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
昏迷了不知道多久,应山滑肉终于积攒了一丝睁眼的力气。他已经有些分不清现在是求生欲占了上风,还是求死欲占了上风。视野很暗,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声音。不知是什么液体称不上规律地落到地上,滴答、滴答。奇怪的是,刚刚还能感受到的钻心的疼痛,似乎慢慢也停下来了。应山滑肉想,如果自己是人类的话,恐怕现在已经死了。他从前从未想过死,只听说过食魂因失传而消亡,没听说过食魂也会死。可是现在自己的确是要死了。不管是什么生物,被一刀命中要害后还能活着,于这世间其他生灵来说,似乎多少也是有些不公平。
又过了一会儿,应山滑肉开始忘了呼吸,只在必要时才用力喘上一口。意识朦胧之间,他眼前出现了一条亮得有些刺眼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有个模糊的影子在朝他招手,于是应山滑肉全力向前跑去,但那影子却是越来越远了。不知临死前还要来叨扰一下自己的究竟是谁。可是实在是太累了,他便放弃了追逐那个影子,任由思绪飘向自己控制不了的地方。
贞观十二年 春
从刚刚开始,詹王就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他朝门口看去,那里果然趴着一个孩子,像是已经往屋里看了很久了。
“你是食魂?”
应山滑肉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他不太清楚“食魂”的具体含义,但既然提到“食”,那或许便是了。他指了指灶上炖着的肉,又指了指自己,试图向眼前的人说明自己是从何而来。
詹王也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生出浅浅的笑:“既然诞生出了食魂,那这道菜也算是大成了。”他摸了摸应山滑肉的头,熄了灶台。
应山滑肉在詹王家中住了下来。虽说直呼其名也未尝不可,但想到他长大后,早晚也要融入到普通人中,还是要有个人的名字比较好。
“华者,荣也¹。我盼你有朝一日能够成就大才。就叫你应华如何?”
应山滑肉点了点头。他对被如何称呼并没有过多的看法。即便从“应山滑肉”变成了“应华”,他每日要做的事也未曾改变过,不过是在山野里乱跑,亦或是蹲在邻居家大婶的鸡圈旁,观察着母鸡带着新孵出来的小鸡。詹王偶尔也要他坐在桌前读书识字,但应山滑肉生来就是一刻静不下来的性格,往往是还没读上几行字,就撂下手头的书本,跑出去玩了。詹王对他也不强求,食魂和寻常孩童也没有什么区别,他想。
贞观十三年 冬
食魂的成长速度自然与人类不同。短短两年,应山滑肉已经长成了少年的模样。他生的标志,说话又圆滑,即使是长得比寻常小孩快了些,也没引来街坊邻居的非议。
“刚刚邻居家大婶问我从哪里来的,说没见你娶妻便有了孩子。我说不是孩子,她又问我那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我就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嗯……我想想,我们的关系,应该算友人吧。”
“友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互相亲爱的人,能够为对方出生入死的关系。”
应山滑肉稚嫩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成为友人以后就要为了对方去死吗?”
