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日




WARNING:

  • Fgfs大正pa,两人重逢是昭和

  • 是一个绝望的史盲,设定写错了多包涵

  • 有侧面提及战争,请注意避雷

  • R18未遂,请叫我戒冲大师




雪下得很大。明天早上,路大概要变得难走了吧。

Figaro看着手炉里跳动的火光。他不讨厌冬天,但冬天实在是漫长到有些无聊了。翻了一半的书反扣在被炉上,书角已经有些发烫了。Figaro拿起一瓣橘子,一丝一丝地剥着橘络。剥完这一颗就去睡觉,Figaro这样想着。

忽然,响起了微弱的敲门声。Figaro有些不情愿地从被炉里钻出来。

这个时间了,会是谁呢,大概是听错了吧。

“您好。因为看到了门口的……我是来应聘帮佣的。”

“虽然很想让你明早再来……算了,进来吧。”


“你从哪里来的?火车早就停运了吧。”

“那个……长野,我从长野来的。是走来的。”

“长野吗,真厉害啊。要走多久?”

“二十多天。”

Figaro打量着眼前名叫Faust的少年。茶色的卷发上还挂着雪化掉留下的水珠,仔细一看,裤脚也湿透了。招帮佣的告示已经挂在门口很久了,久到连Figaro自己也有些忘了。不知是什么原因,一直没有人来。或许是自己名声不太好,也或许是冬天本就有些难招工。不管怎么说,有能来陪自己打发无聊时间的人是再好不过了。

“工作的事明天再说,先去泡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吧,你的房间在那边。”


“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睡得很好。啊……起得比您迟了真是抱歉。”

“Faust,不用那么着急也没关系啦。早饭不吃也可以,下午再一起出门吧。”

“那样对健康不好吧?”

没过一会儿,Faust就将早饭端了上来。烤青花鱼、味噌汤和饭团,已经很久没见过了。Figaro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听说现在也有很方便的西式早点,但想想看,果然还是有点麻烦。

“一起吃吧。”Figaro叫住了端着餐盘往自己房间走的Faust。

Faust的餐盘里只有最简单的味噌汤和腌梅干,Figaro皱了皱眉头。


似乎是察觉到了Figaro的目光,Faust回答道:“我吃这些就够了。”

“以后不必做两份不一样的饭。”

“这样吗……”


来来往往的行人将雪踩成了棕色。长野也能见到这样的雪,不过要到更晚些的季节,雪快和泥土融在一起的时候。街边的店铺大都开着门,和没下雪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这边是蔬菜店,那边是调味品店……东京的店铺真多啊。”

“Faust,尝尝这个吧,蛋酒。你应该也能喝吧?”

“啊,谢谢您。”


不知是不擅长喝酒,还是天气太冷的缘故,Faust的脸颊微微泛起了红。Figaro在前面大步地走着,没一会儿,就成了道路尽头的一个黑点。Faust想追上去。虽然还能隐约记得家的位置,也明白并没有离开太远,但还是没来由地有些不安。他索性回到居酒屋门口的板凳上坐着。不停地有人掀开门帘,走进走出。夏天的话,这条板凳上应该很热闹吧。


似乎是又下雪了,额头冰冰凉凉的,很舒服。Faust睁开眼睛,

“唔,发烧了啊。是在雪里赶路太久,着凉了吧。”

“啊……抱歉,跟您走散了。”

“不用事事都道歉,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吧?”

