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限定




2022原田实生贺。





电车哐当哐当地在铁轨上驶过,车肚子里的人们左右摇摆着。正值早高峰,除了稍显聒噪的学生之外,大部分人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矶井实①坐在座位的一头,身体随着电车前进的节奏轻轻摇晃着,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即使有医生开的安眠药,他还是每晚都迷失在漫漫长夜里。此刻短暂的睡眠,对他来说竟成了一种奢侈品。

“爸爸,马上要到了,快醒醒!”小儿子丽慈摇着他的胳膊。

实睡得并不深,一下就醒了过来。随着电车停在站台上,人流像倒在地上的钢珠,四散而去。一大一小两人也被裹挟在人流里,他紧紧地牵着儿子的手。

“爸爸,对不起哦,你工作那么累,结果休息日还要陪我来学校。”

实早已从刚刚的状态调整过来,换上了一如往常的笑容。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就是用不完的精力了,最近却时常步履沉重。已经进入秋天,可太阳还是火辣辣的,把沥青路晒得软绵绵的,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活力吸走一般。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亲子运动会吧?爸爸要好好表现,可不能给丽慈丢人啊,哈哈!”

“嗯!不过,爸爸玩的开心就好了!”


两人又在校门口加入了新的人流。实有些不敢去看那些父母一起来的家庭,其实他知道,丽慈很懂事,不会因为只有父亲陪着就大吵大闹。


但是,我也一次都没有参加过父母一起来的亲子运动会啊。那份失落,是孩子都会有的吧。


丽慈的脸上看不到分毫的失落。但正是这样,实更觉得心疼和内疚。不觉间,他攥着丽慈的手又紧了些。


“爸爸,加油!”在一群相似、稚气的声音里,实的耳朵精准地捕捉到了对自己喊的那个。他想起以前在杂志上看过,帝企鹅能够凭借声音辨别自己的幼崽。那时还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却完全地理解了。他拖着因长时间没有剧烈活动过而有些生锈的双腿,在鲜红的跑道上艰难地移动着。他想到那个只有一条腿的锡兵。

“爸爸,别在意!”灿烂的笑容在跑道终点等候着。

“哈啊,哈啊——我真是老了啊。”

“爸爸去那边休息吧,要好好看着我哦,我会赢的!”

丽慈果真如自己所说,在孩子群里遥遥领先,像一匹灵活的马驹。实坐在树荫下,先是欣慰地笑着,可不久,笑容中又添了一分苦涩。


是啊,那个孩子,他本来也应该——



矶井晴己早就习惯了这种令人有些烦躁的静。爸爸妈妈和弟弟走之后,家里就仿佛进入了真空的世界。只有呼呼的风声偶尔刮擦着窗户时,他才能确信自己不是忽然聋了。他翻着已经有些卷边的绘本,那是很久之前实工作之便带回家的。里面的内容,对现在的丽慈来说都幼稚了些。

晴己向往着学校。这本描绘着幼儿园生活的绘本,他看了许多遍,甚至已经能准确地记住每一句话的位置,却还是没有腻。

今天的时间似乎比往常都要慢些,他把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时间也只过去了一点点。晴己抱着绘本回到床上,打算再从头读一遍。


为什么今天过得这么慢呢?妈妈会早点回来的吧,那个约定……



“这张奖状就给爸爸好了,因为我已经有好多张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但是——”


因为……不,不能现在说出去。


“没有爸爸的话,也没办法拿到这张奖状吧?刚刚爸爸真的超级帅气,球已经飞了那么远,还是接住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我就先替你保管好了。”嘴上好像有些不耐烦,实还是将奖状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放到了包里。

“爸爸,我饿了。”

“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啊,那就先吃午饭吧。”

阳光透过树荫,洒在便当盒里,形成了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开始四处游走。丽慈拿着筷子,想去追逃走的光斑,把米饭翻得一片狼藉,却一口也没有送到嘴里。


是啊,再怎么懂事,也不过是个孩子。



钥匙和门锁摩擦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这是晴己最喜欢的声音之一。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眼前出现了一群金色的飞虫。他很熟悉这群伙伴,也并不讨厌它们。

“抱歉,妈妈回来晚了,你饿了吧?”

“还好。”

来把早上做便当剩下的材料放到锅里热了热。饭桌上很安静,不知是生病,还是不太见人的缘故,晴己的话一向很少。

晴己随便吃了两口,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用余光偷偷看向妈妈的碗,里面的米饭还剩下大半。

“怎么了,晴己,不好好吃饭可不行哦?”

晴己只好又低下头去,默不作声地和碗里的米饭战斗着。他机械地把饭送到嘴里,直到嘴巴装不下了,才象征性地嚼两下,吞进肚里。

“我吃好了。妈妈,什么时候……”

“头一次看到你这么心急。稍等一下,等妈妈吃完。”



下午的太阳比早晨威力更甚。大部分参赛的家长都带着孩子躲在一块块阴凉里,操场上空荡荡的。秋天的蝉鸣,除了恼人之外,还多了几分凄厉,不再是“知了——知了——”,变成了单纯的吱吱声。

“下午的两人三足,我们一定能拿第一名!已经练习过那么多次了。”

“呼呼,交给爸爸我吧!”

