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醒来之后




WARNING:

原宇原无差。没有细胞也没有因子等一系列幺蛾子存在的if线。部分借鉴《命运石之门》。





宇津木蓝桐过世了。


宇津木德幸站在一群亲戚中间,低头不语,仿佛世上只剩下他一人。


次子这样尴尬的位置,注定不会受家里人待见。但爷爷不知为何却一直很疼他,时常拉他去聊些有的没的,诸如大学学业,恋爱经历一类。与出类拔萃的哥哥和妹妹不同,德幸各方面都平平无奇,在学校中一直没什么朋友,更不用提恋爱了。所以蓝桐这些话题,大多数时候是自讨没趣,常常聊到一半便进行不下去。但德幸还是很喜欢在爷爷这里度过些无聊的时光,只有和爷爷在一起时,他才能感觉到,原来自己也是被什么人爱着的。而现在,这仅存的一点爱,也从世上消失了。

葬礼流程结束后,德幸不愿在灵堂里多呆,穿着黑衣的亲戚们叽叽喳喳的,让他想到聒噪的乌鸦。他走向院子,想在这里寻一方清净地,却发现树下早已有人了。


见到德幸走过来,青年站了起来,伸手朝他打招呼。德幸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宇津木君——”

德幸愣了一下。他在家中是小辈,葬礼上大家都是直呼名字,忽然被以姓氏称呼,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啊,嗯嗯。”

“什么啊,反应这么冷淡,该不会是把我忘了吧。”男人好看的红棕色眼睛中露出一丝愠色。


这双眼睛,是那时候的……


“啊,想起来了,是原田先生吧。”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葬礼的轻松的气氛。

“太好了,你还没有忘记我啊!这边气氛很压抑,能有熟人说说话,感觉好多了。”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是葬礼。德幸感到有些不爽,明明是最重要的爷爷的葬礼,眼前的人却一点也没有悲伤的神情。但又转念一想,家中的人都只是忙着争抢财产,一个外人这样的反应倒也正常。

“说起来,原田先生的父亲呢,怎么没有一起?”

“啊,家父几年前已经去世了。事发突然,没有举办葬礼,宇津木君不知道吧。”

“抱歉。”

踩到雷区了。德幸观察着眼前人的反应,他不擅长跟人聊天,每说一句话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对方不高兴。但是,原田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甚至丝毫看不出表情的起伏。这个男人,难道连失去至亲之人都不感到悲痛吗?

“没事的哦?人生老病死本就是寻常的事,再说已经过去一阵子了。”

这样一想,原田家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吧。

好像是看穿了德幸的心思似的,原田实先开口了:“不用担心我,我姑且还是有在好好工作的,吃穿也不愁,早就习惯一人生活了。说起来,宇津木君现在也不想待在这里吧,要跟我回我家坐坐吗?”

无法拒绝。早就失去了被家里人责骂的权利,就算这时候离开,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吧。上一次和同龄人这样自如地谈话,是什么时候呢?


原田家离宇津木家并不远,步行就能到。实在前面大踏步地走着,见德幸没有追上来,便等了一会,与他并排走。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十年前,还是更久?本来还在担心认不出你,不过宇津木君果然一点也没变。”

“原田先生倒是变化很大呢。”变得帅气了,成为出色的大人了,和只能停留在过去的我不一样。

“是吗?我倒是觉得自己没怎么变,总被周围的人说轻浮啊,小孩子气之类的,哈哈。”

德幸犹豫着要不要牵实的手。他不习惯和别人肢体接触,却又很渴望,每当看到同龄人勾肩搭背时,心中都有些羡慕。是啊,他也渴望能有一两个朋友,哪怕会被嫌弃地说“男人之间牵手好恶心”之类的话也好,真想尝试一下啊。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多看了实的手两眼。

察觉到了目光的实自然地牵上了德幸的手。德幸被吓了一跳,手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啊,抱歉,不自觉地就想牵了。宇津木君不喜欢牵手吧,男人之间牵手很恶心之类的。”

“没有,只是不太习惯而已。”我很高兴哦,因为除了爷爷,还从来没有人对我如此亲密过。

“那就好。”

实的手很温暖。和一看就精心保养过的脸不同,他的手皮肤意外地有些粗糙。刚刚聊天的时候,原田先生有提到过,自己在从事记者的工作。常年在外奔波一定很辛苦吧,而且还是一个人生活,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不到的,德幸这样想着。


牵上了手之后,气氛却变得有些沉默。实其实也不太习惯与人牵手,只是看到德幸的目光——他本是神经大条的人,可不知怎的,今天却格外能察觉到德幸的心思。

气氛就这样凝固着,两人终于走到了原田家门口。实不得不松开手去开门,这时才发现,或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自己的手心都有些微微出汗了。希望没有被宇津木君讨厌。

德幸感到如释重负。自己一定是做了让原田先生为难的事。他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才牵上手来的吧。没想到原田先生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却意外地会体贴人啊。