“抱歉。啊,不对……”

Figaro把帽子摘下来,放在Faust头上。

“不舒服的话就告诉我,我背你回去。”

“那,那怎么行!咳、咳咳……”

“好了好了,那就牵着手吧,免得又走散了。”

Faust低头看着脚下。雪没有再下了,被人踩得多的地方,也已经基本融化了。Figaro的手比Faust的要大一些,像牵小孩子那样,整个把Faust的手包裹起来。似乎也特地放慢了步伐,配合着Faust的步调一起。Faust走得很慢。不知为何,他不想走得太快,或许也可能是走不了太快。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Faust,好好休息。我去买药了,一会就回来。”

“已经很晚了……我不要紧的。”

Figaro骑着自行车,很快就消失在窗户的尽头。


好像真的又开始下雪了,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长野的冬天总是很长。冬天没什么农事的时候,一家人都缩在被炉里,那时候就能听到类似的声音。扑簌扑簌的,不知是雪在敲打着窗棂,还是门外叶子已经掉光的老树。父亲走的时候也是那样的雪夜。第二天雪停之后,母亲抱着妹妹,我跟在后面,走了很远。但是,雪把他的脚印藏得严严实实。那之后我就生病了,少见地发起了高烧。母亲又要照顾妹妹,又要照顾生病的我,很快就累瘦了一圈。那个春天,我第一次替父亲扛起了锄头。原来锄头有那么重啊。


“Faust,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Figaro把药放在客厅的茶桌上,草纸发出“扑簌”的一声。


致母亲,

最近,您过得如何?我已经在东京安顿下来,找到了很好的雇主,是叫Garcia的一位有钱的先生。他是一个人住,工作很轻松,他对我也照顾有加。刚到的时候,因为我的疏忽,发烧了,他冒着风雪替我去买药。啊,还请您不要担心,我已经完全康复了。

我已经拿到第一个月的薪水,Figaro大人出手很阔绰。对了,Figaro是前面提到的那位Garcia先生的名字。马上就要开春了,家里的农事想必会很繁忙吧。不能前去帮忙,还请您多保重身体。

此致,

Faust


“我要出门一趟,就麻烦你看家了。”

Faust的注意力好像全集中在了Figaro的自行车上。

“明明只有两个轮子,却不会倒,真厉害啊。”

“Faust也学学看吧?学会了的话,出门也会比较方便吧。”

“真的可以吗?”

“嗯,有时间的话,会教给你的。”


在那之后,就开始了无止境的雨。偶有雨停的时候,也很难见到拨开乌云的阳光。明明还没到梅雨季,空气中氤氲的潮湿却更胜一筹。Faust学自行车的事,自然也就被无限搁置下来。Figaro经常单手撑着伞,骑车出门。Faust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时间久了,也有些习惯了站在屋檐下,默默目送着自行车的轨迹从扭动的曲线变成直线。


“之前说过自行车的事吧?看,雨现在好像停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了屋后的小院里。

“我扶好了,放心向前就好。”

“哦,麻烦您了。”

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带着两个人向前。辐条轱辘轱辘地滚着,从天亮到渐渐暗下来。

差不多可以试试松手了吧,Figaro这样想着,偷偷松开了手。

“呜哇!”

Faust连人带车一起歪进了水坑里。

“不行啊……”

“我再试试看!”


自己究竟是怎么学会骑自行车的呢。不是下雨天学的,好像没有这么狼狈。简直像是与生俱来的本领一样。Faust没有请自己帮忙,那大概就是不需要帮忙吧。对了,只要看着就好。他是自尊心很强的孩子。


“啊……差不多到该烧晚饭的时候了。那个……摔了很多下,自行车没有摔坏就好了。”

“你没有摔坏才比较重要吧。”

“而且……也没学会。”

“没关系,还有明天呢。明天不行还有后天……对了,明天的话,一起去高岛屋买身衣服吧,你看,都弄得浑身是泥了。”


雨汇成几条,顺着车窗缓缓留了下来。也有单个的水滴,密密麻麻地,紧贴着车窗。窗外的风景有些看不真切,但Faust还是一直朝窗户那边瞥着。 “怎么了,外面有什么在意的东西吗?”

