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吧。”

“你的回答,和刚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啊。”

“老师呢?为什么对时间机器那么着迷……”

“啊啊,这个啊。很久以前遇到了一个有些奇怪的人,一上来就跟我说这个。虽然被吓了一跳……”

长途巴士的突突声把对话带得很远。下车后,又转了一辆车,这次压过的是乡间的土路。鸟鸣声的存在感渐渐强烈了起来,每开过一片稻田,就有一群被惊飞的麻雀。虽然也没什么人的样子,和自己的家乡还真是完全不一样,跟东京更不一样。正当这么想着的时候,车忽然停了下来,最后的几名乘客也一起下车了。Faust走在前面,提着两人份的行李,停在了一间小院前。

“我回来了。”

“没有人在吗?”

“啊啊,母亲前几天来电话,要去亲戚家住几天。刚好错过了有点可惜……老师请随便坐吧。”


“那个,之前跟老师去小樽的时候,不是没能看到星空吗?有个地方想带您去一下。”

Faust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在前面走得很快,渐渐有些看不清他的身影了。正当稍微有些担心要走散的时候,却又发现他等在路边。

“抱歉,老师,没有顾虑到您。”

“年轻真好啊……”

Faust想要说什么,微微张了张口,随后,好像忽然顾虑起别的东西,垂下了眼睛。

“到了,小时候经常和朋友来这里玩……”话说了一半,Faust忽然又泄了劲,“没什么,算了。”


对他的事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奇。一直戴着平光镜,应该不是单纯为了好看吧?跟青梅竹马的朋友有什么不愿说的秘密吗?以前在本科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但是,人与人的交往就是这样吧,浅尝辄止就好,这样谁也不会受伤。说到底,也不过是学生和老师的关系,原本就不该走得那么近。如果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的话,应该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吧?


“那个,老师……有没有把时间机器的存在公开的想法?”

“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如果有这个的话……虽然可能实现起来还很困难,世界一定会改变的吧?变得更好。比如,可以见到已经去世的亲人之类的……”

“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啊。”

东京此刻一定还是灯火通明吧。夜晚的风带着些许的凉意,只是稍微站了一会儿,已经感觉有些冷了。Figaro看向村庄的方向,灯光在黑黢黢的群山环抱下显得格外明亮。另一边是无尽的夜空,洒满黑色画布的星星浸染着宇宙的颜色,闪闪地发着光,像是呼应着另一边的灯光那般。


“回去吧,好像有点冷了。”

“这里的星空,并不比小樽差呢。”

“老师是这么觉得的吗……有机会的话,还想再去一次啊,在晴朗的日子。”


“老师,明天见了。”

“明天见。”

第二天,乘着夕阳回到东京,和Faust在车站分别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面不改色地说着“明天见”的谎言,然后钻进人流里。


电话微波炉,上一次用来发送D-mail,是几年以前的事呢……


“Garcia教授的名额已经满了,请报考其他教授的博士生吧。”

这样就设置好了吧,接下来,只要按下发送键的话——


永别了,Faust。



“谢谢各位导师的宝贵意见。”

“Lavinia同学,已经决定好将来的意向了吧?”

“嗯……姑且算是,会去已经联络好的研究所实习一阵子。”

栗色的卷发随着鞠躬又起身的动作晃来晃去。脸真好看啊……以前怎么没注意到有这样的学生呢。论文写得不错,应答也很流利,各方面都堪称优秀。不过,那都怪自己拒绝了收博士的请求。只有一两个名额的话,不就搞得像收徒弟一样吗?最后总归还是要送走的。那份独自留下来的寂寞,光想想都要叫出来了。


但是,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都已经要毕业了,那么优秀的孩子,会留在实习的研究所吧。人的一辈子,说到底也不过百年,在大学这种堪称牢笼的地方,能接触的人更是少,这次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Figaro目送着那个走出教室的背影,站起身来,将刚刚收到的论文随手塞到了公文包里。




后记: ※的符号是表示换了一条世界线,没有采用原作用拉丁文字母命名的方式,而是将世界线模糊化处理了,因为个人觉得在哪条世界线的问题在这篇作品里没那么重要。事实上可以大致分为时间机器存在(除了结尾之外的部分)和不存在(结尾部分)的两条世界线。

因为想表现“既视感”的跳跃性,用了很多插叙,但是写完以后,以自己的阅读体验来说,好像有些影响观感了。人物的性格好像也和原作出入太大了,总之以后会努力做得更好的。

海流




WARNING:

  • Ozfg

  • 是有一点点怪谈感觉的现pa

  • 两个人是同级同班高中生+青梅竹马的设定。




“Oz,听说过旧校舍的传闻了吗?”

“什么?”

“午夜,在某间阶梯教室里会传来海浪声的传闻。怎么样,要不要陪我去看看?”

“我没有兴趣。”

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三遍了。教室里早就只剩下夕阳,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也都拖着长长的影子准备离开了。Oz不急不缓地收拾着书包,无视着眼前一直晃来晃去的水蓝色短发。

“你会来的吧?晚上九点。”

Oz没有回答,他斟酌着Figaro的话。以前,偶尔有需要他帮忙的时候,他每次都很热心,但这也不是要陪他胡闹的理由。说到底,他是会对这种传闻感兴趣的人吗?仔细搜寻着脑海里的碎片,却发现几乎对他一无所知。他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想什么,完全不知道。


但是,没有将自己的触角伸到别人领地的理由吧?


九点。灯火通明的旧校舍,怎么看都有些奇怪。或许比起怪谈本身,这才是更像怪谈的部分吧?在外面转了几圈,也没看到Figaro的身影。

九点一刻。Oz踏入了旧校舍的门,想着或许Figaro已经进去了,灯是他打开的,之类的。和外面看起来不同,走廊里很黑,似乎比外面还要黑,是月光渗不进来的缘故吧。

隐约之间,好像听到了小孩子读书的声音,像是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的。

追寻着那个声音,走到了挂着“5753”①门牌的房间。不知从何而来的,大概是早上的阳光吧,洒在了水泥制成的地板上。后排的桌子空了一大片。仔细一看,好像只有两个学生。

Figaro站在讲台上,静静地望着坐在第一排的两个孩子。棕色和金色的头发看起来软软的,像雨后刚刚长出来的两朵小蘑菇。

已经相处了十几年,但是,从来没见过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Figaro。”

“啊啊,是Oz啊,你迟到了哦,不过没关系,这节课才刚刚开始呢。”

“这是怎么回事?”

完全理解不了现在的状况。

“真罕见啊,Oz睡过头了吗,刚刚起床?”


“Oz同学睡过头了吗,居然会迟到。”年轻的女教师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看着Oz,似乎并没有因此而生气。

“对不起。”

已经不记得迟到的理由了,但是……

“Figaro同学,请继续。”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对社会有用的人。或许是一名老师,如果被小孩子尊敬的话,感觉一定不错吧。或许是一名医生,将诊所开在偏远的地方,一定会有许多人给我送来锦旗。或许是……”

“Figaro同学,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刚刚已经说过很多了……”

“我是说,‘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不是很懂老师的意思……”

“Oz同学来示范一下吧,你将来想做什么事情?”

“征服世界。”

窃窃私语声瞬间填满了原本空旷的班级。老师是什么表情呢,好像也有些记不清了,大概是笑着的吧。

“那我也要陪Oz征服世界。”

老师没有再追问下去。同学们小声嘀咕的声音越来越大,缓缓地将记忆淹没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接下来是作文课,这次要写的题目是《我的理想》哦。”

棕色头发的孩子举起了手。

“Mitile同学,请提问。”

“刚刚我们都已经分享过自己的理想了,作为交换,也想听听老师的理想!”

“是啊……我的理想已经实现了,就是在这里当老师,教导Rutile和Mitile啊。”

是这样吗?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Oz推开了已经隐没在阳光之后的门,走了出去。


走出门之后的黑暗,Oz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完全不懂刚刚的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来当老师吗,确实很合适,不如说,他好像做什么都很合适吧。

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电梯间门口。旧校舍有这样的东西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不论哪件都已经超过了怪谈的范畴。只有向下的按钮。按下按钮的瞬间,电梯门立刻就打开了。

关了门的电梯里很黑。像被关进某本未知的书里,某人将展开的书页一下子合上了。睁着眼和闭着眼,似乎也没什么区别。视觉被剥夺了的话,听觉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

沙沙,沙沙,果然有海浪的声音轻轻拍打着耳朵。


走廊尽头的房间发出微微的灯光,像是追寻着光源的飞虫,Oz朝着那扇门走去。

眼前是标着1753②的门。已经到一楼了吗,但是刚刚又为什么会在五楼?

Oz推开了那扇发着光的门,Figaro在里面等着吧,但大概又会像刚刚一样,发生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吧。

“哟,Oz,你来了啊。”

忽然扑上来的,像是小狗的生物,仔细一看,是个比刚刚房间里的两个孩子还要小一些的男孩。

“今天也加班到很晚吗,Arthur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啊,既然那么忙的话,干脆接到我家来就好了。”

“不行,那是我的东西。”

脱口而出的,奇怪的话。

“Oz大人,来玩魔王和勇者的游戏吧!我来演魔王,Oz大人来演打败我的勇者!”

“那我呢?”

“Figaro大人啊……就来演医生吧!”

“由医生来扮演医生吗?哈哈,也不错。”

“勇者先生,怎么一句台词也不说?”

听到好像在喊自己,Oz终于反应过来。

“我要做什么。”

“拿着那边的剑把我打倒!”

“我控制不好力道,会把你打伤的。”

“没关系,Figaro大人会治好我的!”

“不是这个……”Oz摇摇头,叹了口气,果然不擅长应付小孩子啊,Figaro倒是和这孩子玩得很开心的样子。

“魔王被勇者打伤了,需要医生的治疗!”

“嗯嗯,马上就来。”

“勇者也受伤了,医生也请帮勇者先生治疗一下!”

“我不需要。”

“诶,是吗?我知道Oz大人很强,但是受伤的话,也还是要好好治疗哦?”

“不需要那种东西。”

像是早就料到了Oz的回答似的,Figaro有些无奈地笑着。名叫Arthur的孩子很快就在地上睡着了,被Figaro抱上了房间里唯一的床,散落一地的玩具也很快就被收拾好了。仔细一看,房间里到处都是小孩子的痕迹,成堆放在筐里的玩具也好,书架上的绘本也好,鞋架上放满的,刚刚比Oz的手掌大一些的鞋子也好。

“要喝一杯吗?”

“嗯……我们还是高中生吧?”

一瞬间,房间随着话音消失了。Oz的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自己过于长的头发,出现在眼前的,又是只有向下按钮的电梯。

一楼之下的楼层。熟悉的海浪声又轻轻飘过Oz的耳朵。


Figaro踏进旧校舍的门。咕噜咕噜的水声一下子填满了他的身体,随之而来的,是轻微的窒息感。目光随着发丝,在水里轻轻晃动着,铺满斑马线的路似乎一眼望不到头。Figaro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左脚,覆盖了第一条斑马线。

红灯。不要等了吧,他朝另一端走去。

又是红灯。

每一个十字路口都是红灯。

没有耐心等下去,没有拥有耐心的勇气。Figaro看着延伸到月亮的斑马线,无数的红灯阻拦了前往那个地方的路。

“等一下吧,”好像有谁说着,“等一下Oz,Figaro走的太快了。”

“为什么要等Oz,他不是不想来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雪来,但是,耳边的海浪声并没有消失。脚踩在雪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和海拍打着沙子的声音混合在一起,Figaro回头,看着在雪地里跌跌撞撞跑着的Oz。小小的,在雪原上,简直像一粒混在白色大米中的芝麻。

他要是说让我等等他,我就停下来吧,Figaro想。

可是,Oz只是无声地行进着,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朝自己的方向不停地跑着。

所以,Figaro也没有停下来。


电梯门打开了。这次是哪一层,地下室吗?Oz跨出电梯,似乎不是走廊,眼前还是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他打开了手机的手电。水流声越来越大了,呼出的空气变成了气泡,咕噜咕噜地飘着,慢慢地汇成了一条。

Oz伸出手去,捉住了那条气泡汇成的小河,对面好像也有什么人,似乎也没有用力,只是虚握着那条气泡。

心跳声也顺着指尖传过来了,扑通扑通地,像是握住了与婴儿相连的脐带一般。

不知道另一头的人是谁。有太多人曾经跨过那条与自己同名的河流了,每一个人都只是在河边掬了一捧水,或是把手伸进河里,感受着水流过的温度,满足了以后,就很快地离开了。

Figaro有些好奇地向对面走去,看到了有些熟悉的面孔。




①南的16进制汉字编码

②北的16进制汉字编码


海流




WARNING:

Fgfs。2023新年贺文,改编自我离奇的梦境。




我早就习惯黑暗了,从出生起就是这样。冰冷的、北国的大地上,连夜晚反射着月光的雪都有些刺眼。我讨厌太过闪耀的东西,是因为知道自己一定会被灼伤吧。但是,那一天的流星,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于是我不由得向天空伸出了手——


食物和酒的气息填满了华丽的大厅,欢快的声音也用力地撞击着Faust的耳膜。他并不习惯这样的地方,虽然以前是习惯的。只是贤者和东国的大家都期待着这次久违的集体行动,他自然也不好拒绝。来魔法舍之后,派对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被人类的王公贵族邀约,也有时是被有着奇怪爱好的魔法使邀约,这次的情况是后者。据城堡的主人Traum先生所说,地下的空间能够映出独属于每个魔法使的幻境。不擅长喝酒的孩子们有些已经结伴去了下面的幻境探险,也有些喜欢热闹的魔法使留在了上面。Faust有些害怕见到自己的幻境,或者说,是害怕被熟悉的人认出来吧。不去下面的话,幻境也不会有形成的原料,所以只要熬过待在这座城堡的时间便好,Faust这样想着。

“Faust,我刚刚好像在幻境里弄丢了东西,能陪我一起去找找吗?”一只手捉住了Faust的围巾。

Faust回头,等待他的果然是令他有些厌烦的那张脸。

“不去。”

“怎么了,你在害怕见到自己的幻境吧?”

“不是。”

“你的表情说的可不是这样哦。”

“唉,算了,我陪你去便是。你丢了什么东西?两个人一起找的话会更快些吧。”

“很难讲啊,这个。”

“丢了东西的说法,果然还是在骗我吧?”

“不是哦,确实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只是怎么讲呢,有点难以启齿……果然还是我自己去找好了。”

Figaro从会场的角落离开了,没有直接穿过行人,而是从大厅的一角绕到了另一角。

“什么啊,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跟上来。”

“你不要理解错了,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弄丢了什么东西。”

“我还什么也没说哦?”

Figaro推开通往幻境的门。铺面而来的黑暗一下子就将两人吞没了,墙上挂着的灯,只能勉强照亮前进的路。延伸着的楼梯在消失之前就先拐了个弯,Figaro在前面走着,Faust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后面。这种感觉好像有些久违了,400年以前,他也是这样跟着Figaro,踩着Figaro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前行。


我永远也追不上的那个身影,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延伸的黑暗渐渐变成了幽深的峡谷,台阶架在空中,虽然离云彩还有段距离,却也不是魔法使的扫帚能简单到达的地方。

“这里,好像是我的幻境。”

“不是不想看到的东西真是太好了,对吧?”

“是啊,只是没办法靠近看看,好像有点遗憾。”

Faust蹲下来,望着峡谷里郁郁葱葱的绿。他对这绿色再熟悉不过了,但也从未从这样的高空眺望。仔细一看,森林里好像有猫咪的身影跑过,他的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该走了,你不是还要去找东西吗?”