“出生入死只是形容词,不是真的要死。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了危险,我大概也会为了你而死吧。”
“那我也可以为了你去死。”
没过几天,应山便开始落雪。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到了夜里,敲在房檐上的就成了细小的冰晶。应山滑肉趴在窗沿上,往外面看去。房里没点灯,但借着微光,能看到地上已经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色。这是应山滑肉化灵以来第一次见到雪。于是他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满怀期待地和衣睡去。
第二天,应山滑肉难得起了个大早。外面果真已是银白一片,院里种着的石榴树枝头被压得弯弯的,地上还散落着被压断的枝杈。他迫不及待地冲到雪里,在还未被染上颜色的雪地上留下一排排脚印。只是地上的雪实在是称不上松软,雪里融进了过多的水汽,与应山滑肉想象中很不一样。鞋尖沾上雪的部分很快就湿透了,融化的雪水带着刺骨的凉意,穿过鞋袜浸到了脚尖。没过多久,应山滑肉便觉得脚失去了知觉。但他仍是执意不愿回去,直到离家越来越远,平日熟悉的路也掩在了雪里,他才开始感到一丝慌乱。他转头往来时的方向跑起来,也顾不上靴子里浸满了雪水,脚在里面拼命地打滑。
“你跑到哪里去了?一醒来就看你不见了。”
应山滑肉坐在条凳上,大口地扒着饭。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刚刚跑得太急。没过多久,他开始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起初,应山滑肉只当是早上起得太早。但渐渐的,更多异样感从身体的各处传来。脸好热,身体好冷,双脚像踩在棉花上那般,视线也不如平日清晰。
“我想躺会……”
詹王本想斥责他两句,可看到他那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样子,终究是没忍心。
“这两天就好好休息吧,功课过几天再补便是。”
半梦半醒间,书本上的字,大婶家的鸡,平日吃饭用的碗筷,许多看似没什么关联的东西都一股脑地涌到了应山滑肉的眼前。这几日他时常做梦,虽说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但睡得并不算踏实。偶尔醒来时,他就朝窗外看看。院子里的雪已经全部被堆到了石榴树周围,而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到第四日时,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应山滑肉的病也随着雪的融化渐渐好了起来。苦口的药终于不用再喝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算得上苦的墨水。他长高了许多,詹王的要求自然也更严格了些,每日识字读书都不能落下。前几日因病耽搁的都要补上,再加上要新学的课程,更是让应山滑肉苦不堪言了。
“冻云宵遍岭,素雪晓凝华。²”应山滑肉读着书本上的诗句,心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够见到长安城的雪景,也算是弥补了这次没能尽兴玩耍的遗憾。
贞观二十年 冬
应山滑肉跟着詹王来到长安已两月有余。从入冬起,他就一直期盼着能看到雪满长安道的盛景。比起应山一个小小的县城,长安不知要繁华上几倍。初到时,应山滑肉对哪儿都好奇,大到宫阙楼阁,小到锅碗瓢盆,见到什么他都要问上一问。等到安顿下来,詹王说道,你以后可是要留在宫里的,行为处事也要守规矩。站要怎么站、坐要怎么坐、行要怎么行,全都要依着规矩。应山滑肉听罢便想,那规矩也是人定的,明知不会让其他人舒服,却偏要定下这些束缚人的条条框框。规矩学完了便是对弈弹琴、学书论道。每日一套课程下来,往往已是寻常人家准备晚膳的时候,哪还有时间去好好欣赏长安城的繁华。偏偏詹王请来的那教琴的师父还是个又死板又不知变通的老头,就算应山滑肉将曲子很快练会了,还是要等到规定的时辰才能算下课。初时,应山滑肉还会和师父拌几句嘴,后来发现没用,便改为嘴上奉承着,手上动着,心思却飘向窗外了。
詹王买下的宅子正对着长安最为繁华的街道,每日除了沿街叫卖的小摊小贩,也有些看起来和应山滑肉差不多大的少年在街上玩乐。每逢上课无聊时,应山滑肉就入迷地看着窗外,幻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加入他们。
这日,应山滑肉难能得闲。他推开房门,几个少年恰巧也在街上。应山滑肉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与他们搭上话时,那几个少年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
“我认识他,刚搬来不久吧,爹在宫里当差的。”为首的少年说道。
“他不是我爹。”
“那是什么,同族的长辈,收养你的师父?”
“都不是,或许……应该算友人吧?”
“友人,你们两个?”
应山滑肉挠了挠头:“我们是忘年交嘛。”
少年权当是应山滑肉在糊弄,便也不再将话题继续下去:“罢了,人人都有自己的情况。你以后要不要跟我们一块玩?”