原田家是传统的和室,不大,但有个小小的院落,里面种些花花草草。许是工作繁忙,院子里有些疏于打理了,杂草长了好些。

“让宇津木君见笑了,这院子一直是爷爷和父亲在照顾,我没有什么照顾花草的本领。”

“啊,没事的。原田先生能独自生活,已经是我该敬佩的了。”

“这没什么哦,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宇津木君到了我这年纪也一定能做到的。说起来,宇津木君还记得吗,第一次相遇也是在这个院子里,那时候爷爷种的花花草草还长得很好呢。”


当然记得,那是,拯救了我的——


“宇津木君又在发呆了,是累了吧?先进来坐会儿吧,我去准备喝的。你要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我都可以,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那就咖啡好了,我是咖啡党,工作之前来一杯很提神醒脑。”

趁着实去泡咖啡的时候,德幸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原田家不算大,只是一个人住,还是显得冷清了些。与院子里荒凉的景象不同,屋子里可以称得上是整洁,是有好好收拾过吧。

“原田先生……有打扫屋子的习惯吗?很整洁啊。”犹豫着,还是说出口了。

实的声音从客厅另一个角落传过来:“是啊,因为一直都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生活,那个人可没什么这方面的天赋哦?能算得上是一个好父亲,却不能说是一个好母亲呢,所以我在这方面意外地还算拿手。宇津木君一会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咖喱之类的简单菜式,我姑且还是会做的。”


为什么呢,这个人总是能毫不在意地说出残忍的事实,明明没有人逼他这样做。


德幸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原田先生是怎么想的呢,是客套话,还是真的想要我留下来?但是留下来会给他添麻烦的吧。

“我还是——”

“给,咖啡,小心烫。”犹豫的时候,实已经把咖啡端到了德幸面前。

“啊,烫烫烫烫烫!”正在发呆的德幸猛地喝了一大口,却被咖啡烫到了。

“所以说让你小心一点啦。还是说,现在这个季节也已经没那么冷了,准备冰的比较好呢?”

“没关系,是我自己走神了。”

“宇津木君刚刚有话要说吧?抱歉打断了你。”

“嗯。我想留下来吃晚饭。”原田先生一个人住很寂寞吧,这么想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似乎是被这个没有料到的回答惊到,实微微睁大了双眼。“我还以为宇津木君肯定会拒绝呢,不过,你愿意留下来,我很开心哦。”

“如果没有给原田先生添麻烦的话。”

“离晚饭还有段时间,宇津木君要是无聊的话,就在院子里随便逛逛吧。对了,院子里还有那时候留下来的墓呢,我是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过了这么久,不知道还在不在啊,我也好久没有去看过了。”


这么说着,两人一起走到了院子里。太阳与刚刚相比,已经没那么刺眼,柔和地打在两人的身上,形成了一圈好看的光晕。杂草多到有些难以下脚了,但实没有在乎,穿着一看就是刚擦过的皮鞋直接跳进了草丛。

“在哪里来着……好像找不到了啊。”实在草丛中艰难地移动着。

“你这个人啊,这样会刮坏鞋子和衣服吧?稍微注意点啊。”虽然这么说着,德幸也走到草丛里,和实一起寻找起来。

“嘴上这么说,不也还是跟过来了吗。不过,这种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德幸,爷爷和原田先生还有别的话要说,你就在院子里和原田家的孙子一起玩吧,你不是很想要一个同龄的朋友吗?”

“好的。”男孩乖巧地点了点头,走向了后院。

露天的走廊里,坐着一个看起来更大一些的男孩。他的衣服洗的已经有些发白了,但却很整洁。男孩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院子,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世界。

“那个,我是——”

听到有人来了,大一些的男孩从另一个世界中回过神来。“你好,我叫原田实。”

“我叫宇津木德幸,今天是和爷爷一起来的。”

“宇津木君是吗?感觉自己更大一点,所以擅自这么叫了。”男孩刚刚还面无表情的脸上,现在挂着温柔的笑容。

“宇津木君平时喜欢玩什么?打弹珠吗,或者别的什么。”

“家里人不让哥哥玩,所以我也没有玩过。”

“这样啊,我家其实也没有弹珠。倒是有在朋友家里玩过几次。那宇津木君现在想要玩点什么好呢?”

“我没有什么和别人玩的经验……”

像是无视了刚刚的话一般,大一点的男孩又自顾自地说道:“要不要试试爬树?爷爷看不到的时候我经常爬,上面的风景很好呢。就是那边那棵,高度也正合适。”

没等对方开口,他已经牵上了小一点的男孩的手,往院子里走去。“比赛爬到那边的鸟窝怎么样?”

“我,我不行的。”

“试试看嘛,宇津木君说不定意外地很擅长爬树哦?”