“因为是第一次坐电车……”

Figaro笑了:“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的。放晴的时候再来坐吧。”

电车里的人越来越多。人们推搡着,沉默着,喧哗着,带着雨的气息。Faust低下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脚,和在无数双脚之间游走的泥点。谁的雨伞戳到了谁的新鞋子,爆发出一阵无意义的争执;又是谁和谁为了争一个位子吵得不可开交。明明全是喧嚷,却意外地不觉得吵闹,一切都像雨声一样,只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白噪声罢了。

电车安静地从雨中划过。报站声响起,哗啦哗啦,一群人被倒了出去,又一群人将新鲜的雨带到了电车里。全是陌生的地名。电车究竟要开往哪里,Faust不知道。他想起以前和Figaro的对话,或许终点站是海边的某处。电车能不能在水里开呢,如果可以的话,也许终点站会是某个小岛吧。


“我以前曾经想过,如果是骑自行车的话,能去多远的地方呢。应该比双脚走路要远吧。”

“然后呢?”

“然后我骑着自行车,一直朝东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终于见到海了,一个人也没有的海。”

“大海啊……”

“以后有机会的话,也一起去海边吧。”


Figaro低着头,手上并没有用太多的力气,雨伞随着电车的摇晃在两人的脚间滑来滑去。

“明天能放晴就好了。”

“是啊。”


高岛屋的瓷砖上沾满了泥点,失去了平日里的光洁。“平时这里很干净的”,Figaro想解释,但又觉得听起来像是在炫耀,于是闭上了嘴。虽然下雨,这里的人比起平日却只多不少。


“麻烦给这孩子挑身合适的洋服。”

“诶,给我吗?我还以为是Figaro大人要穿……”

“雨下了这么久,你带过来的那两件衣服也一直没干吧。”

“没关系的,等发薪水的时候,我会买布自己做的。”

“不喜欢洋服的话,去那边看看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


“哈哈,不错,看起来像帝大的学生似的。”

“是吗……”Faust动了动胳膊,总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我说啊,Faust。你想不想去大学里读书?学费的话不用担心。”

“读书……吗。”


原本以为Faust一定会很高兴。虽然是乡下来的,却意外地好学。空闲的时候会看报纸,有时也偶尔见他从旧书摊上淘回几本破书。有一次,无意中看到Faust桌上为数不多的几本书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虽然不是很懂看书是不是真的需要认真到那个地步,或许是他自己的习惯吧。


“不用急着回答我也可以。先去那边的甜品店坐会如何?”


说实话,完全没有考虑过将来的事。东京太大了,一不小心就会迷路。问路的时候,当然偶尔也会有好心人帮忙,但更多的是沉默。装作没听到的样子,默默走开。那个人好像很喜欢说“以后。”“以后教你骑自行车吧”;“以后一起去海边看看吧”;“以后要不要去帝大读书”,为什么呢。明明连接下来会不会被人群冲散都不知道。

再说了,明明只是帮佣和雇主的关系。


“Faust,你累了吗?感觉好像没什么精神啊。要吃哪个?”

“我就不用了……”

“柠檬红茶,浓缩咖啡和草莓巴菲,麻烦了。”


“好了,吃了这个快点打起精神来吧。”Figaro把巨大的草莓巴菲推到Faust面前。

“不必了……”

“试试看吧,很好吃的。”


想看到Faust露出幸福的表情。原本并没有期待他能帮忙做什么事情,以前从没想过要招人来帮忙做事,只是最近有些无聊了。Faust很好,长得也很漂亮,干活又很麻利,远远超出了我的期待。但是,最近不知为何总是失魂落魄的。

对了,是下雨的缘故吧。


致母亲,

在Figaro大人的建议下,我决定要报考帝大的文学部了。近日备考有些辛苦,没能及时回信,还请见谅。他让我不用担心学费的事。我和他约定了,如果今年考不上的话就算了。一直请他帮忙辅导功课,又耽误了做家事,我有些过意不去。

得知妹妹也开始在私塾里读书,我倍感欣慰。多读书,增长见闻,总是好的。

此致,

Faust


“Faust,恭喜你。”

“都要多谢Figaro大人的指导。明明是帮佣,却还要您教我学习什么的……”

“别在意,我很闲嘛。”

“对了,要给母亲写封信才行。不知道最近家里的情况怎么样,钱有好好地寄过去了吧?”