“我家里管得严,恐怕不能日日有空。”
“无妨,我们几乎每日下午都在这里碰面的,你有空时一起来便是。”
应山滑肉日日盼着能和那群少年凑到一起。只是每日课程忙碌,他只在偶尔下午没课时,才能和那群少年见上一面。至于众人凑在一起玩乐的项目,大部分时候是蹴鞠或是马球,天不好时,就聚在其中一人家里对弈、聊天。应山滑肉原本最是讨厌下棋,可大家凑在一起玩,既不论输赢,对弈结束后也不用复盘、听些让耳朵起茧的大道理,他又开始觉得下棋也还算有意思了。
“过两日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去听曲儿?”少年拍了拍另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同伴,“别看这家伙这样,他祖父两日后的生日宴上,可是请到了不得了的人物。”
“若是大家能来捧场,我、我和我爹都会很高兴的。”
“可是我恐怕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你们也知道,我家管得严些……”
“不带也行,大、大家尽兴就好。”
应山滑肉原本觉得二人住的宅子已经够大了,可那少年家的房子更是华丽到让他惊叹许久。院子是四进的,除了不计其数的佣人房间,还有花园、假山,连正厅也不知比两人现在住的宅子大上了多少倍。应山滑肉依着刚来长安时学过的礼仪,朝坐在上位的作了一揖,又在餐盘前正坐好。
等宾客全部落座,酒席也算是正式开始了。和摆盘精致的饭菜一起呈上来的,还有声势浩大的歌舞表演。训练有素的伶人排成一列,随后又变换成四列的方阵。应山滑肉看得目不转睛,途中他用余光瞥了两眼,发现周围的人少有一直盯着看的。他不想被人笑话没见过世面,只好将目光收敛了些。
歌舞表演后是器乐独奏。应山滑肉和那几个少年算是小辈,坐在末席,乐师的长相自然也看不真切,于是他索性将精力都放在耳朵上。那琴声像风。是长安的秋日,卷着砂石的风,或许比长安的风还要更荒凉些。那不是应山滑肉所熟知的任何一种乐器,比琵琶多了几分硬朗,又比筝多了几分随性。趁着别人都在低头时,应山滑肉赶忙抬头多看了两眼,可仍没能得出结论。
“刚刚是什么乐器?”
“那是三弦。据说是从西域传来的乐器,如今在宫里也很受欢迎。这位是宫里请来的乐师,出场费可不便宜。”
表演已经结束许久,铮铮的琴声还在应山滑肉脑海里回荡。在书上读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时,他还认为是夸大其词,现在却有些感同身受了。
“应华,怎么了,看呆了?快点吃吧,菜都凉了。”旁边的少年看应山滑肉出神的模样,忍不住揶揄了两句。
听到少年的话,应山滑肉才回过神来,赶紧从碟子里夹了几筷子。宴席上的菜色也都是他平日见不到的山珍海味,但他现在也有些无心品尝了。
那日回来后,应山滑肉便发了疯地要学三弦。他将詹王给的零用钱全部收到小匣子里,时不时翻出来看看。可他如今算是赋闲在家,也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詹王一次最多也就给几十文,大多数时候只有几文。应山滑肉不知道三弦的具体价格,但大概也能猜到并不便宜。可他又没有理由开口要钱,不用想也知道,詹王不可能同意他买三弦。他头一次恨起自己在家里只能算是个吃白饭的。若是有门傍身的手艺就好了,像那日在宅子里看到的伶人、乐师,也没学过什么君子六艺,但如今也能安身立命。“成就大才”,但应山滑肉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该成什么才。自己的前途就像干净的雪地,如今也只是刚踩上了几个脚印罢了。
进了腊月,街上逐渐热闹起来,长安的繁华在此刻更是展露无遗。但应山滑肉每日要修的功课还是和往常一样,他只有眼巴巴地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到进了小年,大部分课程才因为师父也要回家忙年停了下来。可家里虽说只有两个人,年也仍旧是要忙的。他感觉这个腊月过得十分快,比在应山时要快得多,似乎是一眨眼,就到了除夕。
年夜饭和平日也没什么不同,不过多了两道荤菜。离新年还远得很,两人就早早吃完了。街上的灯火比平日亮些,为了守岁,普通人家都将平时用不到的油灯拿出来点了,詹王家也不例外。为了打发时间,詹王将棋盘搬了出来,进了腊月,光禄寺的工作也忙,他自然也没多少时间指导应山滑肉下棋。应山滑肉见状如临大敌,连分先时,抓子的手指都绷得紧紧的。
“你最近进步挺大。”
应山滑肉有些不好意思:“是您教得好。”
詹王没理会应山滑肉的奉承话。他径直地走回了里屋,回来时,手上还拿着几吊钱。
“这是?”