小一点的男孩瞧了一下自己瘦弱的胳膊,明白对方只是在说些鼓励自己的客套话。这个人,意外地很难拒绝啊。

“好吧。”

“嘿嘿,这样你就是共犯了,爷爷肯定不会责备外人的。”

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啊,不过,倒也不坏,小一点的男孩心里嘀咕道。

“跟在我后面就好,从我爬过的地方爬,就不会掉下来了!”

为了等朋友,大一点的男孩爬的比往常慢了一些。夏季的傍晚虽然比中午好受些,但也足够闷热了。等到爬到鸟窝旁边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看,里面有小鸟!”大一点的男孩叫到。

鸟窝里有三个可爱的小生命。父母应该是去觅食了吧?小鸟许是饿了,一直在张着嘴巴叽叽地叫着。

“拿出来看一下也没关系吧?”这么说着,大一点的男孩已经把手伸到鸟窝里,捧出了一只小鸟。小鸟背部和头上的羽毛已经长得差不多了,腹部还是羽管,十分可爱。

小一点的男孩找了个合适坐的树杈安稳下来,也把头伸了过来。

“真可爱啊。原田……さん,我也可以摸摸看吗?”

“不要叫得那么生分嘛,叫我实就好了,我也叫你德幸。”

“那,实。”

大一点的男孩开心地笑了。“德幸真听话啊,爬树这种事,对你来说想都不敢想吧?来,给你。”他将手里的小鸟小心翼翼地递了出去。

小一点的男孩子伸出手,感受着来自另一个生命的温度。小鸟刚长出来的羽毛还很柔软,让他的手心痒痒的。他轻柔地抚摸着小鸟的头,但小鸟显然不太领情,一直在他的手心里挣扎,男孩只能不停地用另一只手把小鸟往手心里送,他的手太小了。

“啊——”小鸟还是从男孩手里掉到了地上。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男孩从树上跳了下去。

“德幸!”大一点的男孩慌了,可能是怕爷爷责怪自己,但更多的是担心刚认识的朋友。他实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乖巧,甚至有些怯懦的朋友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迅速地从树上爬了下去。

“你没事吧?有哪里摔伤没有?”大一点的男孩关切地问道。

“小鸟,小鸟死了。”

“我是问你有没有事!”大一点的男孩不由分说地拉起朋友的胳膊,检查起他的伤势。好在看起来没有大碍。

小一点的男孩呜呜地哭了起来。

“果然还是哪里摔伤了吧?我去找爷爷。”

“呜呜,不,我没事。原田——实会被爷爷责骂吧。”

“可是我更担心你啊,瞧,都流血了,还是赶紧包扎一下比较好。”大一点的男孩指着他的腿说。天气炎热,两个人穿的都是短裤。

“都怪我,小鸟才……呜呜呜……”

“你没事就好。还能站起来吗,要不要我背你去?”大一点的男孩伸出了手。

“谢谢,实,我还能自己走。”小一点的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住了那只手。


这一定是,把我从深渊中拉回来的——


原田无谛意外地没有责怪淘气的孙子,或许是今天和蓝桐相谈甚欢,他不想因此败坏了兴致。帮小一点的男孩简单地包扎之后,就又放两个人去玩了。

“我们给小鸟建一个墓吧。”

“嗯,如果德幸想的话。”大一点的男孩显然对小鸟的死没那么在意。

小一点的男孩在朋友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刚刚死去的小鸟旁边。他虔诚地,甚至可以说是朝圣般地,将刚死去没多久的小鸟捧了起来,放在了朋友刚刚挖好的小土坑里。

简单地捧了几抔土,又用石头和树枝做过标记后,小一点的男孩闭上双眼,为刚离开这个世界的小生命祷告。

“德幸你啊,还真是——这个世界上,不要说是小鸟,就算是人,每天也要死很多个的。”

“但是都怪我。”

“不怪你,怪那只小鸟命不好而已。”

“按你这样说,如果我杀了人,也只能怪那个人命不好吗?”小一点的男孩忽然较真了起来。

“你不会杀人的,再说,人和鸟又不一样,不用太在意啦。”


在这之后的事,德幸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和实见过面。他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那样,作为宇津木家的二公子,而不是作为宇津木德幸这个人活着,日复一日。原田实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朋友。但是,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有很多朋友吧,我只是很多中的一个。可是,他又是怎么认出我的呢,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的模样没有什么改变吗?德幸这样想着。

“宇津木君又在发呆啊,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吗?”

“嗯,那个时候的事,很感谢原田先生。”

“感谢我什么?我没做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吧,或者说,整个事都怪我。”

感谢你愿意把我当朋友,这样的话当然说不出口。对方的朋友很多,自己这样的人,他不会放在心上吧,德幸想着。

“差不多到该吃晚饭的时间了吧。宇津木君想吃什么,咖喱之类的我还是会做的哦,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算好吃。”

听到实这句话,德幸才注意到,刚刚自己站在草丛中发呆了许久,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间了。原田先生也一直在发呆吗?刚刚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寂寞的神情,是想到别的什么事了吧。

“那就咖喱吧,需要我来帮忙打下手吗?”