“嗯,不过你好像很开心,所以再待一会也不是不行。”

Faust先站了起来,把猫咪们的叫声留在了身后。刚刚还显得有些浓重的绿色,随着两人前进的步伐渐渐变淡了,最后,又变回了熟悉的,被暖黄色灯光映照着的黑色阶梯。Figaro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前面,Faust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想伸出手去,似乎那样就能将Figaro挽留住了。


但我最后还是没有伸手。因为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伸手的话,是抓不住那束光的吧?


向下延伸的楼梯又渐渐变了模样,小贩的声音叽叽喳喳,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见表情。这又是谁的幻境呢?幻境的主人好像已经离开这里了,感受不到魔力的气息。Figaro在前面大步地走着,他从来不擅长回头,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Faust在后面用力地剥开人群,渐渐地连Figaro的影子都要踩不到了。


“Figaro,等等我”这样说是不行的吧,现在的我,又有什么立场说这句话呢?


到了有些空旷的地方,Faust终于一路小跑着追上了那个身影。他用力地捉住了那只比自己大一些的手,像捉住一条滑腻的、容易逃跑的鱼一般。Figaro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朝Faust转过头来。夕阳沿着他的发丝,在脸上勾勒出了一圈阴影,随着风轻轻摇曳着。

“怎么了?”

“没什么,你走的太快了。”

“是吗,对不起。”

Figaro也回握住了Faust的手,没用什么力气,只是虚握着。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Faust想起了以前两人还住在北国的时候。那时他还的加温魔法还没有学好,每次回到两人居住的小屋,Figaro都会握住他的手。那时,还是他的手更暖一些,Faust这样想着,没发现Figaro已经偷偷放慢了脚步。


“啊,找到了。”Figaro从一个小摊上拿起星星形状的护身符。包裹护身符的布料早就磨损得看不出颜色了,施加的魔法也被岁月冲洗去了痕迹。现在的它,不过是留载了谁的回忆的装饰品。

“这个,是你做的呢,刚学会做护身符的时候。”

“是吗,那种事情,我早就不记得了。”

“找到了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Faust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红晕,也许是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烫了,又或者是因为对方还留着自己许久以前做的,劣质的护身符而有些害羞。他把头低了下去,埋进了帽子的阴影里。


“对了,回去的路上去找找看我的幻境吧,一直没有见到,有些好奇。”

Faust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Figaro的后面。Figaro还是走得那么快,Faust总觉得一转弯,他就要不见了。人群渐渐地散去,连夕阳也不愿过多地停留,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夜空和繁星般的寂寞。很快,连繁星也消失不见了,熟悉的台阶又回到了两人的脚下,向上延伸着,不知又通向谁的幻境。

向上的路越走越黑,逐渐连路都看不清了,Figaro用魔法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却也只能勉强照亮两人的脚下。Faust在北国见过这样的暗。每个月没有月亮的那天,北国的雪原就会变得仿佛将世间都吞噬掉一般。就算是魔法使,也没办法和自然抗衡,Faust在北国学到这一点,Figaro想必更是早就知晓了吧。

“这个,好像就是我的幻境了。什么也没有,跟我的人生一模一样啊。”

“是吗。这里……感觉有些不太舒服,还是快点离开比较好吧。”

“往那边走好像就是回去的路了,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你先回去吧。”


事到如今,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Faust接过Figaro手里的灯。已经亮了那么久,灯的外壳都变得有些烫手了。他沿着Figaro指的路走了下去,灯里的烛火轻轻地左右晃动着,让Faust觉得很安心。


听说人类的水手会靠灯塔来辨别方向,那蜡烛对我来说便是灯塔了吧。与篝火不同的,小小的光源,只要在黑暗中看到,便知道该往哪边前进了。对了,如果也将我的蜡烛分一半给谁的话——


“Salliuqnart Mullcredo。”Faust平静地咏唱着咒语。随着话语落下,灯变成了两个,烛光用力地摇晃了几下,又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回去的路因为两盏灯的关系亮了许多。Faust踩着摇晃的影子,走下一级又一级的台阶。Figaro正坐在某一级台阶的一边,蜷缩着,好像在等着谁,也好像在等着天亮。


“这个给你。这里太黑了,没有灯的话,很难找到回去的路吧?”

Figaro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黑暗中找不到光源的猫。他接过Faust递来的提灯,又顺势攀上了他的手指。温暖而又熟悉的触感顺着两人重叠的指尖缠绕过来,Figaro眯起了眼睛。


是啊,那时我为什么会觉得,这是能将我灼伤的东西呢?


“谢谢你,不过或许也不用了。两个人一起走的话,一盏灯便够了吧?”




后记:Traum:德语梦境的意思。其实我的梦里还有好几个神奇的幻境,也有挺多别的人物出场了,但因为写得太晚了没办法一一展示出来,这时候就会想如果我会画画就好了,也有点恨自己的拖延症。题目的意思或许是双人份的,是我太造谣了,希望有朝一日他们两个也能有这么好的关系。


BanG Dream!

食物语

同人文

岁末杂记




WARNING:

  • 心心念念想看20章日后谈后续,遂续写了cp版。少主不在是去找天之证了。遵循了原作的单一世界线设定(无论发生了什么,世界线都只有一条,只是原本的历史改变了),改变历史的记忆只有亲历者本人会保留。

  • 文中对官职、物件的称呼都是网上查的,原作不对的地方我擅自改了(主要是应华任职的地方,唐代的话大概率是光禄寺,资料里提到的尚膳监是明清才有的),如有错误也欢迎指正。有一些关于食魂本身的私设,对原作的NPC们也有些适应本篇的改造。詹王的话还是这个称呼大家熟悉些吧,就没用原名了。

  • 保守估计会有5w字以上,分上中下三篇,以及上篇和中篇之间的一个断章。为防剧透不打预警,但是会有比较血腥的部分,阅读前请知悉。




上篇

断章

中篇

断章

下篇

上篇


自那晚起,应山滑肉就思索着如何应付詹王的要求。世间安有两全法,思来想去,也只能离开空桑这个是非之地。他匆匆收拾好了为数不多的行李,留了张字条,说自己只是因演出要多出门几日,让小厨神不要为自己担心。又把常穿的衣服也留了几件在屋里,装出真的只是出门几日的模样。

“应华,你要去哪里?”

“五侯,你来了就别一声不吭啊,吓我一跳。”

“你果然还记得我。”

应山滑肉在心里大叫不妙,装没失忆装多了,倒忘了要装失忆了。他正打算说些什么糊弄过去,却被五侯鲭堵了回去。

“你那日和詹王说了什么?”

“什么詹王,詹王是谁来着?”

五侯鲭叹了口气。他用力抓住应山滑肉的胳膊,拽回了屋里。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要离开的话,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轻松些。”

应山滑肉没有直视五侯鲭的视线。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按在三弦上,直到弦把手指硌得生疼都未松开。被海之珠治疗过后,失魂症并不能算完全好了。这一千来年的事,大多仍是混混沌沌,模模糊糊。但失魂症未发作时的记忆,倒是已半强制地回到了他的脑子里。他忆起了在唐宫中的种种,自然也忆起了与五侯鲭如何天为被地为席地躺在树下,如何因拮据分食一张饼子,又是如何因缘际会下加入笑面匠。不过正是这样,才不能将他也牵扯进来。

“我过几天便会回来了。我知道咱们关系很好,但也不用时时黏在一起吧?”

“去哪里?”

“哎呀,这不是还没定吗。”

“少主回来以后,能用万象阵的使用记录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们只要跟到某人后面,便只能看到一次记录了。但是贸然跟到谁后面,会被察觉到。只要用幻术隐匿身形的话……所以我也得去。”

应山滑肉难得的沉默了一会儿,他思考着五侯鲭所说的话有多少可行性,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也只能算自以为的严谨。

“我确实没想过这个,说没想好去哪倒也是真的。但是……”

“我担心你。”五侯鲭把应山滑肉的手从三弦上拉开。原本是该再说些什么更好,这时他忽然恨起自己的不善言辞。沉默在二人间弥漫开来,在五侯鲭的手心里凝成一层薄汗。“你要是走丢了怎么办,又因此遇到危险怎么办”,他原本想说。但那太伤人了。他不知道应山滑肉的失魂症究竟好了多少,但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他之间有了莫名其妙的距离感。他不得不斟酌起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而之前从未这样做过。或许朋友间本就该体恤对方的感受,但也或许正因为是朋友,也不需要那么照顾对方的感受。他第一次在应山滑肉身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那便听你的。”应山滑肉冲五侯鲭笑了一下。


“五侯,小厨神不在,不会也没有人要从空桑出去了吧?”

“不知道,先管好你的嘴。”

二人按了五侯鲭的计划躲在万象阵旁。刚来时,看周围没人,应山滑肉还有些庆幸,现在站了半个时辰还没有人来,他只觉得腰酸腿痛,浑身哪儿都不舒服。五侯鲭说要尽量保持不动,幻境的伪装没有那么完美。他自己倒是杵在那里,像块木头桩子似的。应山滑肉想,大概现在去挠他痒痒,他也不会吭一声,可是苦了自己,本就天性好动,却不知道要在这直挺挺地站到什么时候。

“我们就直接过去,空桑那么多人,一天要用好多次万象阵,小厨神也不会一个个看吧。等她回来的时候,我们早就走好久了,她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找到我们。”

“嘘,有人来了。”

应山滑肉赶紧回去站好。走过来的人有些眼熟,但他一时半会却想不起名字。他还在想着一会儿不知会流落到哪个朝代去,五侯鲭便已经拉着他的手,紧跟着那人穿过了万象阵。


“呃……虽然你大概也不知道,现在是啥时候啥地方啊?这周遭怎么这么荒凉,刚刚那个谁,也不知道他来这种地方干啥。”

五侯鲭观察了下周围,方才二人确实是跟着过桥米线才来了这里,可现在却看不到他的身影。五侯鲭不认为那么短时间内他便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听少主的说法,万象阵传送出差错的事也常有,也许是因为一前一后的时间差才导致和他没被传送到一起。不过倒也刚好省去了再伪装一次的功夫,或许也不能算什么坏事。

“如果万象阵偏离没有太多的话,大概是在大明吧。我们刚刚是跟着乔贤来的。他似乎是时不时会回来照看照顾自己的乡民。只是……”

“只是什么?”

“之前听乔贤说,他是云南诞生的食魂。虽然我没去过,但听闻云南是极南之地,会有这么冷吗?”

五侯鲭低头沉思。周围是荒原,仅有的几棵树也都光秃秃的。虽说没有落雪,但此刻二人毫无疑问是在北地。

“既然如此,先往有灯火的地方走走看吧。”

“嗯,也只能先这样了。”


二人走了不知多久,总算看到些光亮。只是天色已晚,路上也没什么行人,连灯似乎都没亮几盏。应山滑肉有些失神地看着远处,深黑色的树影影幢幢,和深蓝色的天幕还算和谐地接在一起。他想了许多,思绪缠在一起,乱麻一般扯不清。他自嘲般地想着,现在大概是把自己此前一千多年没能想的事都想了。一千多年,说起来没有什么实感。尤其是五侯鲭还像以前那般陪在自己身边,更让他觉得一千多年像句玩笑话。该向五侯鲭道谢吗……又或许,道谢显得太郑重、太见外了。但终归还是要说点什么好。他习惯了先开口再思考,于是便拉了拉五侯鲭的衣袖:

“五侯……”

“蹲下!”

听到五侯鲭的疾呼,应山滑肉条件反射般地放低了身形。几乎是同时,一颗铅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还来不及惊讶,就被五侯鲭拉到另一边,子弹又是擦着他的右耳飞过。这次没那么走运,应山滑肉只感到耳朵一热,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随后才是隐隐约约的痛,以及耳鸣声。

暗处一下子窜出来十几人,拿的都是新式的火绳枪。情况不妙。来不及思考这群人到底是从何而来,应山滑肉赶忙叫五侯鲭堵住耳朵,弹起三弦。但是对方那群人没像想象中一样东倒西歪,子弹还是如密集的雨点般向二人袭来。他有些搞不清情况,到底是敌人有备而来,早就对他有所提防,还是因为心绪乱了,魂力也变得没那么稳定。不论是哪边,他只得暂时像个没用的沙包一般被五侯鲭扯着在弹雨里狼狈地东躲西藏。

五侯鲭拉着应山滑肉一面跑,一面用左手凝成湖镜,挡住呼啸而来的铅弹。比现在更棘手的情况他也曾遇到过,但之前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的话,总有办法应付。一瞬间他也想过,若是能早些发现应山滑肉的异常,把他关到湖镜里会不会更好,只是现在他似乎没有那么多可供选择的魂力。镜子早就承受不住过于猛烈的攻击碎裂了好几次,重凝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最后他只得将所剩无几的魂力凝聚在碎裂的镜片上。本以为或多或少能迷惑一下对方的视线,但镜片反射的方向反而暴露了二人的踪迹,子弹来势更汹,多半是朝应山滑肉去的。眼见他躲闪不及,五侯鲭冲过去将他护在身后,只是这样便更没有躲避的时间,他眼瞅着一颗子弹就那么直直地冲自己飞过来,微瞬之间,他倾斜了一下身子,堪堪避过了要害。

中弹带来的疼痛和被剥皮剜肉比不算什么。但五侯鲭也许久没体味过疼痛。异样感先是来自肩膀,随后扩散到整条胳膊,他不得不放下一直操纵着湖镜的右手,去关照另一侧的肩膀。手上湿而黏的触感似乎让疼痛加剧了,眼前的景色也开始摇晃起来,他赶紧抓过应山滑肉的胳膊作为支撑,勉强稳住了身形。

“五侯,你没事吧!”应山滑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见五侯鲭靠过来,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别分神,快找找能躲的地方。”


二人钻进一条小巷。五侯鲭将精力集中在最后一点魂力上,用幻境遮掩住了巷子的入口。好在是晚上,幻境粗糙一些也能瞒过大部分人的眼睛。

应山滑肉从袖子上扯下一块布。刚刚的一切历历在目,他半是自责,半是后怕。若是那颗子弹再偏离个两三寸……这么想着,他拿着布片的手便开始不停地颤抖。五侯鲭握了握他的手,可那只过于冰凉的手反而让应山滑肉抖得更加厉害了。他只好从应山滑肉手里接过布片,用嘴衔着,将受伤的左肩麻利地包好。

血很快就把布片浸透了。神经稍一松懈,刚刚还集中在肩膀的疼痛很快就扩散到全身,连呼吸都变成了万分困难的事。眼皮好重。五侯鲭很想干脆闭上眼,在这里睡一觉。一旦出现这样的想法,眼皮便有些开始不听他使唤了,他只得将全部精力凝聚在眼皮上,努力让为数不多的光亮能够被眼睛感知到。

犹豫片刻,应山滑肉伸出右手,蒙住了五侯鲭的眼睛。五侯鲭似乎有些吃惊于突如其来的黑暗,嘴微微张开,意识到现在的处境,终究是没出声。只一瞬的犹豫恰好方便了应山滑肉,他瞅准间隙吻了上去。但他似乎是有些操之过急了,牙齿撞在一起,发出了不算悦耳的声音。好在魂力如他设想的一般,好好地顺着唾液传递了过去。黑金色和银白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又因为血迹,粘在了布料上,过了许久才分开。而后,五侯鲭便像好不容易回到水里的鱼那般,大口地喘息着。

简直是糟糕透顶的急救方式,更是糟糕透顶的吻。应山滑肉本已做好了被对方怪罪的准备,但五侯鲭什么也没表示,只是在平静下来之后,直视着应山滑肉的眼睛。巷子昏暗,他的瞳孔放得很大,反射着为数不多从巷口射入的月光。应山滑肉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只好看向地上,数着青石板的缝打发起时间。不知外面情况如何了。继续待在这里实在是煎熬,短短一晚上竟有两段如此难熬的时间,应山滑肉不禁抱怨起自己的运气实在是不算好。被自己的坏运气波及受了重伤的五侯鲭运气更是不好,想到这里,应山滑肉又开始自责起来,他又不自觉地将手指用力地按在弦上,直到四根手指都齐齐被勒出一道许久都消不了的红痕。


“你到底都得罪了些什么人啊。”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五侯鲭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了一句话。但他也没想从应山滑肉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答案,看应山滑肉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只好叹了口气,自应山滑肉患上失魂症的那天起,叹气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刚刚他观察过周围,虽然不能十分笃定,但此刻两人身处的,大概是京师的城郊之处。血已经止住了,疲惫感也消散了些,长留在此终究是有些不安全。但若是在京师的话,事情就还算好说。

“先去找七窍玲珑剧院吧。你可能不记得了,笑面匠的话……”

五侯鲭犹豫着笑面匠的成员是否可信,也有些担心起此举是否会让更多的人陷入危险。

“怎么了?”