平日的闲谈里,得知了Faust是家里的长男,而且没有父亲的事。他很少谈自己的事,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地工作。天蒙蒙亮的时候就会起来擦地板、做早饭,决定要报考帝大以后,好像起得更早了。新年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这几天给你放个假,回家看看去吧”,但是被他拒绝了。“怎么能让Figaro大人帮我出路费呢,而且,您一个人在家的话,也太寂寞了”,他回答道。其实,我根本不怎么在乎新年,反正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结果,提前四五天,Faust就开始准备了,买了门松装饰在家门口,还做了年糕和缔饰。新年不久之后,我还是让Faust回家了。结果,他从长野带回来了满满两大筐蔬菜。我感到有些好笑,又觉得确实是他的风格,只好笑着收下了。他很聪明,又勤奋,这次考中是意料之中的事。“如果明年还要当浪人生的话就算了吧”,考试之前,他这么说了。我安慰他,“不会的,你肯定能考上的”。我确实是这样觉得的。


“对了,之前说过要一起去海边。就当做庆祝你考中,怎么样?”


终点站在海边的某个小镇上。火车原来并不能开进海里,虽然早就知道了,但Faust还是在心里默默想着。Figaro一直在努力压着帽檐,后来,还是索性将帽子摘了下来。水蓝色和茶色在狂风中乱七八糟地飘着,云却还是慢悠悠的,与内陆没什么两样。天灰蒙蒙的,水也不像想象中那样蓝,木屐和袜子之间塞满了沙子,一点也不舒服。Figaro把鞋袜脱在沙滩上,一点一点地向海里走去。风把他的袜子从鞋里拽了出来,Faust只好也把木屐脱下来提在手里,追了上去。

回过神来,海已经没到Figaro小腿的位置。好像开始涨潮了,只是几波浪花的功夫,刚刚放鞋子的地方已经被浪吞没了。Faust手里提着两个人的鞋子,有些不知所措地往远离海的方向走去。风把绔装填得满满的,眼睛里也好像进了沙子,视线逐渐模糊了。

等到Faust再回过头来的时候,Figaro已经赤着脚走过来了。啪嗒啪嗒,在沙滩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回去吧,好冷啊。”

“嗯。”


回去的路上,火车上好像多了不少外国人,原本空旷的车厢,从中途某站开始变得有些挤了。绿色的衣服,是军服吧,Faust有些好奇地张望着。

“喂,Faust,别看那边。”

“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理由,Faust还是乖乖照做了。Figaro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把Faust的手拉到了自己的怀里,Faust只好整个人一起跟了过去。Figaro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夹杂着海水的腥咸。刚刚被海水浸湿的裤脚似乎还没有干透,握过来的那只手冷冰冰的。Faust从来没见过Figaro在家里抽烟,只是在洗衣服时,会看到Figaro口袋里装着的雪茄。火车安静地向前,朝着Faust熟悉的方向,他渐渐安下心来。


“Faust,我今晚不回来。明天……可能明天晚上会回来吧。麻烦你看家了。”

“我会烧好洗澡水等您回来的。”

“我大概不会回来得太早,不用等我了。学校那边……如果不安全就不要去了。这两天有些不太平吧?”