“好啊,不过,宇津木君不擅长做这种事吧,客套的话就不必了。毕竟今天你是客人,可以在我家随便转转,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吧。去我爸的书房找点闲书打发时间也可以,那边还是有些不错的书的。”

再怎么说,随便翻已故之人的东西也有点……虽然原田君似乎不介意的样子。这么想着,德幸只是坐在客厅里静静地等着。

厨房里飘来好闻的咖喱香气。咖喱,是在家里很难吃到的东西,意外地有一种朋友间的亲切感。

“哈哈,什么啊,你就一直坐在这里等着吗,也太见外了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如果一面之缘也算朋友的话。虽然你的确是我无可替代的——


“我开动了。啊,烫烫烫烫烫!”

“哈哈哈哈,你怎么回事,今天第几次了啊!难道宇津木君不太能吃热的东西吗?”

“基本上来说是这样的。”

咖喱的味道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坏。与宇津木家顿顿都很精致的料理自然没法比,但德幸吃的很开心。第一次吃到朋友做的饭,感觉无论是什么,都是顶级的美味。


吃过晚饭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大半的天空变成深蓝,只有地平线附近还留着一抹紫色。明明已经是不得不回去的时间,却不想回去,想要作为“宇津木德幸”永远地留在这里。

“宇津木君该回去了吧,家里人会担心的吧。天色这么晚了,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谢谢原田先生的好意,这点路我还是能自己回去的。”其实,现在的那个家里,根本不会有人在意我。

这样,不就像是普通朋友一样了吗?德幸很开心,回家的路本来艰难,这下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生活一成不变地流淌着,两人家虽然住的不远,但实忙于工作,德幸平日又住在大学里,几乎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宇津木同学,有你的信。”

是实寄来的。


敬启 宇津木德幸样

最近过得如何?

托工作之便,拿到了刚开业的游乐园的票。十月的最后一天,宇津木君有时间陪我一起去吗?总之先把票一起寄来了。

谨具

原田实


德幸从来没去过游乐园,没有可以那样做的朋友,和家人也不太现实。不知道去游乐园该做什么。但是,更不懂的是实为什么要邀请自己,他明明有很多更合适的朋友吧?但是既然都收到了票,那还是不要爽约比较好。


抱着满腹的疑问,十月三十一日很快就到来了。德幸比约定时间稍微早到了些,却看到实早已经到了。深秋的天气已经很寒冷,实却只穿着单薄的毛衫和外套,而且看起来已经等了一阵子。


“原田先生,让你久等了。”

“没有的事,我也是刚刚才到,”虽然这样说着,却被已经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出卖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

“这种天气,原田先生穿这么少会感冒吧。”德幸露出了责怪的神情。

“穿衣打扮这方面,我还是很在乎的。再说了,宇津木君比我小,你才是应该被关心的那一方吧,不要老说些像老妈子一样的话啊。”

很想问问为什么邀请自己来游乐园,但是,问出口时,却变成了“过得怎么样”这种平常的话题。

“还是老样子吧,为了取材东奔西走,但是或许像我父亲说的,我意外地适合这份工作也说不定。”

“那就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原田先生看起来有些憔悴,或许是工作太辛苦了吧?

“宇津木君呢,有想好以后的工作吗?”

“还没有。继承家业的话,也已经有哥哥了,我又不像聪果那样,有喜欢和擅长的东西。可能最后还是会在家里工作吧,给哥哥打下手之类的。”

“宇津木君,难道甘心一辈子都留在那个家里吗。”


说甘心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些年来,也确实没有认真想过以后的事。


“小时候曾经想过成为医生。不过,和我不太搭吧?像我这样阴沉的家伙,会把患者都吓跑的。”

“医生吗?感觉意外地很适合宇津木君啊。你又冷静,又温柔,对生命也很敬重。”

德幸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地夸赞过,感觉有些害羞。“既然原田先生这么说的话,这段时间,暂且找相关的实习试试看。”他小声地说着,说完后抬起头,却发现实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又把头埋得更深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在游乐园里走着。游乐园里大部分都是父母带着孩子,也有些情侣,欢乐的气氛让德幸感觉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上次的事之后,实也没有主动牵手了,而是把手紧紧地揣在外套的口袋里。

“原田先生,你渴了吧?我去买些喝的回来。”

“嗯,谢谢了。”

“原田先生好像说过喜欢喝咖啡来着,我要喝什么好呢?随便买一个好了。”德幸小声嘟囔着,买了一罐热咖啡和一罐冰的。

回到刚刚的地方之后,却发现实在盯着旋转木马出神。


为什么呢,又露出了那时候一样寂寞的——


“原田先生,给。”

实没有回应,直到德幸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回过神来。

“原田先生,你是累了吧,工作很忙吗?感觉没怎么休息好的样子。”

“因为要和宇津木君见面所以太激动了——之类的。”

“原田先生别开玩笑了。”虽然知道是在撒谎,还是有一种忍不住给他一拳的感觉。

“我没有在开玩笑啊,我就是这么想着宇津木君然后失眠了啊。”

德幸无视了实的玩笑话,总感觉如果在这里吐槽的话就输了。

“为什么是我。”还是问出口了。

“什么?”