“笑面匠……应该还算安全。”


五侯鲭和应山滑肉找到七窍玲珑剧院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一路上,开始时还有些寂寥,进了京师城门,便热闹起来。两人不知具体的日期,但总归该是进了腊月,城门上、大街小巷里都挂满了灯笼。也幸亏人多,城门口的守卫并没注意到二人的异样。

剧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平日里就算没有演出,也总归会有几个人住在里面。

“快过年了,大伙可能都去置办年货了吧?”

“可能吧。他们几个惯会凑热闹的,去演出了也有可能。”

话音未落,剧院的门又打开了。见到来人,五侯鲭半是庆幸,半又除了肩膀痛又开始头痛。

“你们两个去干什么了,杀年猪倒也不必亲自动手吧,弄这么多血。”

五侯鲭难得无视了扒广肚的玩笑话:“详细情况不能说,但我们要在这躲些时日。”

“什么详细情况,欠债被人追了?”

应山滑肉赶紧接过话茬:“对对对,没错,就是欠债被人追了。我俩一定努力演出,争取早日还上。你若是遇到其他人,也麻烦知会一声。”

“倒不如去找伶俐精,让她赊给你们点。”扒广肚饶有兴味地玩着手里的小刀。

“那还不如欠着。”


剧院没人,因此也没生火,里屋虽说能晒到些太阳,此刻却像是冰窖一般。扒广肚见其他人都不在,很快就回去了。五侯鲭也因此有些庆幸,若是被他看到自己如今白日就钻在被窝里的模样,无论是被调侃或是被关心,恐怕自己都不会好受。应山滑肉说自己不困,就在小几边坐下,翻着手里已经卷边的话本。五侯鲭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关心他,只是嘱咐了他一下不要出去,而后便沉沉睡去。

许是伤后没能及时处理,流了太多血,也许是难能回到安心的环境里,亦或许是应山滑肉一直陪在身边,五侯鲭难得变得有些贪睡。再醒时,应山滑肉正坐在床边,弹着些他没听过的曲调。大约是在宫里学来的吧,虽说比平日听到的雅致了些,但听起来带了些愁绪,很不好。

“应华,几时了。”

“还早。飞刀客走了之后一直也没人来,我有些闷,便想着弹会三弦解解闷。吵醒你了?”

“没有。”

“你渴不渴,我去拿些水来。”

应山滑肉刚要起身,却被五侯鲭拽住了衣袖。

“我刚刚梦到你跟詹王走了。也不知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吞刀鬼,你们这是不是有个叫说书人的艺人,我想见见他。那吞刀鬼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都知会过了,还是连愣神都没愣,指了指里间。然后他就过来了,抓着你的胳膊……”

五侯鲭说了一半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咳嗽,五脏六腑便牵着痛,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

“你不是说过这里很安全吗,刚刚真的没人来过的。”

“我信你。”

大约是刚刚咳累了,五侯鲭说的很轻。应山滑肉却从那三个字中听出些莫名的分量。他犹豫着该不该继续之前的对话,沉默了许久,直把最好的时机都错过了,还是没能说出口。他不禁在心里自嘲起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不会说话。或许该挑个更合适的时候郑重地道谢吧,连带着救命之恩一起。但是太郑重也不合适,那似乎还是现在说会好些……

“应华……我渴了。”

五侯鲭的话将应山滑肉的思绪带回了现实。他起身去火房里拿水。推开房门,冷意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夜幕初垂,还不算深的蓝色上只点缀着唯一的黄。他对那颗星星再熟悉不过了,这时名为长庚,丑时又唤作启明的,以前在尚食局当差时常能见到。无论发生了什么,星星都不会变。大唐时是从西南落下,现在也好好地挂在西南角,恐怕千年以后也不会变吧。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他想。

初见到剧院里一个人也没有时,应山滑肉还没感到异样,可如今火房里也像被洗劫过一番,连点像样的吃的也没有。他只得先烧了水拿回里屋,又拿米煮了锅白粥。又回屋时,五侯鲭正半躺在床上发呆,手里捏着的杯子也还没放下。应山滑肉把碗端到他面前,他才将杯子放到了窗台上,端过碗,机械地往嘴里送着毫无味道的白粥。

“五侯,谢谢你。”

五侯鲭被应山滑肉没来由的一句话说得愣神,拿勺的手顿了许久,才明白他大约说的是昨晚的事。明白过来的一瞬,他又回想起唇上那不属于自己的触感,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还提那事做什么。”

被五侯鲭这么一说,应山滑肉也忽然尴尬起来:“你、你不想提以后就不提了。”他端着碗仓皇地从里屋逃开,像是逃离案发现场那样,而罪犯毫无疑问就是他自己,只是不是当场作案罢了。直到重新回到火房里,将碗放下,从瓮里舀出水倒到桶里,他才冷静下来些。仔细想想,这种事任谁都会在乎吧,即使五侯鲭嘴上说着厌弃欲望,那也只是他反射弧长了些。于是应山滑肉开始责怪起那晚自己的莽撞,手上的力气也不禁加重了些,像要把怒火都发泄在那两个碗上似的。


又过了两日的傍晚,笑面匠的成员都回来了。剧院里又变回平时的模样,甚至比平时还要热闹些。五侯鲭虽觉得那日和扒广肚的辩驳有些可笑,却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便将欠债被人追的那套谎话又和众人说了一遍。似乎也没有人怀疑,只有伶俐精问了句,是不是又去买了什么珍稀药材来治说书人的脑子,五侯鲭便趁机说是,又揪着应山滑肉的耳朵让他也应下来。

“五侯,他们真信了啊……”应山滑肉趁着众人喧闹,附在五侯鲭耳边小声说道。

“不管真信还是假信,信了就行。”

话题很快便转到了不到一个月后的灯会上,其他人似乎正为了究竟由谁来压轴而争执不休。

“我们两个不去。”

“哈?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这可是一年才有一次的机会,下个月的排名你不在意了吗?”

五侯鲭被伶俐精说得有些动心,在心里掂量了一会儿到底该不该去。“我要去”三字已经溜到嘴边时,他又想起现在不过是暂时在大明避难,下个月还在不在也不是现在就能确定的事。

“要躲追债的人。”

“你们到底欠了多少啊,”伶俐精半是不解,半是替两人发愁,“我可以暂时赊给你们点,不过还的时候要连本带利。就给你俩算熟人价,如何?”

“不用。”五侯鲭说完便回屋去了,应山滑肉也追了上去,留下了一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两人到底是发了什么疯。

“五侯,五侯!”

“怎么了?”

“你能不能表现得稍微……正常一点?其他人好像都觉得咱俩很奇怪啊。”

“你说得对。”听完应山滑肉的建议,五侯鲭掉转脚步,又推开了堂屋的门。屋里的声音比刚刚小了许多,只有几个人在小声议论着,见他回来了,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下个月的灯会我要去。不仅要去,我还要在灯会上拔得头筹。”

“那我们可就期待着了,最最厉害的幻戏灵。”


话说出去后,五侯鲭又有点懊悔。虽说不知道下个月还在不在,但也只得按要留到元宵时打算。他从随身带着的记剧本的折子里挑了出没什么奇怪之处、又还没在大明演过的。于是他又回到了日常的作息,最多就是为了养伤,比平时多睡了一两个时辰。冬日本就日出得晚,也没人发现他起得晚了。而应山滑肉却一下成了剧院里最大的闲人了。平日他很少有这样大把的时间待在剧院里,现在正如被关在笼里的小兽,浑身躁动难安,每日都盘算着再过几日便换个地方待着。

“五侯,依我看那些人也不会再追上来了吧?咱们明日就启程去别处如何?”

“去哪?”

“云游四海去?”

那不是和加入笑面匠前差不多吗,简直是历史的倒退。但那也没什么不好的。于是五侯鲭便点了点头:“好。那就听你的。”


午后,本就不算晴朗的天空开始飘起了雪。京师的冬日,即便是阴天,天空也不会完全沉下来,而是会变成夹杂着些许淡墨色的惨白。应山滑肉推开窗户朝天上望去,雪不算大,细小的颗粒在天空的映衬下反而变成了灰色。有些随着风落到窗沿上,很快就化成了水。他已将要带走的东西装好,除了三弦,也就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如果雪再落得大些,行程或许就要推迟了。他正打算与五侯鲭再商量下何时出发,推开房门,却看到了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应华,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我这不是……”应山滑肉的舌头自顾自地打起结来,“哦对!黎雪说想要拍大明背景的电影,我这不是取材来了。”

“那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还想……待到下个月的灯会看看。”

看着詹王笑眯眯的模样,应山滑肉的话音越来越小。詹王还什么也没说,应山滑肉却明白了眼下只有乖乖听他的话一个选择。他心里想着,五侯鲭若是刚好能看到这一幕,就像来大明时那天一样,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回里屋,然后明日雪无论下得多大,两个人都悄悄离开这里的话……但是他随即又想起前些日子在城郊外的遭遇。他甚至没问过五侯鲭,伤好得如何了。应山滑肉这样胡思乱想着,便也没注意到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应华,你要去哪里?”五侯鲭听到响声,从里屋走到了堂屋。

应山滑肉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来,朝屋里看了一眼,又向后退了一步。

“我想,差不多也该带应华回去了。多谢各位平日的照顾。”詹王朝屋里的五侯鲭和吞刀鬼作了一揖,应山滑肉也跟在詹王后面拱了拱手。

和那日梦里梦到的一模一样,五侯鲭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预知的本事了。可虽说他也在空桑见到过几位能用魂力占卜的食魂,但自己的魂力以前、现在都从未用在这种事上。他又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恍惚间,五侯鲭看见许多只手朝自己伸过来,拿着刀的、拿着食物的、拿着财宝的……不对,詹王不是那些人,可是人……人不都是一样的吗?为了私欲,连最亲近的人都能利用。五侯鲭眼前的景色开始晃动起来,桌子、摆件、门楣……一切都不停地蠕动着,像要将他整个吞掉似的。

“你怎么了,不舒服的话还是回空桑看看吧?那个小姑娘肯定有办法。”

听到眼前的男人发出的响声,五侯鲭浑身汗毛直立。也多亏这样,蠕动终于停了下来,他才注意到自己早就失去了平衡,半边身子撞在墙上。他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召出五枚小小的水镜。但结果他早就知道了,是了,和上次一样,什么也没能照出来。应山滑肉还站在门外,雪已经在他肩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他眼里虽说满是忧虑,但似乎也没想踏进来瞧一眼自己昔日的挚友究竟状况如何。五侯鲭说完“我没事”,他就跟在詹王后面走了,很快就没了踪影。


一切都发生得那样快。等到五侯鲭完全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时,落雪已经成了一簇一簇的,在地上积得很厚了。一片又一片的雪花无声地飘到地上,不知究竟过了几时,才将那两人的脚印完全掩在了一片纯白里。他召出水镜,细细地将京师城里能看到的地方全部看了一遍,可哪里有那二人的踪迹。于是他又跑到大街上,因为这场雪,路上早没有什么行人了,店铺也都早早关了门。但他还是不知疲倦地在街上找着,找遍了每个有人留下脚印的地方,直到白发上又积了厚厚一层白色,直到双脚都没知觉了,直到眼泪扑簌簌地落到了雪里。

五侯鲭回剧院时,夜已经深了,众人也早就回屋睡下,只有婆娑仙还在堂屋里点着油灯绣花。她安慰着五侯鲭,詹大人那么面善,不像是坏人。说书人又没说不回来了,说不定他们只是老友重逢,需要叙几日旧。是啊,本该如此。但恐惧感还是像一根深深嵌入血肉的木刺,怎么都拔不掉。

五侯鲭谢过婆娑仙,便回屋躺在床上,无数次重复着闭眼又睁眼的动作。他眼前的景色骨碌碌地旋转着,一会儿变成一堆他熟悉或是不熟悉的人脸,一会儿又变作像是山海经中描绘过的异兽。直到东边有些亮光了,他的意识也没能消失过哪怕一瞬。五更的更声一响,他就起床、穿衣、冲到街上。

雪已经停了,起早的商贩正拿着扫帚,清扫着自家的店面。五侯鲭挨家挨户地问过去,有没有见过像是詹王和应山滑肉的人。不认识他的人大多都当他是发了什么疯,认识他的人便朝他摇摇头。他就这样问到了傍晚,将坊里的商户全问遍了,也没能问到些许有用的情报。于是五侯鲭只好又躺回被窝里,盯着房梁出神。


第二日是廿八,因为是年前最后一次集,街上也显得格外热闹。来不及清扫的雪被踩成了黑色,又被太阳晒成了水。五侯鲭顾不上衣服下摆被泥水染黑,钻进赶年集的人群里,大声叫着应山滑肉的名字。大部分人也因此回头了,可是这下大约所有人都将他当成疯子了。他又是将大街小巷走了个遍,也没注意到早就过了宵禁的时间。巡逻的士兵叫住了五侯鲭,盘问着他为何还在街上,可五侯鲭也不知该作何回答。他越是闭口不言,几个士兵更是对他起了疑心,抓着他的胳膊便要将他押走。五侯鲭刚打算召出水镜,角落里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这是我朋友,他喝醉了,我这就把他捎回家去。”扒广肚揽着五侯鲭的肩,边和巡逻的士兵解释着边朝后退。那群士兵里有人在顺天府也见过扒广肚,凑在一块商量了下,就放二人走了。到了没人的地方,扒广肚才开口问道:

“行了,你这大晚上不回剧院去,是在干什么?”

“应华被人带走了。是我亲眼所见,但是……”

“什么人?”

“熟人……但是有可能是坏人。”

“我没问你这个。长什么样?”

“绿色头发,单片眼镜,衣服有点奇怪……反正不像普通人的。”

扒广肚托着下巴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会儿:“这么有特点的人我若是见到了肯定有印象。我没见过,明天再帮你问问其他人。”

“不行!”五侯鲭突然提高的音量将二人都吓了一跳,“应华若是遇到危险了……我……”

五侯鲭犹豫着该怎么跟扒广肚解释自己莫名的预感。虽然大概解释了他也不会信,毕竟事实也确如其他人所言,只是旧友重逢罢了。他话说了一半,扒广肚忽然调转了脚步,他也只好赶忙跟上。

“你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去找他啊。”

于是两人一边躲着夜间巡逻的士兵,一边细细地搜寻着每一条巷子,包括空着的房屋。可找了整整一晚,仍是一无所获。五更的更声很快就响了。扒广肚领着五侯鲭走进了一户人家。门上并没有挂着锁,因此他只是轻轻推开了半掩着的门。五侯鲭看了看四周,院子不大,屋也只有一间。

“行了,我得去应卯了,你就在这睡会儿吧,”扒广肚指了指屋里唯一的家具,“醒了就回剧院去,我若是有消息就去剧院找你。”

“抱歉。欠你一个人情。”

“能让你说出这种话也真是稀罕。”扒广肚笑眯眯地盯着五侯鲭,“那等你找到说书人了,可得加倍还上。”


滴答、滴答。不知是哪里滴水的声音将五侯鲭吵醒。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不知为何周遭那样暗,起先他以为还是深夜,毕竟他已经习惯了早起。但是不对。昨晚好不容易睡下时已是卯时,虽说只睡了半个时辰也并非全无可能,但是太暗了。他想起身看下窗外到底是什么时辰,动了动胳膊,却没能如愿。原本是胳膊的地方空无一物,身体也被绳子捆住,动弹不得。他便明白又是遭了平时的梦魇了。受伤的肩膀被压得生疼,他又闭上了眼,翻了个身。

五侯鲭又睁眼时,周遭还是很黑,但与刚刚的黑相比,却是暗淡了些。墙最顶上开了扇小窗,外面或许已经大亮了吧,流泻进房间的一缕阳光让五侯鲭勉强能看清屋里的情况。水声还是不知疲倦地响着,让他有些心烦意乱,但又找不到源头。屋子一角有个人影。远远地,他觉得正是自己要找的那人。

应山滑肉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一只手抱着三弦,另一只手的袖口不自然地耷拉着。五侯鲭便上前,小声叫了他的名字。


应华,跟我回去吧?