“啊,但是……我知道了。”


致母亲,

您近况如何?东京这边近日有些动荡,钱款的事,我想等稍微安定下来,再和新的信一并寄回去。学校最近有些课停课了,有些东西也有些难买到。不过不用担心我,平日在学校里,我都和Alec还有Lennox一起;在家里也有Figaro大人在。

听闻长野最近涌入了一批东京逃过去的难民,您也请多注意安全。

祝安康,

Faust









“是留客雨啊。”

是晚樱也已经快谢光的季节。最后的几片花瓣粘在一起,蔫头耷脑地挂在花梗上,更多的已经禁不住细密的雨丝,和土壤融为一体。

“我可还没打算留你。”

“那就借把伞给我吧。”

“算了,”Faust叹了口气,“请坐吧。”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Figaro盯着时起时伏的茶梗。

“如你所见。” “啊,这本书我听说过。是江户川乱步的新作吧?”

“你想看的话可以拿走,不用还了。”

“明明刚看了一半?”

Faust没有接话。雨声很快填补了沉默带来的空白,噼啪噼啪,敲出了有规律的鼓点。飘在茶杯上空的热气逐渐消散,Figaro的目光在屋子中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了漆黑一片的窗户前。

“对了,你什么时候学会骑自行车了?不过,这种雨天,停在外面会淋坏的吧。”

“和你没有关系。”

“啊啊,我还记得,你那时候很想学会的。”

“我不记得了。”

“你还真不擅长撒谎啊,”Figaro轻轻地笑了,“跟以前一样。”


茶之后是酒。好像思绪刚随着纷繁的雨声离开了一小会儿,Faust已经端来了几碟适合下酒的小菜,和两个小巧的酒盅。天已经暗下来了,书还停留在刚刚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着密密麻麻的雨声,难怪刚刚就那样睡过去了。Faust没再说出赶人走的话,是默许了吧。

“所以,来找我有什么事?”

“你看……那个,只是刚好路过而已。”

Faust没出声,只是又给Figaro斟了一杯酒。不论什么时候,Figaro的酒杯总是很快就见底了。“这样对身体不好”,Faust小声嘀咕着。这套酒杯,从买回来开始就只用过其中一个。花色很满意,大小很满意,只是数量多了些,明明一个就够用了。其余的永远倒扣在盘里,盖住一团团漆黑的空气。这是第一次有将它们翻转过来的机会。

“啊,对了,说到这个,”Figaro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着接下来的措辞,“现在担心好像有点晚了,因为,之前医生对我说,我好像已经快要死了。”

“别开这种和性命相关的玩笑啊。”

“我没在开玩笑。”

“是吗……那,还有多少年?啊,不该这么问……抱歉。”

“这个啊……我也不是很清楚。对了,酒很好喝。哎呀,你也到了会独酌的年纪了啊,以前明明只会乖乖地替我倒酒的。”

“为什么,要特地告诉我?”


明明已经把我丢下过一次了。


“为什么呢,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我睡客厅。”

“明明能睡下两个人啊?这边,还很宽敞呢。”

Faust没有理会,从壁橱里拖出另一份铺盖,打算跨过已经铺好的那份。半人高的铺盖几乎将他的脸挡了个严严实实,Figaro只是稍稍一抬脚,就将他的去路也挡住了。

“真过分啊。你看,我都要死了,没有人陪在身边的话……”说毕,Figaro又装腔作势地咳了几声。

“那你今天不也是一个人来的吗?”

“那是因为……”

“唉,算了。”Faust置气一般地将铺盖往空着的地方一扔,在和室的另一头躺了下来。


Figaro的头发顺着重力滑向一边。垂下的发丝铺在榻榻米上,像一汪凝滞的小小水洼。简直是莫名其妙,Faust想着,目光缓缓在水洼里游走,最后停在一处。

平静的水洼掀起了波澜,随后整个凑了上来。人的气息。Faust皱起了眉头。温暖而干燥的手掌也顺势抚了过来,清理出光洁的额头,然后,轻轻啄下一个吻。


Figaro大人,这里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

我判断着那句话的真实性,亦或是正在琢磨着自己身处何处。不对,这时的我,大概还没有学会怀疑眼前的这个人吧。Figaro像是没注意到我还等在原地一样,自顾自地离开了,自行车的轨迹一圈接着一圈。等到我回过神来,水面早就平静下来了。