“压岁钱啊。磕头也不必了,也没有别人,不用做样子看。”
应山滑肉从詹王手里接过那几串铜板。铜板压在手上沉甸甸的,他很想立刻大叫着跑出去,又想到詹王前几日刚训斥过他要沉稳,于是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咳咳,多谢多谢,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贞观二十一年 春
一过了元宵,应山滑肉一得闲便跑到街上去看乐器铺子开门没有。他一连跑了几天,才终于瞅见那扇紧闭的大门敞开了。于是他在门口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等到里面没人了,才整了整衣服,走了进去。
“三弦,请给我看看三弦。”
乐器铺子的老板将应山滑肉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虽说穿着随性了些,身上的首饰却都不像便宜货,便猜测是哪家跑出来玩的公子哥儿。他从显眼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拿下一把通体紫红色的三弦,琴上装饰不多,但看着大气稳重,应山滑肉很是中意。
“这可是上好的紫檀木做的,宫里的乐师都用的这种。二十贯钱,不多也不少。”
“二十贯?那最便宜的要多少……”
老板叹了口气,从架子的角落取下另外一把。
“这把是桐木做的,一贯钱。你若诚心想要,就算你800文如何?”
“那便要这把好了。”
应山滑肉从包袱里数了八吊钱出来,放到了台面上。其中两吊还是他将匣子里零碎的铜板收起来,一个个亲手串的。说是便宜,应山滑肉倒也看不出除了颜色和装饰以外,和刚刚那把有什么区别。他满怀欣喜地从老板手里接过那把三弦。琴身是淡淡的黄褐色,细细闻来,清漆的味道也还没完全散去。他原本想立刻就在这里弹来试试,可想到自己之前连琴都没摸过,恐怕还是有些丢人现眼。于是他谢过老板,将琴收好,又一路小跑着回了宅子。
应山滑肉原以为詹王定会生气,没料到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并没发表过多看法。等到应山滑肉快要进屋时,才说了句:“可不要玩物丧志。”
平复了下过于激动的情绪,应山滑肉模仿着那日见过的乐师的样子,将琴身放在腿上,一手按着弦,另一只手去拨弦。可从琴弦上流泻而出的却并非应山滑肉想象中悦耳的乐音,那琴只是发出几声噪杂的响声,随后便是指尖传来的剧痛。他低头看了一眼,从指尖渗出的血已经将弦染红了一片。应山滑肉连忙起身,想要找擦琴的东西。也不知道血沾到琴弦还能不能擦掉,刚买的琴便染上了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听到响声,詹王推开门:“明日再去铺子里买块拨片。你没跟那铺子里的人说你是初学者吗?跟我过来,把手包一下。”
等到手被包好,应山滑肉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此刻也顾不上疼,而是连忙拿袖子去揩琴弦上的血迹。好在那血还没完全干透,揩了几下,弦上便洁净如新了。
“学有学的规矩,玩也有玩的规矩。我知道你一向最烦规矩,但是你们一块玩的马球、蹴鞠,也同样是有规矩才能玩得起来。你既对三弦感兴趣,我也没想要拦你,只是学业也断不可荒废。”
“我知道了。”应山滑肉悻悻地挠挠头,将三弦收回了琴盒里。
贞观二十二年 春
应山滑肉本就在音乐上颇有些天赋,三弦和古琴比,也算是容易些。每日一得闲,他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三弦,连一起玩的伙伴也渐渐疏远了。
“应华,过几日要不要一起去茶肆听曲儿?”少年敲着应山滑肉房间的窗户,“一直自己练也练不出什么名堂,乐器这种东西,还是海纳百川才能进步得更快吧。”
应山滑肉思考片刻,虽说少年提的时间似乎和自己要习的课程有些冲突,但他还是应了下来。少年说的不无道理,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有闭门造车之嫌,更何况也确实许久未和伙伴们一聚。