应山滑肉不应。脚下湿而热的触感却是越来越强烈了。借着那缕光,五侯鲭注意到那是一种红色的液体。源头是应山滑肉耷拉着的袖口。五侯鲭大惊,想赶紧走上前去,却被什么绊了一下。

他低头,地上骇然躺着一根胳膊。那胳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渡金镯子、黑手套、歪歪扭扭涂画满的字迹。五侯鲭想叫醒应山滑肉,可刚迈出一步,那胳膊便直直抓住了他的脚腕。他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刀,前薄后厚,是把斩骨的好刀。于是他也便明白了那水声的源头。刀刃上残留着的血急着融到地上,又流不快,只是滴答、滴答地。


五侯鲭又醒的时候,阳光早就直直地晒到屋里了。明明冷得很,他反而睡出一身冷汗。他匆忙穿好衣服,连铺盖都来不及收拾便冲出了屋。梦里黑漆漆的屋子很是眼熟。他很快便找到那面虚假的墙,拨开幻境,走了进去。

商会里一个人也没有。年三十便歇业的店也有不少,但绝不会是伶俐精的。五侯鲭想不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她放弃这赚钱的大好时机,甚至连仓库的门锁都没挂就不见人影。推门的声音因为仓库的空而无限放大了,沉重的吱呀声在墙上撞来撞去,过了好久才停下来。

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光,五侯鲭看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应山滑肉半靠在墙上,好像睡得很香的样子,这么大的声音都没醒。

“应华!”

没有回应。一连串的响声过后,半融的雪终究是支撑不住,啪嗒从屋檐上掉下来。

五侯鲭又不甘心地叫了几声,仍旧是没有回应。最后他终究是有些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地板上、墙上、衣服上早已干涸的血迹,怀中人冰凉的体温,一切明明早就已经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眼前。于是他终于、不得不意识到一直被自己忽视掉的的事实。


应山滑肉死了。

断章


昏迷了不知道多久,应山滑肉终于积攒了一丝睁眼的力气。他已经有些分不清现在是求生欲占了上风,还是求死欲占了上风。视野很暗,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声音。不知是什么液体称不上规律地落到地上,滴答、滴答。奇怪的是,刚刚还能感受到的钻心的疼痛,似乎慢慢也停下来了。应山滑肉想,如果自己是人类的话,恐怕现在已经死了。他从前从未想过死,只听说过食魂因失传而消亡,没听说过食魂也会死。可是现在自己的确是要死了。不管是什么生物,被一刀命中要害后还能活着,于这世间其他生灵来说,似乎多少也是有些不公平。

又过了一会儿,应山滑肉开始忘了呼吸,只在必要时才用力喘上一口。意识朦胧之间,他眼前出现了一条亮得有些刺眼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有个模糊的影子在朝他招手,于是应山滑肉全力向前跑去,但那影子却是越来越远了。不知临死前还要来叨扰一下自己的究竟是谁。可是实在是太累了,他便放弃了追逐那个影子,任由思绪飘向自己控制不了的地方。


贞观十二年 春


从刚刚开始,詹王就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他朝门口看去,那里果然趴着一个孩子,像是已经往屋里看了很久了。

“你是食魂?”

应山滑肉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他不太清楚“食魂”的具体含义,但既然提到“食”,那或许便是了。他指了指灶上炖着的肉,又指了指自己,试图向眼前的人说明自己是从何而来。

詹王也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生出浅浅的笑:“既然诞生出了食魂,那这道菜也算是大成了。”他摸了摸应山滑肉的头,熄了灶台。


应山滑肉在詹王家中住了下来。虽说直呼其名也未尝不可,但想到他长大后,早晚也要融入到普通人中,还是要有个人的名字比较好。

“华者,荣也¹。我盼你有朝一日能够成就大才。就叫你应华如何?”

应山滑肉点了点头。他对被如何称呼并没有过多的看法。即便从“应山滑肉”变成了“应华”,他每日要做的事也未曾改变过,不过是在山野里乱跑,亦或是蹲在邻居家大婶的鸡圈旁,观察着母鸡带着新孵出来的小鸡。詹王偶尔也要他坐在桌前读书识字,但应山滑肉生来就是一刻静不下来的性格,往往是还没读上几行字,就撂下手头的书本,跑出去玩了。詹王对他也不强求,食魂和寻常孩童也没有什么区别,他想。


贞观十三年 冬


食魂的成长速度自然与人类不同。短短两年,应山滑肉已经长成了少年的模样。他生的标志,说话又圆滑,即使是长得比寻常小孩快了些,也没引来街坊邻居的非议。

“刚刚邻居家大婶问我从哪里来的,说没见你娶妻便有了孩子。我说不是孩子,她又问我那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我就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嗯……我想想,我们的关系,应该算友人吧。”

“友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互相亲爱的人,能够为对方出生入死的关系。”

应山滑肉稚嫩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成为友人以后就要为了对方去死吗?”

“出生入死只是形容词,不是真的要死。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了危险,我大概也会为了你而死吧。”

“那我也可以为了你去死。”


没过几天,应山便开始落雪。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到了夜里,敲在房檐上的就成了细小的冰晶。应山滑肉趴在窗沿上,往外面看去。房里没点灯,但借着微光,能看到地上已经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色。这是应山滑肉化灵以来第一次见到雪。于是他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满怀期待地和衣睡去。

第二天,应山滑肉难得起了个大早。外面果真已是银白一片,院里种着的石榴树枝头被压得弯弯的,地上还散落着被压断的枝杈。他迫不及待地冲到雪里,在还未被染上颜色的雪地上留下一排排脚印。只是地上的雪实在是称不上松软,雪里融进了过多的水汽,与应山滑肉想象中很不一样。鞋尖沾上雪的部分很快就湿透了,融化的雪水带着刺骨的凉意,穿过鞋袜浸到了脚尖。没过多久,应山滑肉便觉得脚失去了知觉。但他仍是执意不愿回去,直到离家越来越远,平日熟悉的路也掩在了雪里,他才开始感到一丝慌乱。他转头往来时的方向跑起来,也顾不上靴子里浸满了雪水,脚在里面拼命地打滑。


“你跑到哪里去了?一醒来就看你不见了。”

应山滑肉坐在条凳上,大口地扒着饭。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刚刚跑得太急。没过多久,他开始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起初,应山滑肉只当是早上起得太早。但渐渐的,更多异样感从身体的各处传来。脸好热,身体好冷,双脚像踩在棉花上那般,视线也不如平日清晰。

“我想躺会……”

詹王本想斥责他两句,可看到他那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样子,终究是没忍心。

“这两天就好好休息吧,功课过几天再补便是。”


半梦半醒间,书本上的字,大婶家的鸡,平日吃饭用的碗筷,许多看似没什么关联的东西都一股脑地涌到了应山滑肉的眼前。这几日他时常做梦,虽说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但睡得并不算踏实。偶尔醒来时,他就朝窗外看看。院子里的雪已经全部被堆到了石榴树周围,而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到第四日时,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应山滑肉的病也随着雪的融化渐渐好了起来。苦口的药终于不用再喝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算得上苦的墨水。他长高了许多,詹王的要求自然也更严格了些,每日识字读书都不能落下。前几日因病耽搁的都要补上,再加上要新学的课程,更是让应山滑肉苦不堪言了。

“冻云宵遍岭,素雪晓凝华。²”应山滑肉读着书本上的诗句,心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够见到长安城的雪景,也算是弥补了这次没能尽兴玩耍的遗憾。


贞观二十年 冬


应山滑肉跟着詹王来到长安已两月有余。从入冬起,他就一直期盼着能看到雪满长安道的盛景。比起应山一个小小的县城,长安不知要繁华上几倍。初到时,应山滑肉对哪儿都好奇,大到宫阙楼阁,小到锅碗瓢盆,见到什么他都要问上一问。等到安顿下来,詹王说道,你以后可是要留在宫里的,行为处事也要守规矩。站要怎么站、坐要怎么坐、行要怎么行,全都要依着规矩。应山滑肉听罢便想,那规矩也是人定的,明知不会让其他人舒服,却偏要定下这些束缚人的条条框框。规矩学完了便是对弈弹琴、学书论道。每日一套课程下来,往往已是寻常人家准备晚膳的时候,哪还有时间去好好欣赏长安城的繁华。偏偏詹王请来的那教琴的师父还是个又死板又不知变通的老头,就算应山滑肉将曲子很快练会了,还是要等到规定的时辰才能算下课。初时,应山滑肉还会和师父拌几句嘴,后来发现没用,便改为嘴上奉承着,手上动着,心思却飘向窗外了。


詹王买下的宅子正对着长安最为繁华的街道,每日除了沿街叫卖的小摊小贩,也有些看起来和应山滑肉差不多大的少年在街上玩乐。每逢上课无聊时,应山滑肉就入迷地看着窗外,幻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加入他们。

这日,应山滑肉难能得闲。他推开房门,几个少年恰巧也在街上。应山滑肉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与他们搭上话时,那几个少年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

“我认识他,刚搬来不久吧,爹在宫里当差的。”为首的少年说道。

“他不是我爹。”

“那是什么,同族的长辈,收养你的师父?”

“都不是,或许……应该算友人吧?”

“友人,你们两个?”

应山滑肉挠了挠头:“我们是忘年交嘛。”

少年权当是应山滑肉在糊弄,便也不再将话题继续下去:“罢了,人人都有自己的情况。你以后要不要跟我们一块玩?”

“我家里管得严,恐怕不能日日有空。”

“无妨,我们几乎每日下午都在这里碰面的,你有空时一起来便是。”


应山滑肉日日盼着能和那群少年凑到一起。只是每日课程忙碌,他只在偶尔下午没课时,才能和那群少年见上一面。至于众人凑在一起玩乐的项目,大部分时候是蹴鞠或是马球,天不好时,就聚在其中一人家里对弈、聊天。应山滑肉原本最是讨厌下棋,可大家凑在一起玩,既不论输赢,对弈结束后也不用复盘、听些让耳朵起茧的大道理,他又开始觉得下棋也还算有意思了。


“过两日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去听曲儿?”少年拍了拍另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同伴,“别看这家伙这样,他祖父两日后的生日宴上,可是请到了不得了的人物。”

“若是大家能来捧场,我、我和我爹都会很高兴的。”

“可是我恐怕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你们也知道,我家管得严些……”

“不带也行,大、大家尽兴就好。”


应山滑肉原本觉得二人住的宅子已经够大了,可那少年家的房子更是华丽到让他惊叹许久。院子是四进的,除了不计其数的佣人房间,还有花园、假山,连正厅也不知比两人现在住的宅子大上了多少倍。应山滑肉依着刚来长安时学过的礼仪,朝坐在上位的作了一揖,又在餐盘前正坐好。

等宾客全部落座,酒席也算是正式开始了。和摆盘精致的饭菜一起呈上来的,还有声势浩大的歌舞表演。训练有素的伶人排成一列,随后又变换成四列的方阵。应山滑肉看得目不转睛,途中他用余光瞥了两眼,发现周围的人少有一直盯着看的。他不想被人笑话没见过世面,只好将目光收敛了些。

歌舞表演后是器乐独奏。应山滑肉和那几个少年算是小辈,坐在末席,乐师的长相自然也看不真切,于是他索性将精力都放在耳朵上。那琴声像风。是长安的秋日,卷着砂石的风,或许比长安的风还要更荒凉些。那不是应山滑肉所熟知的任何一种乐器,比琵琶多了几分硬朗,又比筝多了几分随性。趁着别人都在低头时,应山滑肉赶忙抬头多看了两眼,可仍没能得出结论。

“刚刚是什么乐器?”

“那是三弦。据说是从西域传来的乐器,如今在宫里也很受欢迎。这位是宫里请来的乐师,出场费可不便宜。”


表演已经结束许久,铮铮的琴声还在应山滑肉脑海里回荡。在书上读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时,他还认为是夸大其词,现在却有些感同身受了。

“应华,怎么了,看呆了?快点吃吧,菜都凉了。”旁边的少年看应山滑肉出神的模样,忍不住揶揄了两句。

听到少年的话,应山滑肉才回过神来,赶紧从碟子里夹了几筷子。宴席上的菜色也都是他平日见不到的山珍海味,但他现在也有些无心品尝了。


那日回来后,应山滑肉便发了疯地要学三弦。他将詹王给的零用钱全部收到小匣子里,时不时翻出来看看。可他如今算是赋闲在家,也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詹王一次最多也就给几十文,大多数时候只有几文。应山滑肉不知道三弦的具体价格,但大概也能猜到并不便宜。可他又没有理由开口要钱,不用想也知道,詹王不可能同意他买三弦。他头一次恨起自己在家里只能算是个吃白饭的。若是有门傍身的手艺就好了,像那日在宅子里看到的伶人、乐师,也没学过什么君子六艺,但如今也能安身立命。“成就大才”,但应山滑肉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该成什么才。自己的前途就像干净的雪地,如今也只是刚踩上了几个脚印罢了。


进了腊月,街上逐渐热闹起来,长安的繁华在此刻更是展露无遗。但应山滑肉每日要修的功课还是和往常一样,他只有眼巴巴地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到进了小年,大部分课程才因为师父也要回家忙年停了下来。可家里虽说只有两个人,年也仍旧是要忙的。他感觉这个腊月过得十分快,比在应山时要快得多,似乎是一眨眼,就到了除夕。


年夜饭和平日也没什么不同,不过多了两道荤菜。离新年还远得很,两人就早早吃完了。街上的灯火比平日亮些,为了守岁,普通人家都将平时用不到的油灯拿出来点了,詹王家也不例外。为了打发时间,詹王将棋盘搬了出来,进了腊月,光禄寺的工作也忙,他自然也没多少时间指导应山滑肉下棋。应山滑肉见状如临大敌,连分先时,抓子的手指都绷得紧紧的。


“你最近进步挺大。”

应山滑肉有些不好意思:“是您教得好。”

詹王没理会应山滑肉的奉承话。他径直地走回了里屋,回来时,手上还拿着几吊钱。

“这是?”

“压岁钱啊。磕头也不必了,也没有别人,不用做样子看。”

应山滑肉从詹王手里接过那几串铜板。铜板压在手上沉甸甸的,他很想立刻大叫着跑出去,又想到詹王前几日刚训斥过他要沉稳,于是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咳咳,多谢多谢,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贞观二十一年 春


一过了元宵,应山滑肉一得闲便跑到街上去看乐器铺子开门没有。他一连跑了几天,才终于瞅见那扇紧闭的大门敞开了。于是他在门口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等到里面没人了,才整了整衣服,走了进去。

“三弦,请给我看看三弦。”

乐器铺子的老板将应山滑肉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虽说穿着随性了些,身上的首饰却都不像便宜货,便猜测是哪家跑出来玩的公子哥儿。他从显眼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拿下一把通体紫红色的三弦,琴上装饰不多,但看着大气稳重,应山滑肉很是中意。

“这可是上好的紫檀木做的,宫里的乐师都用的这种。二十贯钱,不多也不少。”

“二十贯?那最便宜的要多少……”

老板叹了口气,从架子的角落取下另外一把。

“这把是桐木做的,一贯钱。你若诚心想要,就算你800文如何?”