于是,我也顺着没入水中的石子小路,跟了上去。毕竟路只有一条,只要快点追上去的话,总会遇到的,那时的我这样想着。

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在原本安静的镜子上留下一串串水花。我停了下来,我不得不停了下来。已经失去了继续向前走的意义,因为,那个人早就把最后一丝痕迹也带走了,不是吗?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下午,他是在撒谎的事。为什么还没有回来,是遇到什么事故了吗?东京确实很不太平。许多人坐上了逃难的火车,开往那时候我还不熟悉地名的地方。似乎也有往长野去的,不知道母亲和妹妹是否还平安。也有些人留了下来,Alec也是其中之一。水果和蔬菜渐渐买不到了。后来,米面也有些难买。好在是一个人,一个人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Faust捉住了那只想要逃走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条滑腻的鱼。太莫名其妙了。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动了起来,回过神来,Figaro眼中的惊讶已经步入尾声了。不管什么时候,这个男人总是那么从容。从容地搭话,从容地在别人的生活中留下些痕迹,又从容地离开。Faust没来由地有些生气,不知是对对方的反应,还是对自己的行为。他不顾一切地吻了下去,又在嘴唇相触的时候陷入了迟疑。


不行。没人教过我怎么做。虽然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会有人教的。仔细想想,在把这个男人放进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犯下天大的错误了,不过这毫无疑问是今天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今天一整天都满是错误,一个接着一个,根本没有停过。加上原本不该如此潮湿的空气,真是糟透了。


是下雨的缘故吧。


Figaro的舌头先伸进了Faust无动于衷的嘴里。梅子酒的气息也一并而来,将两人整个包裹住了。Faust微微一怔,睁大了眼睛。毫无配合可言的吻。Figaro想起了高岛屋里陈列着的塑料服装模特。但舌尖传来的,温暖而湿润的触感,确实是有血有肉的人没错。

“什么啊,好好闭上眼睛啊。”

“抱歉。”

下一个吻来得更长、更深。Faust乖乖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翕动着。或许自己确实是在吻着某个做得很逼真的塑料假人吧,Figaro想着。他的手缓缓移到了襦袢腰带的位置。Faust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下。被子从他肩膀上滑落下来,咚地一声,先是闪电,又是惊雷。

Figaro顺势把他揽到了怀里。Faust的眼睛早就睁开了,只是目光有些无所适从。房间里很暗。原本就没什么月光,还紧紧拉着窗帘。Figaro的腿触到了凹凸不平的肌肤。看不真切的疤痕在Faust的腿上蜿蜒着,游走着,像是马上要将他吞掉似的。

Figaro的手顺着Faust的大腿缓缓地爬了上去,肌肤冰凉的触感,他又想到玻璃橱窗里的陶瓷娃娃。能预想到的不配合,Faust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僵硬着,连脚尖都紧绷着,如临大敌的样子。

只要Faust表现出一点抗拒的意思,自己就马上停手——Figaro原本是这样想的。他不喜欢强迫别人。虽然早就和数不清的男女发生过肉体关系,但那都是你情我愿。Faust看起来并不像会沉迷床笫之欢的样子,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他没有,他只是沉默,用左手紧紧地抓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右手。

Figaro稍稍起身,把Faust的左手挣开,搭在自己肩上。那只手随着重力垂了下来。浴衣和衬衣的面料紧紧贴在一起,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现在大概能够到了吧,Figaro想着,把手指缓缓伸进Faust的后穴。一根,然后是两根一起,慢慢按压着腺体的位置。Faust没有反抗,连头都没有扭向一边。被那双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Figaro觉得有些不自在。


说些什么吧,什么都好。


“算了。”

“为什么?”