“那就过几日老地方见。你可千万别忘了。”
“你放心吧,我记性好着呢。”
约定的日子是二月底,正是倒春寒的天气。空气中不光丝毫没有暖意,空中还飘起了雪花。长安的雪应山滑肉已经见过许多次,和应山比起来,姿态也要多些。初雪通常是细小的颗粒状,到了晚冬和早春时节,大部分时候落下的都是大块的、雪花与雪花连在一块的雪片,像是已经弹好的棉花,触起来也要比前者松软些。而如今空中飘的就是这种雪,看似大片,实则也不会持续太久,所以几人走在路上,也毫不担心。
应山滑肉和伙伴们一路打闹着进了茶馆。包厢里碳烧的很旺,落在几人头上和衣服上的雪很快就化成了水。钱自然还是家境殷实的那位承担,消息也是他从父亲那里听说的。应山滑肉在心里盘算着时辰,教琴的师父大概已经来了。但还未听到三弦,他现在也没有回去的心思。
这次的开场仍是舞,比上次人数少些,但眼下应山滑肉却无心欣赏。他略显焦躁地等着那阵风。这次是春日的风。虽说还是如那次一样硬朗,可乐音中还带了几分柔软,像刚发芽的、婀娜多姿的柳枝。乐师退场后,应山滑肉就一直在心里默默复盘。不知长安的风何时才能吹到自己的琴弦上,他想。
雪没像众人期待的那样如约停下。等应山滑肉到家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天也完全黑了。他顶着满头满身的雪,手也已经冻得通红。
“你去哪里了。”明明内容是问句,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詹王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屋里很暗,他也没点灯,照在屋里的只有算不上明亮的月光。应山滑肉看不清詹王的表情,只能隐约随着月光,看到他的脸随着声音的响动,忽明忽暗的。
“我、我……”
“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从今日起,你不许出屋门半步。”
应山滑肉呆立在了原地。虽说他也时不时惹出些事端,却从未见詹王像今日这样生气过。他刚刚还冰凉的手心现在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想要去袖袋里摸索钥匙,可钥匙却像滑溜溜的鱼一般,怎么也抓不住。费了好大力气,他才将钥匙摸出来。
“闲着也是闲着,好好准备科举,将来能得个一官半职,也算是能安身立命了。”
“但是我也没想做官啊。”应山滑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嘟囔着。眼下也只有先应下来,过几日,等詹王气消了,或许禁足令自然而然就能解了。
就算是普通人,一直待在屋里恐怕也要心生烦闷,更何况是应山滑肉这样一刻不能安分的。为了应试,平日的对弈弹琴从几日前就暂停了,他便趁詹王去宫里的时候从火房里抓了把小米,扔到窗台上。北方冬日食物难觅,大多数鸟儿早已结伴南下,长安城里寻常能见到的,就只剩麻雀了。应山滑肉盯着窗台上那群麻雀看得入迷,先来的几只胆大的早就吃得肚皮浑圆,却也不愿让给后来的,直到吃得一口也吃不下了,才腾出位置。后来的几只明显看着要瘦小些,毛发也没那么光亮,看着很是可怜。应山滑肉就又去火房里抓了把米,一边驱赶着先来的几只,一边看着那几只瘦小的狼吞虎咽。
听到门锁响动的声音,应山滑肉赶忙挥了挥手:“快走快走,等会儿被他发现了,教训我一顿是小事,你们以后也没得吃了。”
窗台上的麻雀扑闪着翅膀一哄而散。应山滑肉见了又有些心生羡慕了。外面的鸟雀虽说免不了是饥一顿、饱一顿,但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自己却要像笼中鸟一般,被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詹王翻看着应山滑肉习的字帖:“平日让你练的书道你都练到哪里去了。”
“我这不是……”
“书道乃是修身养性之道。你现在心浮气躁,别的自然更做不好。从今日起,每日加练十张字帖。”
应山滑肉在心中叫苦不迭,后悔刚刚的字帖没能习得更认真些,现在反倒给自己平添麻烦。他看着堆积成山的功课,心中只求这难捱的日子能够随着冬雪的融化赶紧过去。
贞观二十三年 秋