“那便要这把好了。”

应山滑肉从包袱里数了八吊钱出来,放到了台面上。其中两吊还是他将匣子里零碎的铜板收起来,一个个亲手串的。说是便宜,应山滑肉倒也看不出除了颜色和装饰以外,和刚刚那把有什么区别。他满怀欣喜地从老板手里接过那把三弦。琴身是淡淡的黄褐色,细细闻来,清漆的味道也还没完全散去。他原本想立刻就在这里弹来试试,可想到自己之前连琴都没摸过,恐怕还是有些丢人现眼。于是他谢过老板,将琴收好,又一路小跑着回了宅子。


应山滑肉原以为詹王定会生气,没料到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并没发表过多看法。等到应山滑肉快要进屋时,才说了句:“可不要玩物丧志。”

平复了下过于激动的情绪,应山滑肉模仿着那日见过的乐师的样子,将琴身放在腿上,一手按着弦,另一只手去拨弦。可从琴弦上流泻而出的却并非应山滑肉想象中悦耳的乐音,那琴只是发出几声噪杂的响声,随后便是指尖传来的剧痛。他低头看了一眼,从指尖渗出的血已经将弦染红了一片。应山滑肉连忙起身,想要找擦琴的东西。也不知道血沾到琴弦还能不能擦掉,刚买的琴便染上了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听到响声,詹王推开门:“明日再去铺子里买块拨片。你没跟那铺子里的人说你是初学者吗?跟我过来,把手包一下。”

等到手被包好,应山滑肉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此刻也顾不上疼,而是连忙拿袖子去揩琴弦上的血迹。好在那血还没完全干透,揩了几下,弦上便洁净如新了。

“学有学的规矩,玩也有玩的规矩。我知道你一向最烦规矩,但是你们一块玩的马球、蹴鞠,也同样是有规矩才能玩得起来。你既对三弦感兴趣,我也没想要拦你,只是学业也断不可荒废。”

“我知道了。”应山滑肉悻悻地挠挠头,将三弦收回了琴盒里。


贞观二十二年 春


应山滑肉本就在音乐上颇有些天赋,三弦和古琴比,也算是容易些。每日一得闲,他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三弦,连一起玩的伙伴也渐渐疏远了。

“应华,过几日要不要一起去茶肆听曲儿?”少年敲着应山滑肉房间的窗户,“一直自己练也练不出什么名堂,乐器这种东西,还是海纳百川才能进步得更快吧。”

应山滑肉思考片刻,虽说少年提的时间似乎和自己要习的课程有些冲突,但他还是应了下来。少年说的不无道理,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有闭门造车之嫌,更何况也确实许久未和伙伴们一聚。

“那就过几日老地方见。你可千万别忘了。”

“你放心吧,我记性好着呢。”


约定的日子是二月底,正是倒春寒的天气。空气中不光丝毫没有暖意,空中还飘起了雪花。长安的雪应山滑肉已经见过许多次,和应山比起来,姿态也要多些。初雪通常是细小的颗粒状,到了晚冬和早春时节,大部分时候落下的都是大块的、雪花与雪花连在一块的雪片,像是已经弹好的棉花,触起来也要比前者松软些。而如今空中飘的就是这种雪,看似大片,实则也不会持续太久,所以几人走在路上,也毫不担心。

应山滑肉和伙伴们一路打闹着进了茶馆。包厢里碳烧的很旺,落在几人头上和衣服上的雪很快就化成了水。钱自然还是家境殷实的那位承担,消息也是他从父亲那里听说的。应山滑肉在心里盘算着时辰,教琴的师父大概已经来了。但还未听到三弦,他现在也没有回去的心思。

这次的开场仍是舞,比上次人数少些,但眼下应山滑肉却无心欣赏。他略显焦躁地等着那阵风。这次是春日的风。虽说还是如那次一样硬朗,可乐音中还带了几分柔软,像刚发芽的、婀娜多姿的柳枝。乐师退场后,应山滑肉就一直在心里默默复盘。不知长安的风何时才能吹到自己的琴弦上,他想。


雪没像众人期待的那样如约停下。等应山滑肉到家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天也完全黑了。他顶着满头满身的雪,手也已经冻得通红。

“你去哪里了。”明明内容是问句,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詹王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屋里很暗,他也没点灯,照在屋里的只有算不上明亮的月光。应山滑肉看不清詹王的表情,只能隐约随着月光,看到他的脸随着声音的响动,忽明忽暗的。

“我、我……”

“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从今日起,你不许出屋门半步。”

应山滑肉呆立在了原地。虽说他也时不时惹出些事端,却从未见詹王像今日这样生气过。他刚刚还冰凉的手心现在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想要去袖袋里摸索钥匙,可钥匙却像滑溜溜的鱼一般,怎么也抓不住。费了好大力气,他才将钥匙摸出来。

“闲着也是闲着,好好准备科举,将来能得个一官半职,也算是能安身立命了。”

“但是我也没想做官啊。”应山滑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嘟囔着。眼下也只有先应下来,过几日,等詹王气消了,或许禁足令自然而然就能解了。


就算是普通人,一直待在屋里恐怕也要心生烦闷,更何况是应山滑肉这样一刻不能安分的。为了应试,平日的对弈弹琴从几日前就暂停了,他便趁詹王去宫里的时候从火房里抓了把小米,扔到窗台上。北方冬日食物难觅,大多数鸟儿早已结伴南下,长安城里寻常能见到的,就只剩麻雀了。应山滑肉盯着窗台上那群麻雀看得入迷,先来的几只胆大的早就吃得肚皮浑圆,却也不愿让给后来的,直到吃得一口也吃不下了,才腾出位置。后来的几只明显看着要瘦小些,毛发也没那么光亮,看着很是可怜。应山滑肉就又去火房里抓了把米,一边驱赶着先来的几只,一边看着那几只瘦小的狼吞虎咽。

听到门锁响动的声音,应山滑肉赶忙挥了挥手:“快走快走,等会儿被他发现了,教训我一顿是小事,你们以后也没得吃了。”

窗台上的麻雀扑闪着翅膀一哄而散。应山滑肉见了又有些心生羡慕了。外面的鸟雀虽说免不了是饥一顿、饱一顿,但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自己却要像笼中鸟一般,被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詹王翻看着应山滑肉习的字帖:“平日让你练的书道你都练到哪里去了。”

“我这不是……”

“书道乃是修身养性之道。你现在心浮气躁,别的自然更做不好。从今日起,每日加练十张字帖。”

应山滑肉在心中叫苦不迭,后悔刚刚的字帖没能习得更认真些,现在反倒给自己平添麻烦。他看着堆积成山的功课,心中只求这难捱的日子能够随着冬雪的融化赶紧过去。


贞观二十三年 秋


日子一晃便真的来到了秋闱的时候。新皇即位要开科取士,招录的人数也比以往几年要多了些。但要考的科目,除了读起来还算有趣的《诗》³外,其余几篇,应山滑肉连熟记于心都还做不到。起初他还担心过,若是真的中举了,要被分配到很远的地方做官该如何是好。现在看来,也不过是无谓的担心罢了。只是这三天的时间实在是难熬,饭也吃不上热腾的,只能啃从家里带来的干粮,睡也只能在那小隔间的桌子上蜷缩着。

等开考的时间实在难熬,应山滑肉便同站在自己前面的青年搭话,询问对方复习得如何。

青年的脸腾地烧红了:“我已经考到第三年了。我们家没多少钱,若是今年再不中,我也不考了,留在家里和母亲一起种田,也勉强可以糊口。母亲说,读书人应胸有大志,但说实话,我对做官也没什么兴趣,只想本本分分做个庄稼人。”

应山滑肉听罢,激动地握住对方的手:“这位兄台,我可太懂你了。我……我朋友,他也天天拿这些大道理劝我,可我实在也提不起劲来,只好对他应付了事,还惹得他生气了许久,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关禁闭呢。”

青年听了有些不解:“那你朋友管得还挺宽。”

应山滑肉想起那日詹王坐在太师椅上生气的模样:“对、对,他确实是管得挺宽。”

与青年话别后,应山滑肉看看周围,才发现来参加考试的,大多是青年那样的布衣百姓家的孩子,自己在里面反倒显得另类。有些考生在深秋里还穿着破旧的单衣,也有些人拿的包袱上打满了补丁。应山滑肉猜想,大多数人大约都同青年的情况相似,指着能够通过科举光宗耀祖。


好不容易将三天熬完回到家中,应山滑肉感觉好像已经过了三年一般。他将自己这几日的见闻一股脑地同詹王说了,许是好久没能说话,他的话也比平常多了些,但关于试题的内容和自己答的如何却是只字不提。

詹王顺着应山滑肉提到的见闻说了下去:“我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够消灭疾病与饥饿,大约也不会出现你见到的情况了吧。你是食魂,能做到许多常人做不到的事。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让这世间的百姓生活得更好?”

应山滑肉有些搞不明白詹王为何忽然起了这样的话题。他原以为詹王定要问问自己到底答的如何,连要说的漂亮话都在肚里打了好几遍草稿,这下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那样的话确实很好了。”

詹王见他没什么兴趣,便也没将话题继续下去,转而真的问起了他考得到底如何。应山滑肉赶紧将打的腹稿一股脑倒了出来,詹王听了似乎很满意,晚饭也多添了两盘菜。期间,他又提起刚刚的话题,应山滑肉仍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应山滑肉刚刚也说得够多了,现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于是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唯有沉默。他隐约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只好继续沉默地扒着碗里的饭,想要快些回屋里去。


吃完饭后,应山滑肉久违拿起了三弦。许久没有练习,他的指法略显生疏,指尖也因为茧的褪去而感觉到刺痛。但他的琴弦第一次尝到了风的味道。长安的夜风中混入了冰凉的月光,让他因疼痛发热的指尖也渐渐凉了下来。这夜他弹到了很晚。直到月亮升得很高了,他才抱着三弦沉沉睡去。


永徽二年 冬


前几年参加的科举,应山滑肉并没有去放榜的地方查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不用想也知道,自然是无疾而终。詹王倒也没有怪罪应山滑肉,也默认了他有时会出门在街上闲逛。应山滑肉的玩伴们也大多都成家立业,几人很少像过去那样碰面玩乐了。詹王借着光禄寺师徒传承的传统,给应山滑肉参加御厨考试争取了个名额。应山滑肉这次也算争气,很顺利地通过了测试,到秋末时,便同詹王一样,进了光禄寺任职。


应山滑肉任职才过了没几日,詹王就开始打包家里的行李。

“你要去哪?”

“到九重天去。”

“九重天……是什么地方?”

“通俗来讲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吧。等到安顿下来就把你也接过去,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可千万别惹出什么麻烦来。”


詹王走了,房子也空了下来。原本应山滑肉就不懂为何要买下这间二进的院子,明明只有两个人住,实在显得有些空旷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屋里更是冷清。他初入宫,俸禄算不上丰厚,便买了些最普通的炭,只在入夜时才将炉子点着。白天不当差时,他大多瑟缩在南屋的一角,靠冬日惨白的阳光应付。赶上当早班时,三更就要起床,往往被子还没暖过来,便要入宫了。喂麻雀的习惯却是留了下来,每日闲时,他就像以前一样,在窗台上洒下一把小米,看着三五成群的麻雀为了食物争争抢抢,叽叽喳喳,也算是有点生气。


这日,应山滑肉当完早班,仍像惯常一样,边吃着随便糊弄的早饭,边从自己的口粮里挤出一点来喂鸟。麻雀在窗台附近来来回回地盘旋着,等到米吃得差不多,就渐渐离去了。

麻雀走得差不多后,窗台上又来了只白鹭。它似乎也不是来觅食的,只是看起来颇为气定神闲地站在窗台上来回踱步,时不时低头用喙啄啄翅膀上的羽毛。

“你怎么没随同伴一起去南方过冬?”

白鹭并没有理会应山滑肉的自言自语,仍是自顾自地理着羽毛。应山滑肉觉得奇怪,在应山时,冬日都鲜少见到这种水鸟,更不要说天寒地冻的长安,连流动的水源都觅不到。或许是之前受伤导致的离群。如果真是这样,希望它能顺利熬过这个冬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到了春日,应山滑肉收到了詹王的联络。信是随着一支梅花一起来的,内容也是些家长里短,不过是叮嘱他注意保暖,工作不要出了纰漏,也不要忘了习功课。应山滑肉将信收好,盯着那梅花看了半晌,也没看出这从九重天来的梅花和寻常相比有何不同。

那白鹭还是时不时会来。天气越来越暖,栖息在太液湖旁的白鹭群也早就从南方回来了,可它却半点不见有要回群的意思。应山滑肉有时买鱼,就丢给它条小的。它也不客气,衔了鱼就直接在窗台上大快朵颐。应山滑肉看着它的样子有时会想,如今自己未尝不是进了另一个更大的鸟笼。人生几十年,大约就是不停地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里。可自己又不像人,若是要在这笼子里关上上千年,未免也太凄惨了。他不知道九重天是不是与凡间不同的牢笼。开始时,应山滑肉还对那边的生活有些期许,可这点憧憬也慢慢也随着时间的流逝磨没了。他心里一边希望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一边内心深处又渴求着有朝一日能够突破这个牢笼,看看更广阔的风景,如同刚从应山来到长安时那样。这样想着,就感觉初到长安时的雀跃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想到这里,应山滑肉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抬起头来,正对上白鹭金色的眼睛。被它这样盯着,应山滑肉忽然有些脊背发凉。那白鹭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心情不佳,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应山滑肉叹了口气,将从早上起就一直半敞着的窗户关上了。




¹ 《说文解字》。

² 唐太宗《望雪》。

³ 唐代科举的科目很多,应华考的最简单的明经科。

中篇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赤着脚踩上去,凉意便从脚底传来,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雪尖叫着奔向死亡的声音。

五侯鲭把应山滑肉的尸体塞到了那间屋子角落的大筐里,又随便找了些破布盖住。应山滑肉很高,但像这样蜷缩在筐里,却完全看不出他比五侯鲭还要高出半个头去。五侯鲭将剩下的破布在自己身上缠了两圈,留下一截裹住头发,又把身上的配饰全部摘下来塞到筐里。简直是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了。

他想起来很久之前赶路时,曾向应山滑肉抱怨过一次,怎么忽然开始下雪了。因为你看,有那么多人猜在期盼下雪,应山滑肉答道。于是五侯鲭抬起头来,目光刚好撞上眼里满载着兴奋的幼童。下雪了,小孩子开心,农户也开心,瑞雪兆丰年嘛。应山滑肉又说。


骗子。下雪一点也不开心。


为了躲避夜晚巡逻的官兵,五侯鲭早早就出了城门,在京师的郊外到处乱撞。落叶归根,这也是应山滑肉教给他的。那还是将他带回应山比较好。从前,他也与应山滑肉同去过一次,大致知道方向。他细细辨认了枝干生长的情况,朝着较为浓密的那边走去。


五侯鲭没日没夜地朝南边行进着。并非是紧急到没有休息的时间,只是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日的事。为什么没有阻止应山滑肉,为什么不提前几天出发,为什么要争那没用的第一……仔细一想,简直全是可笑的错误。或许是在平静的地方生存得太久了。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能够弥补的余地了。

五侯鲭低着头。几日没合眼,连从云缝中露出的一点点阳光,都让他的双眼难以睁开。不知是被纯白的雪灼伤了双眼,还是身体的疼痛太难以忍受,他的眼中逐渐蓄满了泪水。没过多久,眼泪就承受不住重力,啪嗒啪嗒地落到了地上。五侯鲭很想就这样大哭一场。可是他终究是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到了地上。


过去了一刻钟,亦或是好几个时辰,五侯鲭终于恢复了意识。筐里的衣服和首饰洒了一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剩下。应山滑肉的死简直像一场梦一般。说到底,除了这衣服和首饰,到底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他存在过,五侯鲭都不知道。世间万物有生有灭,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是他与应山滑肉认识得实在是过于久了,久到成为了某种一直推着二人向前的惯性,而现在这种惯性突然消失了,像被突然剪断的线,啪嗒一声就没了。

银白色在地上弥漫开,向无限远处延伸着。五侯鲭跪坐在地上,沉默地望着远处渐渐变暗的天空。原来没有尽头的白昼真的是不存在的。而当惨白的日光渐渐从下方压过那片无尽的深蓝后,他又一次确认了,原来没有尽头的黑夜也是不存在的。新年早就在他的彳亍过去了。这几日,偶尔也会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明明是庆祝佳节的声音,在五侯鲭听来却格外讽刺。

雪在地上越积越厚了,与应山滑肉离开的那天一样。若是不停扩张着地盘的雪能够将自己带回到那天就好了,五侯鲭不禁想着。对了,只要重来一次就好。用万象阵回到现代,找到应山滑肉,告诉他乖乖在空桑待着更安全,等少主回来再一起商量解决的办法就好。这样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五侯鲭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回到了笑面匠成员合着租下来的房间。门口挂着“笑面匠电影公司”的招牌,说是公司,不过只有这走廊尽头小小的一间。房间里也只有最普通不过的三合板桌子和几把塑料椅子。平时除了五侯鲭和应山滑肉,也很少有人会一直待在这里。可是今天他推开门,屋里却挤满了人。

“幻戏灵!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商讨着下次拍什么题材的电影呢。虽说已经差不多定好了,公平起见,还是要问问你的意见。”

五侯鲭无意理会雪梨肘棒的话:“应华呢,应华怎么不在?”