“为什么是和我一起?来游乐园。”

“当然是因为喜欢你啦?开玩笑的。就算是我,也想不出愿意跟我一起来这种地方的朋友啊。平时朋友好像很多的样子,但其实,到底有几个是真正的朋友呢。我也一直很想来一次游乐园,从小没有这样的机会啊,和家人一起之类的。”实抬起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自嘲般地笑了笑。

“对了,既然来了,宇津木君有没有什么想玩的?”

“我没有什么特别想的。”

“那就,都试一下怎么样?先去玩云霄飞车!我一直很想试一次啊,那个。”

无药可救了,这个男人。


虽然游乐园不算大,但要一天内全部玩一遍,还是勉强了一些。两人马不停蹄地玩到闭园的时候,甚至连午饭都是在排队的时候吃的,结果还是有好些项目没有去过。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间,距离闭园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了。

“宇津木君真的没有什么想玩的吗?今天都是在陪我玩吧,这样我会过意不去的。”

“那就,摩天轮吧。”一天都在玩些很累人的,想要休息一下,这么想着选了摩天轮。但是,说出口后,德幸却有些后悔了。两个男人一起坐摩天轮,绝对会很奇怪吧?虽然已经感受了一天奇怪的目光,摩天轮的奇怪程度果然还是……

“等等,还是换一个吧。”

“可以哦,刚好也有些累了,就摩天轮吧。”

大多数游客早就陆陆续续离开了,即使是热门项目的摩天轮,也没什么人在排队,这样反而显得更奇怪了。察觉到工作人员“是那个吧”一样的目光之后,德幸赶紧把脸埋在了深蓝色的卷发里。

在工作人员的指示下,德幸小心翼翼地登上了摩天轮的轿厢,选择了靠左边的位置。还没等坐稳,实也已经用三级跳远一般的劲头冲了上来,坐到了德幸对面。

轿厢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德幸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轿厢一起晃了一下。

“原田先生,这样很危险啊?”

“没关系的吧,这个游乐园可是刚建好的,不会有那种零件松动从天上掉下来的风险的。再说了,我们现在还在地上嘛。”

……

德幸被实气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望着窗外的风景。深秋的天空澄澈明净,夕阳也显得格外艳丽。层层叠叠的云被染上了不同的色彩,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一般。

居然能和朋友一起来游乐园,这是德幸之前从未想过的场景。


深红色的落日,和原田先生的眼睛很像。


察觉到这一点的德幸偷偷地看了实一眼,却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又赶紧把头转开了。早知道,还是不要选摩天轮比较好。

反应过来的时候,实的手已经伸到德幸的头发里了。

“宇津木君的头发手感真好,软软的,像小动物的毛一样。一直很想摸一次啊,但你比我高,而且总感觉,在外面摸的话会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

“不要总是捉弄我啊,原田先生。我也是会生气的。”

“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总是想捉弄你嘛。”虽然这么说着,实还是乖乖地缩回了手。

德幸感觉有些意外。不如说,被实摸头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但又不能说出口,所以还是沉默了。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如果,时间能够停止在这一刻就好了。踏上地面的德幸感觉有些意犹未尽,却看到实也是同样的表情。


“真想永远留在摩天轮里啊,一圈一圈地,永远不停下来。”


从摩天轮离开以后,已经差不多是闭园的时间。实还有些恋恋不舍,直到工作人员提醒,才缓缓地走出大门。

“今天多谢宇津木君,我很开心。下次有机会的话再陪我来吧!”

“我拒绝。”刚见面时觉得原田先生很温柔,一定是错觉。

“虽然这么说,其实还是会来的吧?”

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完全拿他没有办法。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次一定要来哦!再会了,宇津木君。”这么说着,实消失在了朝相反方向运行的列车中。



第二年的盛夏时节。德幸已经顺利毕业,进入一家私立医院实习,也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奈胡野的市区租了一个单间。刚毕业的他并不富裕,只能选择最便宜的楼顶。但即使是这样,德幸也感觉很满足。

刚毕业时,德幸给实写过一封信,简短地告诉了自己的近况,但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地寄出去。德幸有了订杂志的习惯,虽然不会每篇都看,但是,看到实的名字偶尔会出现在杂志上,总觉得很安心。他也一定有着自己的生活吧,可能交到知心的朋友,或者恋爱了吧?这么想着,德幸感觉有些失落,但又说不出缘由。朋友过得充实,本来不应该祝福才是吗?


还是说,只有我单方面觉得是朋友呢?