日子一晃便真的来到了秋闱的时候。新皇即位要开科取士,招录的人数也比以往几年要多了些。但要考的科目,除了读起来还算有趣的《诗》³外,其余几篇,应山滑肉连熟记于心都还做不到。起初他还担心过,若是真的中举了,要被分配到很远的地方做官该如何是好。现在看来,也不过是无谓的担心罢了。只是这三天的时间实在是难熬,饭也吃不上热腾的,只能啃从家里带来的干粮,睡也只能在那小隔间的桌子上蜷缩着。
等开考的时间实在难熬,应山滑肉便同站在自己前面的青年搭话,询问对方复习得如何。
青年的脸腾地烧红了:“我已经考到第三年了。我们家没多少钱,若是今年再不中,我也不考了,留在家里和母亲一起种田,也勉强可以糊口。母亲说,读书人应胸有大志,但说实话,我对做官也没什么兴趣,只想本本分分做个庄稼人。”
应山滑肉听罢,激动地握住对方的手:“这位兄台,我可太懂你了。我……我朋友,他也天天拿这些大道理劝我,可我实在也提不起劲来,只好对他应付了事,还惹得他生气了许久,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关禁闭呢。”
青年听了有些不解:“那你朋友管得还挺宽。”
应山滑肉想起那日詹王坐在太师椅上生气的模样:“对、对,他确实是管得挺宽。”
与青年话别后,应山滑肉看看周围,才发现来参加考试的,大多是青年那样的布衣百姓家的孩子,自己在里面反倒显得另类。有些考生在深秋里还穿着破旧的单衣,也有些人拿的包袱上打满了补丁。应山滑肉猜想,大多数人大约都同青年的情况相似,指着能够通过科举光宗耀祖。
好不容易将三天熬完回到家中,应山滑肉感觉好像已经过了三年一般。他将自己这几日的见闻一股脑地同詹王说了,许是好久没能说话,他的话也比平常多了些,但关于试题的内容和自己答的如何却是只字不提。
詹王顺着应山滑肉提到的见闻说了下去:“我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够消灭疾病与饥饿,大约也不会出现你见到的情况了吧。你是食魂,能做到许多常人做不到的事。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让这世间的百姓生活得更好?”
应山滑肉有些搞不明白詹王为何忽然起了这样的话题。他原以为詹王定要问问自己到底答的如何,连要说的漂亮话都在肚里打了好几遍草稿,这下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那样的话确实很好了。”
詹王见他没什么兴趣,便也没将话题继续下去,转而真的问起了他考得到底如何。应山滑肉赶紧将打的腹稿一股脑倒了出来,詹王听了似乎很满意,晚饭也多添了两盘菜。期间,他又提起刚刚的话题,应山滑肉仍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应山滑肉刚刚也说得够多了,现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于是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唯有沉默。他隐约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只好继续沉默地扒着碗里的饭,想要快些回屋里去。
吃完饭后,应山滑肉久违拿起了三弦。许久没有练习,他的指法略显生疏,指尖也因为茧的褪去而感觉到刺痛。但他的琴弦第一次尝到了风的味道。长安的夜风中混入了冰凉的月光,让他因疼痛发热的指尖也渐渐凉了下来。这夜他弹到了很晚。直到月亮升得很高了,他才抱着三弦沉沉睡去。
永徽二年 冬
前几年参加的科举,应山滑肉并没有去放榜的地方查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不用想也知道,自然是无疾而终。詹王倒也没有怪罪应山滑肉,也默认了他有时会出门在街上闲逛。应山滑肉的玩伴们也大多都成家立业,几人很少像过去那样碰面玩乐了。詹王借着光禄寺师徒传承的传统,给应山滑肉参加御厨考试争取了个名额。应山滑肉这次也算争气,很顺利地通过了测试,到秋末时,便同詹王一样,进了光禄寺任职。
应山滑肉任职才过了没几日,詹王就开始打包家里的行李。
“你要去哪?”