听到陌生的名字,雪梨肘棒有些奇怪:“应华是谁?新来的影迷?”

“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啊……前几日除夕的时候,你我不是刚一起去扫过墓吗?”

“扫墓……”

五侯鲭重复着扒广肚的话。他对这两个字很是不解,似乎无法将之和词语原本的含义重叠起来。

海米升百彩看着五侯鲭的样子,张了张口,又闭上了。过了几分钟,他才又重新张口:“应华哥哥已经死了……很久以前。”

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五侯鲭盯着脚下的地砖,渐渐地,地砖的缝隙中开始渗出血来。他似乎又看到了那根戴着渡金镯子的胳膊静静地躺在地上。再一睁眼时,那根胳膊就直直地掐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时间也变得黏腻,眼前的景色又开始晃动起来。他赶紧扶住了一旁的椅背,深呼吸了几口,让这种不自然的晃动赶紧平复下来。

“等等啊,你去哪里?”

五侯鲭甩开扒广肚企图拉住他的手,强迫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万象阵的记录应该还留着。应山滑肉已经死了,在明代就死了,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死了。无论如何,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事实。但是有万象阵,只要将过去画错的线用万象阵涂改掉就好了。只是改变掉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被改变的事,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太过糟糕的事吧?


“应华,应华你在不在?”

“你这么大声干嘛,他不在,出去支摊子了,不是你早上让他去的吗?”

“他去哪支了?”

“之前一直去支的那条街上啊,从这出去,拐个弯就到了。”

婆娑仙有些奇怪,刚刚还赶着应山滑肉出去的五侯鲭,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又这么神色匆匆地回来找他,现在连应山滑肉一直支的摊位在哪里也忘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将路指给了五侯鲭。等他出门了,才将刚刚绣错了的线用剪刀挑开,重新打上了结。


昨日夜里的雪积在地上,被商户扫过之后,成了一个个崭新的雪堆,应山滑肉的摊子旁也有一个。街上的人还是如那日一般熙熙攘攘,或许是临近年关了吧,每个人都神色匆匆,少有人在应山滑肉的说书摊子前驻足。

应山滑肉刚说完一段,仅有的几个询家也离开了。他刚打算收拾收拾东西,趁着强迫自己来支摊儿的人不在偷点小懒,就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凑了过来。

“你之前不是很想去空桑吗?现在就跟我走,东西也不用收拾,等我们在空桑安顿下来,再用万象阵回来拿。具体的一会儿再跟你解释,现在,立刻马上跟我走。”

“哈……”应山滑肉有些搞不清情况,“可以是可以,你先把手松开一下,我收拾一下就跟你走。”

“不是都跟你讲过了吗,不用收拾。”

五侯鲭半强硬地抓过了应山滑肉的手腕。桌子上半摊开的话本还没来得及收,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很快就翻到了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些什么,只是胸口闷闷的,想要赶紧逃离这里。

“那个……你是谁来着?我看着你挺面熟,但实在想不起来你叫啥了。”

五侯鲭愣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要从这个步骤开始解释。但也多亏了应山滑肉这句话,他焦躁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了些。

“我是五侯鲭。我们是友人,现在……”五侯鲭犹豫着该不该把情况全部告诉应山滑肉,“现在有人想杀你,空桑比较安全,所以我们要先到空桑去。”

“我的命这么值钱呢,你不会搞错了吧,怎么可能会有人专门来杀我啊。不过空桑我倒确实一直很想去。”

“很想去就对了,不用想别的。”


或许是察觉到身边人的心情不佳,应山滑肉一路上都在说些有的没的。早上拿兜里最后几个铜板买了糖瓜,但是放在摊子上忘记拿了。对面卖饺子皮的摊子排的队很长,都排到自己这里来了。五侯鲭有一搭无一搭地应和着他,心思却不在那些话上。

“你的额头怎么了?”

“没看路,摔着了。”

“肩膀呢,”应山滑肉指了指五侯鲭一直遮掩着的左肩,“也是摔的?”

“对啊,怎么了。”

“脚也冻伤了……我说啊,现在也没人来追我们吧,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如何?明天去空桑和后天去,也没什么区别吧。”

夜色渐渐笼罩了京师郊外的天空。层层叠叠的云在一片漆黑中勾勒出淡淡的白边,月亮还未升起来,云隙间透出的只有几颗落单的星星。走了一下午,再加上连日累积的疲惫,五侯鲭也感到确实难以继续行进下去。他答应了应山滑肉的请求,两人找了间已经半是坍塌的小屋,歇息下来。


应山滑肉平日里就时常将“睡在街角楼阁无甚区别”之类的话挂在嘴边,此刻对眼下过于简陋的条件也适应得很快。他将胸前的衣服往中间拉了拉,往墙上一靠,就进入了梦乡。

五侯鲭俯在应山滑肉脸上,静静地看着他的睫毛随着呼吸翕动着。应山滑肉已经睡得很熟,胸口缓慢地一起一伏。他的睡相并不算太好,即便是半倚着墙,也总是不安分地调整着姿势,原本顺滑的黑金色头发因此有几处纠缠在了一起。平时早上起来,他会拿齿很粗的梳子随便扯两下,将打结的地方扯开。可如今要赶路,恐怕明早连这样的条件也没有了。

五侯鲭将手指伸进那块由黑金色的线织成的绸缎,耐心地将打结的地方一一解开。那块绸缎很快就恢复了原有的柔顺。他从中挑出几丝颜色不同的,绕在自己的小指上,又看着那几缕丝线慢慢地从自己的手指上脱落下去。

就这样,五侯鲭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情感,他不知道这该不该称之为欲望。他冰凉的指尖从应山滑肉的发间游走到了脸上。应山滑肉的脸很暖和,甚至与五侯鲭的指尖相比有些烫了。但是这种烫反而让五侯鲭产生了一种安心感。他的手指也因此更加渴求着那热度,迟迟不肯离开应山滑肉的皮肤。

睡眼朦胧间,应山滑肉捉住了那只到处乱动的手。他并没有因那只手惊扰了自己的好梦而生气。他天性如此。他将那只手紧紧攥住,贴在了自己半敞着的胸口上。

“怎么了……你的手好凉啊。”

“我睡不着。应华……我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什么对的错的……”应山滑肉刚醒过来,说话也带着点含混,“睡不着的话,我说故事给你听吧。”

应山滑肉弹起了三弦。他早已忘了自己是为何开始弹三弦,但弹奏的动作已经像是他的本能,即使忘了自己是谁,也万万不会忘了这个。三弦什么都能做,既可以退敌,也可以谋生,哄人睡觉自然也不在话下。五侯鲭也习惯了被哄,他听着熟悉且安心的曲调,以及他早就烂熟于心的那些空桑琐事,几天里第一次闭上了眼睛。

听到五侯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应山滑肉打算放下三弦,继续梦周公。可三弦声刚停下没多久,他就听到几个不太寻常的脚步声,大概是因为积雪吧,窸窸窣窣的,在安静的夜里很是引人注意。五侯鲭比他反应更快,他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他右手凝成了一面小小的湖镜,这几日的情绪波动加上劳累,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应华,快进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应山滑肉想问“那你呢”,看到五侯鲭的眼神,终究是没问出口。

“等事情都结束以后,你可要把这次的事都说与我听,我隐约觉得,一定是个适合编成话本的好故事。”

“好,一言为定。”


两人话音刚落,一支诛邪箭就蹭着五侯鲭的头皮钉到了墙上。是非我道的人,大概有十几个,为首的小头目是常来找茬的,即便是过去几百年,五侯鲭仍看着有些面熟。他原以为是上次那些带着火铳的人,看到是非我道,反而松了口气。他是笑面匠里和非我道斡旋最多的那个,大约是长得实在异于常人吧,也或许是他对把所谓“降妖除魔”之类的话挂在嘴边的这群人有着更为强烈的排斥感,因此对战也格外积极。眼下魂力不多的情况下,还是以自保为先的好。他将好不容易凝成的那面镜子护在胸前,朝灌木多的地方跑去。

夜里很静。这里本就远离人烟,刚下过雪,也没起风,杂音被雪吞得干净,诛邪箭划破空气的响声变得格外好辨别。若是平时的五侯鲭,大概早就给这群小喽啰演上了出精彩的幻戏,然后带着应山滑肉扬长而去。但现在,他连躲着那些并不算密集的箭都显得吃力。前几日在雪地里走得太久,五侯鲭的脚被严重冻伤,即便他并不畏惧疼痛,行动还是多少受了些影响。

“五侯、五侯,”应山滑肉敲着镜面,“放我出去吧,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吧?”

五侯鲭没答应。两人说话间,一支箭已经直直地冲着五侯鲭的面门飞来,五侯鲭瞬间浑身汗毛直立。从前,他也常有这样的感受。时间被无限拉长了,短短几秒,却像有一刻钟那样。五侯鲭的鼻尖一瞬间嗅到了一种久违的、冷冰冰的气息。让这一箭不要命中要害并不算难,但问题是以后。无论是哪里受伤,原本就受限的行动力必然更要大打折扣。

正当五侯鲭大脑飞速运转着的时候,应山滑肉从镜子里钻了出来,挡在了他的面前。于是他看到那支箭从朝着自己的面门而去变为了直中应山滑肉的胸口。他的耳边传来了重物坠地的声音。


五侯鲭俯下身来查看情况。和那天一样,应山滑肉死了,一击毙命。五侯鲭不懂,那一向软绵绵的箭为何今日变得如此有威力。连非我道的人都愣住了,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射出的箭真会杀死他们口中的妖物,又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杀人的经验。五侯鲭握紧了右手。那面小小的镜子承受不住奔涌的魂力,碎成了一片片的。镜子中冲出的水流裹挟着那几个非我道的人和地上的雪,朝着四面八方流去。看着被大水冲得裸露出原本颜色的地面,五侯鲭有些愣神。等到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万象阵前了。他机械地重复着操作万象阵的流程,白光一闪而过,空桑的景象飞速地朝后退去。


五侯鲭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摊子前,摊子旁是崭新的雪堆。这次他来得早了些,应山滑肉的书刚说到精彩处。五侯鲭没打断他,静静地站在一旁。他常当应山滑肉的听众,人多时,他就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人少时,也基本不会出声。应山滑肉说过的篇目他都记得,每一遍有什么差别,他也都分辨得出。就算是相同的篇目,应山滑肉每遍说得也不一样,因而他也从不会感到无聊。

一目说罢,五侯鲭才开口:“我是五侯鲭,我们是友人。你……想不想去空桑?”

应山滑肉见五侯鲭有些面熟,便将心中仅有的一点点疑虑也放下了。

“我当然想去!之前谁跟我讲来着,空桑是万千食魂的家,反正就是特别好。”

“那就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应山滑肉果真开始收拾起东西。五侯鲭满怀忧虑地看着他:“若是别人拿这种话骗你,你可别随便就跟着走了。”

“那肯定不会。我精明着呢,跟你走是看你面善。”

五侯鲭没理会他的话。应山滑肉还是自顾自地说着早上的经历,买饺子皮的人很多,还有拿身上仅剩的铜板买了糖瓜,这次是记得将糖瓜揣在怀里了。

“五侯,你吃不吃?”

五侯鲭嘴上说着“小孩才会贪嘴这个”,却还是把那糖块接过来了。


到了晚上,五侯鲭选了京师城里最繁华地段的客栈。就算是非我道或是之前那群黑衣人,大概也不敢在皇城根有什么太过明目张胆的行动。而且,他也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让魂力恢复些,才更能应付接下来可能要来的突发状况。

应山滑肉看着屋里成套的黄花梨家具和各式摆件,不禁惊叹地望向旁边的五侯鲭:“没想到你这么有钱啊。”

“对啊,跟把钱到处乱放的某人不一样。”

五侯鲭数着手头的银子,他将这些年攒的银两从空桑拿出来了一部分。他盘算着,这几日白天就走人多的地方,晚上都住客栈里,总比在荒郊野外要安全些。

“我还是头一次住这么豪华的房子。”

“你以前不是在宫里当差吗,住得应该比这强吧。”

“什么在宫里当差,我怎么不记得了?”

五侯鲭懒得理会他,自顾自地上了床。应山滑肉好奇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每件摆件他都要凑上去看看。为了应付突发情况,也为了节约些钱财,五侯鲭只订了一间房。还没加入笑面匠时,两人就常挤在一张床上。更多时候是露宿在荒郊野外,能睡在床上已经算好的。应山滑肉普通地接受了五侯鲭“该省省、该花花”的解释,本就是五侯鲭出的钱,他又一向对睡在哪里持着无所谓的态度,即便是卧榻之侧忽然多出个人来,他也并没有什么意见。


应山滑肉好不容易才安分下来。感慨完了屋内布置的豪华,他坐在床边开始无所事事起来。于是他惯常地拿起三弦打算解解闷,还没等弹出声,五侯鲭就制止了他。

“不能弹三弦。”

“为什么?”