实仰着头,从树叶的缝隙中看着被切割成小块的天空。阳光刺眼,他感到有些目眩。

“这么快就又要开始了,真不想从树荫下面出去啊。”实小声嘟囔着。他不情不愿地踏出深色的圈,重新回到太阳下,丽慈已经跑远了。


视野前方空无一人。终点已经近了,跑道——和记忆中的那条重叠在了一起。


是多少年以前呢?好像也参加过一次这样的运动会……和父亲一起,摔得很惨。爬起来的时候,跑道上早就没有人了。


丽慈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早就忘了腿上缠着的布,往前一迈,两人在终点线上摔得结结实实。

“丽慈,没摔到哪里吧?”

“唔,我没事。”

实拉着丽慈的手,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终于放下心来。从地上站起来,才注意到右腿隐隐作痛。从刚刚开始,他的脑海里就不停闪过那次不算开心的运动会,眉毛不由自主地拧在了一起。

“爸爸怎么不开心啊,是刚刚摔到哪里了吗?对不起。”

“没有,刚刚想别的事情了。”



“妈妈,我要帮忙做什么?”

“等我看一下菜谱……那晴己帮忙递一下那边的小麦粉吧。”

“没有什么别的要做的吗?”

“那就再把冰箱里的奶油拿出来,倒到碗里。”

“什么时候我也能自己做蛋糕就好了。”

“等你长大了,妈妈一点一点教你。”

“说好了哦,妈妈不许反悔。”

蛋糕坯被送到了烤箱里。晴己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模具,烤箱门上倒映出了他稚嫩的脸。

“妈妈,还要多久才能好?”

“你已经问了第五次了。一直看着也不会变快哦,乖乖坐下来等吧。”

晴己好像没听到一样,还是站在烤箱前面,只是安静了不少。里面的蛋糕坯慢慢地膨胀,变高,染上好吃的颜色,像一株神奇的植物。

“装饰的部分,就由晴己负责吧。”

“太好了!那我要画上爸爸妈妈还有弟弟。”

“你自己呢?”

“画不开了,所以不画了。”

纯白的奶油上很快就染满了巧克力酱的棕色。勉强能辨认出来的,只有几个英文字母。

“呜呜,好难看。爸爸会不会生气啊……”



实和丽慈又被夹在了出校的人流里。他用力地抓着丽慈的手,右腿的存在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只有一条腿的锡兵了。

坐上回家的电车,已经是傍晚时分。电车又变得很挤,踏上归家之路的人们,脸上都挂着一样的表情。实一只手拉着扶手,另一只手艰难地搂着丽慈。他有些不理解,一向很乖的丽慈,为什么一出校门就吵嚷着要去玩具店。两人一家一家地逛着,丽慈却只看不买,惹得实没少遭店主的白眼。

“你真的只要那个就好了吗?”实看着丽慈手里的塑料小汽车,那东西绝对称不上精致,很多地方甚至没有涂装好。

“嗯,谢谢爸爸!今天我玩的很开心。”


爸爸也能开心就好了,因为……


打开门的一瞬间,甜丝丝的味道充斥了实的鼻腔。

“爸爸,那个,生日快乐。对不起,蛋糕被我画得很难看。”

实看着一片黑漆漆的蛋糕,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觉得很好哦,这边是花花吧,那边是太阳?”

“不是,这边是爸爸,那边是妈妈,这个是弟弟……”

“噗哈哈哈,抱歉抱歉,实在是太好笑了忍不住就。”

“哈哈哈哈。”晴己也跟着笑了起来。印象里,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面前笑过了。

“还有,这个是和妈妈一起选的盆栽。”

“唔……我不擅长照顾植物啊,不过谢谢了,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明明已经打算永远收敛起自己的好意。


餐桌旁的椅子,久违地坐满了人。平日里觉得惨白的灯光,好像也变得暖了些。四个人一起的话,用来寂寞的时间都被挤走了。


明天,一切又都会变回和以前一样吧。


真希望今晚的时间永远不要结束——实默默地在心里祈祷着,闭上了双眼。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只有视野前方上下跳跃着的光,时间仿佛真的被拉长了些。


然后,在吹灭蜡烛之后,又像被外力抻长的橡皮筋一样,嗖地弹了回去。


以前,或是以后,大概都不会有这样的生日了。无知的人们围在一起,庆祝着这个被诅咒的日子。


月光透过没拉紧的窗帘,撒在了刚融入这个房间的盆栽上。刚浇过水的土还有些潮湿,叶子上的水珠反射出明亮的白色。实难得睡得很香,他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像刚出生的婴儿。



①原作里提改姓的事,讲的是工作原因还会用到原田实的名字,这里非工作场合,思前想后还是用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