八月的夜晚格外难熬,潮湿的空气压迫着皮肤的每一个毛孔。电扇勤勤恳恳地工作着,送来一丝丝带着暑气的风,和副产品的噪音。德幸在小出租屋的木板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出神地盯着头顶一圈圈转动的吊扇。

这个月的电费也要超支了啊……

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夏夜的宁静。德幸带着倦意,揉了揉眼睛,不情愿地从床上起来。

“这个时间了,会是谁呢。”平时,这个固定电话根本不会有响起来的机会,德幸甚至有些后悔装了它,明明没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的人。固定电话费每月也要有好大一笔支出,下个月还是去取消掉吧。

看号码是公共电话,那就不是工作上的事了啊。要不要接呢,说不定,只是打错了。

犹豫了一下,德幸还是拿起了电话,万一对方真的有什么急事就不好了。

“太好了,你接了啊,还担心是不是记错了。我在你家附近哦。…………好想见你啊,德幸。我没有资格…………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是,还是好想见你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能久违地听到原田先生的声音,太好了。但是,他好像在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是喝醉了吧……如果只是喝醉了就好了。

像电话忽然打过来那样,实的电话又突然挂断了,回拨过去也只是忙音。


总觉得,如果现在不去找他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了。


德幸匆匆地跑出了家门,家附近的电话亭的话,就只有一个。希望他还没走。

找到了。太好了,原田先生看起来只是喝太多酒在电话亭里睡着了。这个时节还穿着长袖的衬衣,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注意外表啊。

原田先生的眉头紧锁着,是做噩梦了吧?

电话亭离德幸家还有一段距离,德幸跑得有些气喘吁吁。实带着酒气的吐息从耳边传过来,时不时还有几句呓语。

“来,晴己,丽慈……不要离开我……”

是不是叫醒他比较好呢,感觉好像是很痛苦的梦。等到家以后,还是叫醒他吧。


“原田先生,醒醒,先去洗个澡吧。”

“我这是……”实的酒看起来醒了一半,虽然吐字还是有些不清晰,但好在能好好对话了。

“因为很担心你,就把你带到我家来了。现在已经很晚了,原田先生不介意的话,今晚就先在我家住吧。”

实沉默着,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浴室的话,在厨房旁边,衣服就穿我的吧。”

水声和暖黄色的灯光一起从浴室里传了出来,德幸感觉安心了许多。原田先生刚刚的样子,好像马上就要去往另一个世界一样……

“我洗好了。宇津木君也去洗一下吧?刚刚把我运回来一定出了很多汗。”实的头发好像比之前长长了一些,水珠顺着发丝滴到了肩膀上。

德幸的目光顺着实发丝上的水珠飘到了他的胳膊上。那是,一道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一瞬间,他懂了为什么实要在这个季节穿着长袖衬衫。

察觉到目光的实只是笑着,并不打算解释什么。既然他是这个态度的话,那再多问也只会显得失礼吧,这么想着,德幸把目光移开了。

流水声把德幸的思绪带向了别处。没法不在意。但是,就算问了,原田先生也不会说吧。

胡乱地洗好之后,一出来,就看到实乖乖地坐在餐桌——同时也是茶几旁,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肩膀上已经被水浸湿了一大片。

“原田先生,去好好擦一下头发吧?这个点吹头发可能会打扰到邻居,但也不能就这么……”

“宇津木君帮我擦吧?都把我带到家里了,就要好好负起责任来啊。”

太好了,能有开玩笑的余裕,原田先生看起来恢复精神了。德幸把毛巾拿了过来,开始给实擦头发。实的头发要更硬一些,和德幸不好好梳理就要打结的卷发手感很不一样。

“别乖乖照着做啊,这样不就像我在欺负你一样了吗?”

“难道不是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原田先生总是喜欢捉弄我。”只是觉得,原田先生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这样做,他会开心一点吧?


“抱歉,家里只有一张床,也没有多余的铺盖和枕头,只能委屈原田先生跟我睡在一起。”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叨扰你。”

出租屋的床,给两个成年男性睡还是挤了一些。德幸枕着自己的衣服,感觉有点难受。早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最起码应该再买一个枕头的。但是当初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情况。毕竟,还从来没有过能好到在家里留宿的朋友。

“……德幸,我能抱你一下吗。”

“……什么?”是,是那个意思吗?德幸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好在没有开灯,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只是普通的抱一下。”

没等德幸开口同意或拒绝,实已经抱了过来。轻轻地,从背后环住了德幸的身体,然后又悄悄地松开,转了回去。

“这样就可以了吗?”只是这样的话……

感觉,原田先生好像很难过。德幸也转过身去,握住了实的手。和第一次握的触感一样,有些粗糙的,温暖的手。慢慢地,床另一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听着实均匀的呼吸声,德幸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宇津木君,起床了,你今天还要工作吧?”