“会有想杀你的人追踪魂力。”

应山滑肉像之前一样重复着“开玩笑吧,怎么可能有人想要我的命”,但还是乖乖地把三弦放下了。他不情不愿地在本还不该睡觉的时间就躺在了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屋顶打发时间。大概是白天走路多了有些疲惫,困意很快就涌上来了,他闭上了眼睛。


“应华……能不能握握我的手。”

应山滑肉已经睡熟了,并没有回应。

五侯鲭径自把冰凉的右手塞到了应山滑肉的半敞着的衣服里。应山滑肉被冷得一激灵,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把头偏向五侯鲭那边。

“怎么了……”

“没什么。睡不着,帮我暖暖手。”

“你不早说。”

“那不是叫你你没起吗。”

应山滑肉将五侯鲭的手紧紧包裹住。五侯鲭的手不算大,也没多少操劳的痕迹,摸起来滑溜溜的。他又将五侯鲭另一只手也从被窝另一端拎到胸前,迫使五侯鲭也转了个身。

“疼……你轻点。”

应山滑肉注意到五侯鲭的左肩活动得不太自然,也就忽然想起来下午他随口问了句,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那时五侯鲭只说了句“没看路摔着了”,但应该是有什么他不愿说的隐情吧。

“等事情都结束之后,你可要把这次的事都说与我听。”

五侯鲭听着熟悉的对话:“好啊,你要写到话本里去吧。应该会是个好故事。”


应山滑肉的手暖暖的。手拉手的动作虽说有点幼稚,但助眠效果也就比讲话本略差一些。五侯鲭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睡了约莫一个时辰,五侯鲭忽然听到楼上乱作一团的脚步声和有人呼喊着“着火了”的声音。他赶忙摇着旁边睡得正香的应山滑肉。

“应华,快起来。”

“这次又怎么了……”

“楼上着火了。”

五侯鲭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一点儿也不急。火是从三楼起的,这里是二楼,蔓延过来也需要些时间。就算时间紧急,从窗口跳出去便是。他试了几次,湖镜还是没能重新凝起来。他拉着还没完全清醒的应山滑肉从门口冲到了走廊上。马上就要廿九,鲜少有人还滞留在路上,因此客栈的人并不算多。

三楼的几名旅客神色慌张地从楼梯上跑下来。跟在最后的是一大家子,父母各抱着一个年龄尚小的孩子,还有个大一点的十分勉强地跟在后面,脸上还挂着泪痕。五侯鲭自然没有精力在意这些,但应山滑肉却都看在眼里。应山滑肉松开五侯鲭的手,走上前去与孩子父母说了几句。父母同意后,他便俯下身来,拿袖子帮那孩子擦眼泪。想从怀里掏糖瓜给孩子吃时,他才注意到那包糖瓜似乎落在房间里了。应山滑肉还在懊悔着,三楼的楼梯忽然塌了,支撑的立柱朝人最多的地方倒了下来。几人尖叫着朝四周跑去,而那孩子却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应山滑肉赶紧把那个孩子护在怀里,食魂没那么容易死——而自己又是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难过,这样的念头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五侯鲭已经跑到了安全的地方,一回头却发现应山滑肉没跟上来。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正巧看到那根柱子朝应山滑肉的头砸了过去。

五侯鲭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没能将那根柱子移开。但是似乎也没有那个必要了。那个孩子已经从应山滑肉怀里钻了出来,满身是血。五侯鲭呆滞地跟着尖叫着的人流跑下了楼,然后朝空桑的方向走去。


这次,五侯鲭又早回去了一些。他跑回笑面匠,刚好撞见准备出门的应山滑肉。

“今天不用出摊了。”

应山滑肉有些奇怪地看着五侯鲭:“半个时辰前你还让我出摊呢。我那个,现在才出去不是在偷懒哈,单纯是有点事耽搁了。”

“没出去正好,今天天气不好,就在笑面匠待着吧。”

“哦……好。”


应山滑肉乖乖回了自己屋里。一转头的功夫,他就将出摊的事儿忘在了脑后,连五侯鲭是谁也忘了。五侯鲭又向他解释了一遍为何要待在屋里,应山滑肉果然又回了句“怎么可能有人会要我的命”。虽说一直不愿出去,可真的不用出摊说书,他又开始无聊起来。

“五侯,我是不是什么时候惹你生气了?”

“三十就让你出去。”

“你是说,还要在屋里待两天?”

“两天而已。”

“那倒也是,对我来说也可能是两个一天。”

应山滑肉接受了现实,老老实实地把三弦收在了角落里。


一早上的功夫,应山滑肉几乎把待在笑面匠里的人骚扰了个遍。到了下午,应山滑肉的房门被推开了,五侯鲭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来的果然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五侯鲭原以为他不会再来了,可看起来并非如此。詹王这次没再穿那身奇怪的衣服,但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见到五侯鲭,詹王朝他打了个招呼:“是我。好久没见了,来叫应华回去一块过年。”

应山滑肉虽然不认识眼前的人,可还是想都没想就跟在了詹王后面,出了房门。

“不行……应华,别跟他走!”

“你怎么了,不舒服的话还是好好休息下吧?我虽然不懂医术,但食魂的事也算略知一二,帮你看看也未尝不可……”

五侯鲭拼命用手撑着桌子,眼前的景色和那天重叠在一起,在他眼前缓缓扭曲着。他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不用”二字。恍惚间,一只手搭了上来,扶着他回了房间。


五侯鲭再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下来。他走到堂屋,和那天一样,其他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婆娑仙坐在屋里绣花。天阴得很,她早早就点上了油灯。烛光因为有人走过而跳动起来,婆娑仙抬起头,正好撞上五侯鲭焦虑的目光。

“应华呢?”

“他跟刚刚来的詹大人走了,说过完年就回来。”

五侯鲭冲出门去。雪如约而至,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街上的雪很新,还没有什么被人踩过的印记。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商会的门前。和那天一样,店里没有人,仓库的门锁随意地挂在把手上。五侯鲭把手搭在门上,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日的场景,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抓在自己脚腕上的手似乎又缠了上来。于是他也就失去了开门的勇气。他转头朝空桑的方向走着,雪很快就在他肩上和头发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他狼狈地回到空桑,径直朝万象阵走去。


五侯鲭将万象阵的时间调早了一个月。中间他又尝试了许多次,可总是遇到各种各样的状况。留在笑面匠不行。可住在旅店里,会遇到来抢东西的劫匪;露宿在野外,又会有崩塌下来的石块或是受惊吓的马车。他也尝试过干脆到了宵禁的时间还留在京师城里,等着巡逻的卫兵把两人抓起来,那样或许还更安全些。可那卫兵问都没问便举起了腰间的佩刀。这根本不合理。禁军只是因为宵禁时间在外游荡就当街杀人,这又不是在乱世。尝试了许多次都无法规避应山滑肉的死亡,五侯鲭渐渐开始觉得食魂没那么容易死的说法简直就像个笑话。总之,时间充裕的话,早些到空桑,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五侯鲭惯常向应山滑肉解释着去空桑的事,应山滑肉也依然没有怀疑,听到去空桑的消息难掩激动,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

“空桑的事儿都是你跟我说的来着?那个什么天一阁阁主要利用万象阵改变历史的事,我编成话本了,还没来得及讲呢。”

听到“万象阵”三个字,五侯鲭愣了一下。脚下的青石板路晃动了起来,他强打起精神,硬生生地将那晃动按了下去。

“等到了空桑,我说给你个更好的故事,绝对会成为你写过的话本里的第一名。”

应山滑肉惯常打了个哈哈,惹得五侯鲭有些生气。

“怎么了,你不信啊。”

“没没没,怎么可能不信,你讲的故事那肯定是第一名。”


保险起见,五侯鲭还是选择了尽量住在客栈里。赶着年前回家的人很多,每间客栈都被塞得满满的。他还是叮嘱应山滑肉不要弹三弦。应山滑肉不太乐意,但听闻到了空桑就再也不会强迫他出摊说书,也不会管他干这干那时,也就答应了下来。从京师赶到空桑用不了多久,就算走得慢,也只要三天左右。五侯鲭想,等少主回来之后,他一定要去申请能将万象阵随身带着。


兜兜转转了四五天,两人却还是没找到空桑的入口。五侯鲭有点着急,最近遇到的全是蹊跷事。这百年来,空桑的位置明明从未变过,怎么着急回去的时候就忽然找不到了。

连应山滑肉都意识到哪里不对,他扯了扯五侯鲭的袖子:“五侯,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没有。但是空桑的入口不见了。”

五侯鲭的话里明显带着几分急躁。从昨天开始,他一直走得很快,应山滑肉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好几次扯着五侯鲭的袖子求他走慢点,五侯鲭一开始还能听得进,后来就像没听见似的越走越快。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五侯鲭终于在城门口停了下来,打算进城找客栈休息。


“站住,你们从哪儿来的,路引呢?”

“京师。不出百里无需路引。”

“最近叛军肆虐,只要进城就需要路引,你们没听说吗?”

眼见那守城的卫兵要恼,应山滑肉赶紧拦在五侯鲭前面打圆场:“这位大哥,我们急着赶路,真没听说过这新规定啊。”

或许是类似的情况见得多了,卫兵叹了口气,又换了个问法:“那你们来此地有什么目的?”

“找空桑的入口。”

“什么东西?”

“就是三界美食之都的那个空桑。”

五侯鲭答得太快,又那么理所当然。应山滑肉还没来得及阻拦,他已经将空桑两个字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卫兵自然没听说过空桑,他只觉得两人穿着古怪,行为举止也可疑得很,现在又忽然从嘴里蹦出从未听说过的地名,那必然是该带回去好好盘问一番。


出乎卫兵的预料,两人并没怎么反抗。应山滑肉自不必说,五侯鲭也只是乖顺地由着卫兵将手杻栓住。既不是叛军,由着他们盘问一通便是了,若是反抗,反而要多生事端。直到卫兵要将两个人分别关到不同的牢房里,五侯鲭才萌生出了反抗的念头。他悄悄在手心里凝起一面湖镜。应山滑肉见了,冲他摇了摇头。五侯鲭思前想后,还是打散了湖镜。他刚想最后上前去对应山滑肉说些什么,可还在犹豫说什么的时候,卫兵已经拦在了两人中间。五侯鲭只好作罢,由着卫兵将自己扭送到牢房里。


牢房里又黑又冷,五侯鲭瑟缩在一角,并不与其他人交流。开始时,还有人好奇地上来攀谈,后来见他什么也不说,也就没有人再凑上来了。五侯鲭一闭眼,手上就会传来熟悉的、湿热的触感。他干脆一直睁着眼,直直地盯着墙壁出神。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人来盘问或是刁难,每日的饭食也都照常。五侯鲭觉得有些蹊跷,可又不知到底蹊跷在哪里。不知过了几天,忽然有官府的人来将门打开了。牢房里的人一哄而散,五侯鲭跟在最后。许久未见到阳光,他禁不住眯起眼睛。他焦急地寻找着应山滑肉的身影,可任由他将被放出来的几十个人一一问遍了,也没能问到一点关于应山滑肉的消息。


五侯鲭在街上左右寻找了一会儿,最终将目光落在一位看起来还算和善的老人身上。

“老伯,你有没有听说过之前被关起来的人的事?”

“什么关起来的人?”

“就是之前被当做叛军抓起来的那些。”

老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没听说吗?前几天杀叛军,头还在城门口挂着呢。就算是叛军,这大过年的杀生,可真是造孽啊。”老人的手指着城门的方向,“奇怪,好像是少了一个……”

五侯鲭没看他指的方向,反而转移了话题:“今日是廿几?”

老人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子,颇为奇怪地将五侯鲭上下打量了一番。

“今日已经初四了。”

“那杀叛军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三十吧,我年纪大了,事情也记不真切……”

三十。与其说是三十,不如说是廿九半夜。五侯鲭谢过老人,朝自己记忆中的方向走去,空桑的入口果然就在那里。五侯鲭不明白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只好又一次操作起万象阵,回到早已变得熟悉的年代。


五侯鲭已经记不清这到底是第几次站在万象阵前。一百次?不,应该比那多吧。或许已经有好几百次,也可能是上千次。少主回来后会很吃惊吧,应该会斥责自己吧,但那也是理所应当的。起初,只是想改掉涂错了的那条线,但现在却是越涂越黑,快要将整张纸填满了。他已经习惯了应山滑肉在自己眼前死去,甚至有时候会在心里想,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样的死法。有次,因为万象阵略有偏差,他回到大明时,应山滑肉已经死了。笑面匠的成员乱作一团,但仅仅过了半天,就在不知道谁的指挥下乱中有序地办起了丧事。五侯鲭坐在灵堂前摸了摸自己的脸,吹了冬日的冷风,摸起来比手还要凉一些。但是始终是干干的,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沾满泪滴。

从不知道第几次开始,五侯鲭开始有意地疏远应山滑肉,除了说明情况外,再也不会有过多的言语。应山滑肉曾经救了他,似乎像在河边掬起一捧水那样简单。所以自己也要知恩图报,即使不能像曾经他救自己那样容易,也是自己该做的分内之事……应该是这样的道理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五侯鲭忽然怔住了。“该不该做”这样的想法,他以前从未有过。要救本来就应该是毋庸置疑的事,但是在这样思考着的时候,原本的毋庸置疑的分量就已经大打折扣了。


五侯鲭莫名地紧张起来。明知道就算是空桑里,也没有能做到像读心之类犯规的事的食魂,但他还是莫名地害怕起有人得知自己内心的想法。他低着头,生怕被人看到脸似的,朝万象阵的方向走去。

“少主不在,你要用万象阵去哪里?”

扒广肚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盯着神色匆匆的五侯鲭。

“去大明救应华,我已经去了很多次了。”

五侯鲭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其他人的事。

“那你这次还要去吗,明明知道是在做无用功?也差不多是时候放弃了吧。”

“放弃?你说得倒轻巧。见死不救就是你对同伴的态度吗?你和应华认识得也够久了吧,他对你来说就只值这两个字吗?”

五侯鲭揪着扒广肚的衣领,死死地盯着那双看不出喜怒的金色眼睛。扒广肚没反抗,而是也盯着他的眼睛,半是在观察对方,半带着些许戏谑的意味。五侯鲭的眼睛因为充血变得比平时更红了,不知是因为太久没能好好休息,还是单纯的愤怒。

过了一会儿,五侯鲭忽然将手松开了。扒广肚说的正是自己想听的话,从最开始他就知道。他不知道万象阵用太多次会有什么后果,但显而易见的是,他并没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力。“我最后去一次。”扔下这句话后,五侯鲭站到了万象阵前。他对万象阵的操作已经很熟悉了,不如说是过于熟悉了。没过几分钟,伴随着一阵白光,他的身影又一次从空桑消失了。


五侯鲭原本想回到小年早上,可大概是万象阵又出现了什么偏差,到大明的时候,已经是廿六深夜了。笑面匠的众人早已吃过晚饭,回了各自的房间。他在堂屋转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后,就径直地走到了里屋。

五侯鲭推开房门。应山滑肉没听到门的响声,他趴在桌子前,似乎是在写话本,但脸已经快沾到旁边的砚台上了。五侯鲭盯着他的头一起一伏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叫他。

“应华……”

开口的瞬间,那干瘪而沙哑的声音将五侯鲭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

“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五侯鲭拉着应山滑肉的胳膊,在床边坐了下来。

“怎么了,这么郑重其事的。”

“我是五侯鲭,我们是友人。”

“这我知道,我记性还没差到下午刚见过就把你忘了。”

五侯鲭白了应山滑肉一眼:“你就是会下午刚见过就把我忘了啊。”

顿了好半天,五侯鲭才又开口:“应华,如果我说,你十天以后会死……”

五侯鲭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你听说过蜉蝣吗?朝生暮死,我大概就和蜉蝣差不多吧。”应山滑肉低垂着眼帘,目光并没有和五侯鲭交汇。

五侯鲭也垂着头。听着应山滑肉的话,他胸口堵得难受。毫无征兆地,他忽然落下泪来,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到了地上。屋里静得很,泪水拍打着地面的声音也显得格外重。应山滑肉有点慌了神,他从背后将五侯鲭揽在怀里,轻轻抚着他的头。

“我的意思是,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啦。”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才告诉你的。接下来说的话你也都别往心里去,听完就赶紧忘了。”

“嗯……虽然不记得了,应该是是头一次有人对我有这种要求吧,哈哈。”

五侯鲭开始将这几日,或是几千日发生的事讲给应山滑肉听。他说得很慢,每说几句就要停上好久,似是在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他说得越久,应山滑肉的表情就越惊愕。五侯鲭看不到背后的应山滑肉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能感受到应山滑肉搂着他的手上力道大了些。

“那你很辛苦了啊。回你的时代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我会的。如果这次也不顺利的话……应华,你会责怪我见死不救吗?”