Figaro没有回答,又留下了一个吻。只是嘴唇相触的吻,蜻蜓点水一般,刚刚触到便又分开了。Faust的神情与刚刚听到自己快死了的消息时别无二致,像做错事的孩子。Figaro想起了Faust刚来不久,打碎家中的陶瓷花瓶的时候。“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明明已经那样说过了,可他还是那样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于是Figaro将手伸向了那团棕色。那双眼睛没有再向十几年前那样瞥向别处,而是直直地盯了上来。

“干什么。”

Faust的手拂开了那双企图伸进自己头发里的手。

“没什么。”

这次,轮到Figaro的视线逃开了。

Faust凝视着那双平静如夏日湖水一般的眼睛,不知为何,湖面上微微起了雾。Figaro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是把散乱的衣服理好。散开的腰带被重新系了回去,工整得像在打包什么礼物。

“真是搞不懂你啊。”

刨根问底不是什么好习惯。正如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人教那样,也不是所有事都会有答案的。

沉默伴着雨点的节奏,重新在屋里弥漫开来。Faust转回了自己那边,顺带连属于自己的那份被子也卷了回去。没过多久,耳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两人又重新回到了背对背的姿势。刚刚的闹剧仿佛从未发生过,除了嘴唇湿润的触感,什么也没有留下。

Faust闭上了眼睛,比刚刚接吻时不知自然多少。纯黑的底色很快覆盖了视野,眼前游过金色的鱼,他逐渐安下心来,但也有些难以入眠。想必Figaro也是一样吧,从刚刚开始,翻身的声音每隔一阵子总要响起一次,也有时是挠头发的声音,整理衣服或是被子的声音。睡不着也没什么,刚搬来这边时也总是睡不着,只有在日上三竿时,才能浅浅地合一会儿眼。眼前总会有金色的鱼游过,每一条都有些微妙的不同。从此以后,闭上双眼的时候,总能看到成群结队游过黑暗的鱼,摇着尾巴,留下一串金色的光点。


“Faust,睡了吗?”

“什么事?”

“一会儿,去看日出吧。”

“你的脑子烧坏了吗?”

“一会儿会出太阳的,我有这种预感。”


雨声渐渐变大了,甚至有些吵,像是在嘲笑着Figaro说过的话一般。应该是过去了许久吧,虽然太阳依旧缺席,房间里却是渐渐有了些光亮。Figaro揉了揉眼睛,干涩的感觉却并未消失,不过,睁了一晚,也是理所当然。他有些不太确定Faust是不是睡了,只好蹑手蹑脚地爬起来。

“去看日出吧。”

“现在?”

“嗯。”


两人一前一后地踏进雨中。袜子很快就湿透了,触感并不算好。Faust想起小时候,赤着脚走过田间积水的土路的时候。他并非那种顽皮的孩子,但木屐总会陷在泥里,袜子也会被弄脏,或许不穿更好。于是他把鞋袜脱下来,拿在手上,像小时候那样。泥很快包裹了上来,比雨水温热得多。总觉得,如果停下来,就会一直陷下去,像能陷到地球中心似的。

Figaro穿着皮鞋,在前面走得飞快。或许是他的步子本来就要大些,也或许是洋服的裤子本来就更便于行动。


天渐渐地亮了起来。

“今天晚上应该会放晴吧。说不定会有很漂亮的夕阳。”

“是啊。”

“自行车,下次下雨的时候还是收起来比较好。啊,对了,伞也还给你比较好吧。”

Figaro把伞递了出去,郑重得像是在交出遗物。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的肩头很快就被打湿了,深浅不一的圆印在黑色洋服上,不一会儿就连成了一片。仔细一看,他的皮鞋上也早就沾满了泥点。

Faust停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脚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一直陷下去。有时间的话,也去附近的服装店置办一套洋服好了。回想起来,以前也曾经穿过一阵子的。


等雨停的时候。







后记:

后半部分是第二部在更新到16章左右的时候写的。不会写r18,真的不会,真的真的真的不会。这三个月努力看了很多,还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