“唔嗯……原田先生起的还真早……”

“总感觉不是自己家的床,睡不踏实啊。早饭已经做好了哦,快点起来,我们一起吃吧。”

德幸起床看了一眼时间,比平时上班还要更早一点。原田先生,真的只是认床吗?昨天晚上不知道他睡得如何,总觉得有些……

洗漱过后,看到实已经把早饭摆在家里仅有的一张桌子上了,是最最简单的煎蛋和烤土司。不过德幸平日里也没有做早餐的习惯,一般都是随便应付一下。

“擅自借用了厨房和看起来能用的食材。宇津木君平时都没有在好好吃早饭吧?冰箱里都空空荡荡的。就算很忙,早饭还是该好好吃的。”

“……”立场,好像和平时反过来了。

吃过早饭后,时间比平时还要早一些。清洗餐具的工作也被实主动承包了,德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不去工作吗?再过一会,公交车会很挤的吧。”

“原田先生呢?工作的地点离这里远不远?”

“记者这个职业,还是比普通的工作自由一些的。今天我不用工作哦。”

“那原田先生要回家吗?还是……”


好害怕,他会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不见。


“…………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你那是什么话啊。我住在这里只会给你添麻烦吧?本来就只是暂住一晚。”

“你走了,就再也不会联系我了吧。”

“元旦应该姑且还是会寄贺卡过来吧?不过到时候应该寄到这边,还是你原本的家里去比较好呢?对了,之前不是说过要再一起去游乐园吗,哪天再一起去吧。”


骗子。一定是打算就这么走掉,改名换姓,让我再也找不到你。


“那就今天去吧。”

“今天宇津木君要工作吧,别忽然闹小孩子脾气啊。这样一点也不像你。”

“原田先生才是,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今天就留在你家里哪里也不去。宇津木君,上班要迟到了。下班回家记得买个枕头,昨晚上那样,你睡得很难受吧。”

“你不会骗我的吧?”

“难道你这个年纪了还要玩拉钩那套不成?”

“嗯……好吧。原田先生留在我家会无聊吧,等我走了还是出去逛逛吧,钥匙给你。”

“想用这样的办法留住我是吗?你不怕,我会带着钥匙就这么一走了之?”

“刚刚还说不会骗我。”

“好吧,那宇津木君不在的时候,我会去附近买些食材,然后做好吃的料理等你回来。像田螺姑娘那样。”


德幸虽然老老实实地去上班了,心思却早已飘回了家里,为此挨了不少责骂。早知道,还是不应该来上班的。就算失掉工作也没关系,现在应该做的事,明明应该是陪在他身边吧?

这么想着,下班后,德幸几乎一刻未停地奔回家中。但即使是这样,到家时,也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了。

还没走到家门口,便闻到了一股好闻的土豆炖肉的香气。是楼下的邻居家做的吧。

德幸到了家发现钥匙不在自己身上时,才想起来,好像忘了买枕头了。但是,如果家里没有人的话,好像也没有买的必要了。

那样会连家门都进不去吧,德幸苦笑了一下。

鼓起勇气敲了一下门,很快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宇津木君,欢迎回来——工作很辛苦吧,妈妈给你做了好吃的饭菜哦!”

“谁是你儿子啊。”听到实熟悉的声音,德幸有些松了一口气。

“啊,枕头忘记买了。吃过饭后我去买。”

“那个的话,我已经买好了哦,因为知道你肯定会匆匆忙忙地跑回来看我是不是已经走了。”

“既然知道我会担心,就不要做一些让我担心的事啊。”

“比如?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让你担心的事哦。”

“那就,请告诉我为什么会忽然打电话来找我。”

“因为……因为拖稿被炒鱿鱼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实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看不到一丝波澜,“比起这个,再不吃的话,饭都要凉了。”


不是,不是这个。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宇津木君没有从事过这一行不知道啊,写东西可是要靠上天赏饭吃的,没有灵感的话——”

德幸感觉这个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渐渐地,都有些听不真切了。实做的土豆炖肉很好吃,但吃了没几口,德幸的动作渐渐放缓了,最后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做的不好吃吗?”

“没有,很好吃。”

“昨晚上的事,果然还是让你很在意吧。抱歉,是我喝太多了。”

想说的话像是卡住了一样,全部堵在喉咙里。既然这样的话,索性还是什么都不要问了吧。只要能陪在他身边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时间日复一日地流逝着,转眼,一周过去了。实对找工作的事只字未提,还是像第一天一样,留在家里做些家务。德幸有些沉溺在了平稳的日常里,虽然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却也不忍心打破这种宁静。


夜里的空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闷热,德幸原本习惯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但现在旁边多了个人,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实倒是每晚都睡得很快。该说他是粗神经呢,还是麻木不仁呢……德幸时常觉得第一天见面时的场景是一种错觉,但偶尔瞥到实胳膊上的伤疤,心还是一阵一阵地揪着痛。

只是失业的话,是不会把那个人逼到这样的吧。更何况,不觉得原田先生是会抛弃工作的人。虽然有些轻浮,但他意外地在关键时刻很靠谱。而且,他很喜欢记者的工作吧?