应山滑肉捏了捏五侯鲭的脸:“我怎么会那么想呢。你就算现在就回去,我也不会说什么。”

“那我们明早再出发吧,去空桑。”

“好啊。”


第二天一早,五侯鲭准时敲了应山滑肉的房门。应山滑肉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大包小包,屋里能装起来的东西都被他装到了包裹里。五侯鲭见了,皱了皱眉:

“你这是要搬家吗?”

“以后去空桑住了,当然算是搬家了。”

五侯鲭刚想说他几句,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应山滑肉将大包小包背在身上,手里还提着几个,但桌上还是放着一堆拿不过来的。

“五侯,帮我拿几个。”

“不要。路上累了也别想喊我帮你。”

应山滑肉取舍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将包裹都放下了,只拿起了被一堆包裹埋住了的三弦。

“那剩下的还是下次再回来拿吧。”

“嗯,走吧。”


五侯鲭牵起应山滑肉没拿着三弦的那只手。只是忽然就想牵了,没有任何理由。应山滑肉也由着五侯鲭隔着手套胡乱地揉捏着自己的指腹。

“一会到了街上就松开吧,会被人误会的。”

“误会什么?”

“就是……咱们的关系之类的?”应山滑肉松开了五侯鲭的手,顺势揽上了他的肩膀,“这样就不会。”

“走路不方便。”

五侯鲭拂掉了应山滑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大步往前走着,应山滑肉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五侯鲭毫不犹豫地选择在客栈里住上几天,人祸总比天灾好防些。听了五侯鲭的安排,应山滑肉没有多说什么。他原本觉得空气有些沉重,可一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合适,于是只好一路都沉默地跟在五侯鲭后面。


等进了客栈,应山滑肉才终于放松下来。他看着屋里的黄花梨家具和各式摆件,又转头看看五侯鲭:“五侯,想不到你这么有钱啊。”

五侯鲭坐在床边,数着刚刚找回来的碎银子:“快没钱了。”

“快没钱了还住这么好的地方,一住住好几天?”

五侯鲭没理会应山滑肉的问题:“大部分都是之前花在你身上的,等除夕过去,你去街头摆摊还就行了。这次的也已经算在你账上了。”

“好好好,我去就是了。”应山滑肉往床上一仰,算是任命了。


“应华,你还不睡吗?”

“我一会儿就睡。”

等五侯鲭睡下后,应山滑肉悄悄地从床上爬下来,溜出门去。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盈盈的光泽。五侯鲭说的话显得过于离奇、荒诞,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能明白那全是真的。他边在脑子里整理着五侯鲭支离破碎的转述,边躲着巡逻的卫兵,在街上闲逛到清晨才回去。


五侯鲭睡得很沉。他许久没有过这样一宿无梦的时光,连应山滑肉推门回来的声音他都没听见。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辰时了,街上早就熙熙攘攘,充斥着人流声。

“五侯,我买了烧饼,你吃不吃?”

“你哪来的钱?”

“从你兜里拿的。”

五侯鲭接过了烧饼:“这笔也算你账上。”


到了晚上,应山滑肉看起来困得像是随时都要睡着了。他靠在床上,强打起精神,从身上摸索出一本小折子,拿炭笔往上面写着。

“你在记什么,写新的话本吗?”

五侯鲭边说着,边凑上前。虽说不能完全看懂,但他还是从只言片语中读出应山滑肉写的是自己之前说过的事。

“我原本觉得,只要不睡觉就不会把你忘了,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很靠谱。”

“我不是说让你赶紧都忘了吗?还是说,你已经把要忘了给忘了……”

“那倒没有,我记着呢。五侯,你累不累?你看起来好累。”

应山滑肉将五侯鲭揽在怀里。五侯鲭将头靠在应山滑肉肩上,他能感受到应山滑肉脖颈间脉搏的跳动,嘭嘭,嘭嘭。

五侯鲭小心翼翼地啄上了应山滑肉的唇,像是做坏事怕被发现的小孩。他吻得很轻,蜻蜓点水般地,唇瓣刚刚触上,他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心里的骚动因为这个吻平静下来。原来自己只是想做这个,这种有违人伦、充满欲望的事……五侯鲭不懂。这些日子里发生了太多他无法理解的事。他看着应山滑肉的脸,应山滑肉也正盯着他看,翠绿色的眸子反射着窗口射进来的月光,亮晶晶的很是好看。

“五侯,晚安。明天,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五侯鲭背过身去,他把头整个埋进被子里的,声音也因此变得闷闷的:“晚安。”


应山滑肉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才醒。只看了他一眼,五侯鲭就知道他肯定已经将昨晚的事忘了个干净,他安心地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五侯鲭白了他一眼:“还有什么比你自己的名字还重要?”

应山滑肉拉开自己的袖子,努力辨认着其中关于自己身份的字迹。“我是应山滑肉……那你又是谁……”

五侯鲭沉默着。那句说了千百遍的台词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张不开嘴。他甚至不敢直视应山滑肉的脸。在身上没能找到答案的应山滑肉转头看到了摊在桌上的折子。等五侯鲭注意到他的动作时,应山滑肉已经抱着头蜷缩了起来。他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瞬,但还是被五侯鲭捕捉到了。五侯鲭不明白这次又是怎么了,明明还没到廿九。见五侯鲭眉头锁得太紧,应山滑肉冲他笑了一下。五侯鲭甚至能猜到他接下来就要说“我没事”,就像很久以前在空桑时的那日一样。

过了许久,应山滑肉的脸色好看了些,五侯鲭这才相信了他说自己没事的说法。

“五侯。”

刚刚的异变太过突然,五侯鲭甚至没能注意到这熟悉的称呼中的异样。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很久没见到你了。”

“我们这些日子一直在一块啊?”

“嗯,我知道。几百年后的笑面匠怎么样?”

“现世多了种叫‘电影’的东西,能把人的声音和动作之类的都记录下来,比幻戏还要方便些,人人都能用,笑面匠现在是电影公司。对了,说到公司的话……”

五侯鲭把现世关于笑面匠的事一股脑地说给应山滑肉听。扒广肚在当法医,就是现世的仵作。御笔猴头和海米升百彩还是偶尔才回来看看。又多了几个食魂同伴,也都是很有个性的人。但每每要提到应山滑肉本人在现世的事,他就忽地停顿了。应山滑肉也注意到了他的迟疑,及时地打住了话题。

“有点难想象啊……刚刚是想劝你离开笑面匠的,现在倒有点向往了。”

“为什么要离开笑面匠?”

“没有为什么。天地之大,总有更适合你的去处,比笑面匠更合适你的地方肯定也有。就算没有我,你现在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吧?”

“我想不出。”

“我曾经很羡慕鸟。鸟有双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天空多广阔啊,没有什么束缚的条条框框,”应山滑肉很忽然地转变了话题,“笑面匠只是这世间很小的一部分罢了。不管怎么说,别再留在笑面匠了,尤其是现在。”

五侯鲭低头。纵使有满腹疑问,他也总觉得应山滑肉的话自有一番道理在。

“那我听你的。我会去找更合适的去处。不过,应华,就算要离开笑面匠,也是我们两人一起。”

“嗯,那是自然。”


日出之后,应山滑肉的头痛又重了些。他在床上缩成一团,冷汗早就把鬓角打湿了。

“应华……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头痛。”

“你是不是恢复了一些记忆?”

“嗯。想起来了些零散的。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想也知瞒不过你。”

“上次少主拿了海之珠,你也是这个样子。还是先休息一下比较好吧。也没办法一下子就到空桑,如果是那两位的话,可能会有办法……”

“过一会儿就好了,不用太担心我。你才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吧。”

听了应山滑肉的话,五侯鲭乖乖地躺了下来。可没躺几分钟,他又忽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去空桑不行,路上太危险。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可现在看来也不尽然。他原本只是想来道个别,可是真的见死不救,他也做不到。五侯鲭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他瘫坐回了应山滑肉身边,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埋进去。


“五侯……我这一辈子可真短啊。”

五侯鲭没接话。他将应山滑肉的左臂抱在怀里,那只曾经温暖的手早就失却了原有的温度。他第一次见到什么人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不是突然失去了呼吸,也不是某日从别人口中传到耳边的、什么人的死讯。只是像手中的一捧沙子,慢慢地就从指缝间流走了。五侯鲭说要带应山滑肉到附近看病时,应山滑肉只是摇了摇头。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连摇头也显得困难,原本有生气的翠绿色眼眸此刻也变得黯淡了许多。五侯鲭平静地注视着沙子从自己的手里慢慢流走。他抬起头,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廿九晚上的某刻,应山滑肉死了。五侯鲭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或许该说,他只是没有去确认那个时间点。他还是抱着那根已经是死物的胳膊,茫然无措地迎接着大年三十的第一缕阳光。之前被压下去的疑问此刻又重新出现在五侯鲭的脑海里,但他实在没有勇气再见证一次应山滑肉的死亡。他只得盯着应山滑肉紧闭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到些残留的蛛丝马迹。


你不是最清楚应该怎么做的吗?应山滑肉抬起一只胳膊,摸了摸五侯鲭的头。


对了,是这样没错。五侯鲭想起过去的事,某段关于食材的故事。那天负责处理食材的是侯府最厉害的厨子。可是要处理的毕竟是活的肉——再刀功精湛的厨子也不能像切死肉那样留下漂亮的断面。撕开的截面像崎岖不平的山路,血顺着那些坑坑洼洼的部分缓缓流下来。那块肉被切成橙色的、薄薄的片,紧紧吸在盘上,凝视着自己原本的主人。失血让五侯鲭的视线变得模糊,像是忽然开始下雨,蒙蒙细雨。隔着雨幕,他看到厨子夹起一块还在跳动着的的肉,放进了嘴里。他看不清厨子的表情。大概是怕被人发现的心虚吧,或许还夹杂了些享受。然后他就忽然变了脸色。那块肉并没有死去,而是静静地诉说着曾经还是某人肢体时的记忆。你、你到底是……留下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后,厨子仓皇逃走了。他走之后,五侯鲭也从雨幕里拿起一块肉。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可能只是单纯的好奇心。于是他从那块肉里品出些和自己相关的事来,熟悉的、不熟悉的。那盘肉最后被端到了桌上,从“某个怪物的肉”变成了“有名有姓的某人的肉”。故事的结局反倒是和肉没什么关系,最后不过是个沾染了些许血腥气的俗套的故事罢了。


回想起过去的五侯鲭勉强支撑住身体,大口地喘着气。平静下来比想象中多花了些时间。五侯鲭摸索起应山滑肉的尸体。他看到两颗好看的翡翠珠子。月光下,珠子透着盈盈的光泽,美得让他无法移开视线。他与那两颗珠子对视了许久。恍惚间,那珠子变成了两只翠绿色的眼睛,瞳孔放得大大的。五侯鲭不知道那两只眼睛在看向哪里。它们似乎在盯着自己看,也似乎哪里都没有看。他伸出手去,抚摸着其中一颗珠子。或许是晚上的缘故吧,露水很重,珠子也因此摸起来有些湿润。再一看,那只眼睛开始滴下泪来。泪水滴在床上,变成了几个圆圆的、斑驳的痕迹。五侯鲭渐渐觉得那两颗珠子有些可怕,他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七号,侯爷那里丢了两颗翡翠,是你拿的吧。”

“不是我……”

五侯鲭攥紧了手里的两颗珠子。刚刚他过于用力了,右手被刺破,从指尖处渗出血来。

“那你手里攥着的是什么?”

五侯鲭的手攥得更紧了。指尖很痛,血顺着手指蔓延到掌心,有几滴滴到了地上。由于疼痛,他的思考也停滞了,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不是我拿的”。那佣人见他的样子,摇摇头便离开了。而五侯鲭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的离开,还是机械地重复着那句话。他的手开始使不上力气,珠子从他的掌心中滚到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听到声音,五侯鲭终于是回过神来。他赶紧伏在地上,寻找起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战利品。那颗珠子并没有滚多远。露水沿着珠子滚动的痕迹,画出了一条长长的线。线的尽头是个用力过猛的句号,珠子就静静地停在那个圈里。五侯鲭从圈中拾起珠子。那珠子上沾满了血迹,反而更显翠绿。五侯鲭想起夏日斑驳的树荫,亦或是一汪平静的湖水。他将珠子放到嘴里,品味着那汪绿色,但那并非树叶和青草的味道。腥咸的液体从珠子中流出来,侵占着他口腔中的每一处。五侯鲭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翡翠的碎片刺破了自己的口腔,还是因为珠子上本来就沾满了血迹。铁锈味太重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将那些碎片吐出来。意识到那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后,他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反胃感终究是被压了下来。


佣人并没有离开太远,他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切,包括五侯鲭将珠子放进嘴里的行为。

“吐出来。”佣人命令道。

五侯鲭紧紧咬住牙关。

佣人强硬地掰开五侯鲭的嘴,用手指在他的嘴里胡乱搅动着。异物感让五侯鲭的眼中很快蓄满了泪水。他拼命忍耐着,但眼泪还是顺着脸颊留了下来。最终,他不得不向那两根手指屈服了。


五侯鲭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哪有什么翡翠珠子,地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血腥味还弥漫在口腔中,他止不住地一直干呕。嚼碎的眼球被吐了一地。这样可不行。这样怎么能行啊,应华……


又开始下雪了。漫天盘旋着的雪花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天空中像是有一头白色的巨兽,想要将应山滑肉的尸体吞吃入腹。为了止住呕吐感,五侯鲭从窗台上抓起一大把雪,使劲往嘴里塞着。他的身体早就从疼痛变成了麻木,包括呼吸在内的所有行为,似乎都变成了最单纯的条件反射。


应山滑肉举起左手。没关系,从这边从头再来吧?你肯定做得到。


五侯鲭牵起那只手。他慢慢剥下黑色的手套,露出里面白皙、柔弱、甚少见人的部分。这与应山滑肉给人的第一印象很不一样,最起码对大部分人来说如此。他将手背举起来,贴在自己的嘴唇上。血在晒痕的交界处按下一个红红的印章。五侯鲭缓缓将那个印章舔舐进肚里。这次不能再浪费了。他从指间开始品味起应山滑肉的过去。五侯鲭的身体本能地排斥着偷窥别人记忆的行为。为了赶在呕吐感到来之前完成任务,他拼命地用牙齿碾过肌腱和骨头,像森林里许久未觅食的野兽。五侯鲭想起饥荒时曾见过人类易子相食。若是现在能凝起镜子,想必镜子里的自己定是和丑恶的人类也没什么两样吧。

突如其来的头痛很快将呕吐感压了下去。应山滑肉的记忆像湍急的河水般在五侯鲭的脑中激荡着。他赶紧抓住其中的几缕。做完这一切后,他的身体才终于意识到什么,止不住地开始干呕。理所当然地,这次什么也没能吐出来。那只左手已经永远成为了五侯鲭身体的一部分,像嵌入血肉的一枚钉子,一动便会钻心地痛。他静静地注视着应山滑肉的消失。最开始消失的是血迹,然后四肢、头发也渐渐变得透明了。五侯鲭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他对时间的感知迟钝了许多。啪嗒一声,失去了支撑物的簪子和耳坠掉了下来。听到声响的五侯鲭终于清醒了一些。他捡起落在床上的耳坠,放在手心里仔细地端详着。曾经破碎的珠子又变回了完整的模样,他感到有些庆幸。

五侯鲭将耳坠收好,艰难地挪动到了空桑。他观察了周围,确认没人后,才将万象阵拨到了陌生的年代。


于是,只剩下冬季的时间终于又开始了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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