“到九重天去。”
“九重天……是什么地方?”
“通俗来讲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吧。等到安顿下来就把你也接过去,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可千万别惹出什么麻烦来。”
詹王走了,房子也空了下来。原本应山滑肉就不懂为何要买下这间二进的院子,明明只有两个人住,实在显得有些空旷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屋里更是冷清。他初入宫,俸禄算不上丰厚,便买了些最普通的炭,只在入夜时才将炉子点着。白天不当差时,他大多瑟缩在南屋的一角,靠冬日惨白的阳光应付。赶上当早班时,三更就要起床,往往被子还没暖过来,便要入宫了。喂麻雀的习惯却是留了下来,每日闲时,他就像以前一样,在窗台上洒下一把小米,看着三五成群的麻雀为了食物争争抢抢,叽叽喳喳,也算是有点生气。
这日,应山滑肉当完早班,仍像惯常一样,边吃着随便糊弄的早饭,边从自己的口粮里挤出一点来喂鸟。麻雀在窗台附近来来回回地盘旋着,等到米吃得差不多,就渐渐离去了。
麻雀走得差不多后,窗台上又来了只白鹭。它似乎也不是来觅食的,只是看起来颇为气定神闲地站在窗台上来回踱步,时不时低头用喙啄啄翅膀上的羽毛。
“你怎么没随同伴一起去南方过冬?”
白鹭并没有理会应山滑肉的自言自语,仍是自顾自地理着羽毛。应山滑肉觉得奇怪,在应山时,冬日都鲜少见到这种水鸟,更不要说天寒地冻的长安,连流动的水源都觅不到。或许是之前受伤导致的离群。如果真是这样,希望它能顺利熬过这个冬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到了春日,应山滑肉收到了詹王的联络。信是随着一支梅花一起来的,内容也是些家长里短,不过是叮嘱他注意保暖,工作不要出了纰漏,也不要忘了习功课。应山滑肉将信收好,盯着那梅花看了半晌,也没看出这从九重天来的梅花和寻常相比有何不同。
那白鹭还是时不时会来。天气越来越暖,栖息在太液湖旁的白鹭群也早就从南方回来了,可它却半点不见有要回群的意思。应山滑肉有时买鱼,就丢给它条小的。它也不客气,衔了鱼就直接在窗台上大快朵颐。应山滑肉看着它的样子有时会想,如今自己未尝不是进了另一个更大的鸟笼。人生几十年,大约就是不停地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里。可自己又不像人,若是要在这笼子里关上上千年,未免也太凄惨了。他不知道九重天是不是与凡间不同的牢笼。开始时,应山滑肉还对那边的生活有些期许,可这点憧憬也慢慢也随着时间的流逝磨没了。他心里一边希望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一边内心深处又渴求着有朝一日能够突破这个牢笼,看看更广阔的风景,如同刚从应山来到长安时那样。这样想着,就感觉初到长安时的雀跃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想到这里,应山滑肉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抬起头来,正对上白鹭金色的眼睛。被它这样盯着,应山滑肉忽然有些脊背发凉。那白鹭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心情不佳,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应山滑肉叹了口气,将从早上起就一直半敞着的窗户关上了。
¹ 《说文解字》。
² 唐太宗《望雪》。
³ 唐代科举的科目很多,应华考的最简单的明经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