这样想的话,还是很奇怪。

德幸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逐渐有了些困意,神志也恍惚了起来。

“宇津木君,还醒着吗。”

“唔嗯,原田先生也没睡啊。”

“我说,如果我说,自己能看到别的世界发生的事,你会信吗?”

“一开始只是偶尔能看到一些,像是模糊的记忆碎片一样的东西。但最近越来越频繁了。这一定是我对你见死不救的惩罚……吧。”

“原田先生,那只不过是你的想象罢了,我现在好好地,作为我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活在这个世上。而且,这也要多亏了你。”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一定不能像现在这样……


“假如宇津木君和一群人被困在一艘船上,食物很快耗尽了。为了活下去,船上的人打算抓阄选出一个人杀掉食用。每个人都祈祷着不是自己,怀着这样的心情抽签了——抽到的人不是你。你带着罪恶感,和同伴一起吃掉了来之不易的食物。那晚你做了一个梦,梦中出现了被杀死的同伴。你觉得,他会对你说些什么话呢?”

“大概,会质问我为什么是自己被选中了,然后恨我吧……原田先生,大晚上聊这个很恐怖啊?”

“我的话,大概会觉得是‘为什么没有救我’吧。那时候的我,为什么没有听懂你的求救呢……不过,替已死之人回答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傲慢了。”

“如果原田先生真的这样想的话,就请也不要擅自代表我的想法啊。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也不是故意对我见死不救的吧。”

“……我知道,那边的你一定也一直没有从心底里恨我。但是,正是这样,我才没有资格…………这样的我,是罪人。现在能这样跟你讲话,我一定是在做梦吧。”


原田先生,在哭吗。对我讲这些话,一定用掉了他全部的勇气吧。


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吧。语言,是多么浅薄的东西啊。


“实,我就在这里。不是你想象里的那个谁,而是托你的福,才能作为‘宇津木德幸’活在这里。也请你,好好看看我吧。”

电灯被“啪”地一下打开了。昏暗的灯光下,映入眼帘的是实错愕的、带着泪痕的脸。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成为这么出色的人了啊。如果,这其中也有我微不足道的一份功劳的话……这么想会不会有些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呢。”

“不,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



*“好——了,那么我的苗就是这个了,原田实的植物!接下来就是你们两个了,决定好要种哪一个吧。”

“……又不是小学生了,有必要一人负责一盆植物吗?”

“宇津木君在这种方面真是死板啊,享受一下这种感觉吧。”

“我觉得是原田先生没个正形哦。”

“那么,创,你要选哪一个?”

“实,你的植物是紫苑吧?”

“是的。所以接下来还有蔷薇和……唔。”

“葡萄哦。”

“对对。”

“德幸,你选哪一个?”

“你来选吧,选择与我相称的。”

“相称…吗。那,我是葡萄,你是蔷薇吧。”

“哈哈,你是葡萄吗,感觉挺合适的。”

“准确地来说是把白蔷薇给了你。所以用排除法,我就是葡萄。虔诚、深思熟虑、纯粹的你很适合纯白的蔷薇。”

“你这话太沉重了哦。但既然是你的心,我就高兴地接受了。”

“喂喂,不要用我的想法来营造什么良好气氛啊。”

“……我讨厌你开这种玩笑。”

“哦?也就是说我可以理解为如果不是这种玩笑你就会很喜欢?”

“是啊,总的来说,你积极的地方我并不讨厌。”

“呼呼,哈哈哈哈!”

“怎么了嘛,你也这样。”

“哈哈哈。”


……


这是……什么?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开心的,也是痛苦的,是最最无可替代的……


德幸迷迷糊糊地醒来,窗外刚蒙蒙亮。天空正在从深蓝色变成浅蓝,星星也正在从画布上隐去身影。他赶忙看了一眼身旁,却发现早已空空如也。


我对他来说,是不是一种束缚呢?他一定也想开启新的生活吧,作为这个世界的自己。


难得起了个大早,尝试一下做个早餐吧。德幸打开了冰箱的门,发现实之前买的蔬菜和鸡蛋还有剩一些。

笨手笨脚地做好了早餐,或者说,只是煎个鸡蛋而已。德幸把卖相有些难看的煎蛋端到了餐桌上,却发现,钥匙和一张字条被摆在了桌子上。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这段时间陪在我身边。


如果我的存在,也能成为谁的救赎的话……这样,我也有活下去的意义了吧。


“什么啊,你笑起来明明也挺好看的,不要天天阴沉着一张脸啊。”

好像听到了谁的声音,但是,他应该已经走了。没关系的,现在的我,一个人也一定能好好地活下去,作为“宇津木德幸”,而不是谁的附属品。


已经这个时间了,该去上班了。这么想着,德幸朝着早已冉冉升起的朝阳走去。



后记: 是我写的第一篇同人,不得不承认有稚嫩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