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赤着脚踩上去,凉意便从脚底传来,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雪尖叫着奔向死亡的声音。

五侯鲭把应山滑肉的尸体塞到了那间屋子角落的大筐里,又随便找了些破布盖住。应山滑肉很高,但像这样蜷缩在筐里,却完全看不出他比五侯鲭还要高出半个头去。五侯鲭将剩下的破布在自己身上缠了两圈,留下一截裹住头发,又把身上的配饰全部摘下来塞到筐里。简直是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了。

他想起来很久之前赶路时,曾向应山滑肉抱怨过一次,怎么忽然开始下雪了。因为你看,有那么多人猜在期盼下雪,应山滑肉答道。于是五侯鲭抬起头来,目光刚好撞上眼里满载着兴奋的幼童。下雪了,小孩子开心,农户也开心,瑞雪兆丰年嘛。应山滑肉又说。


骗子。下雪一点也不开心。


为了躲避夜晚巡逻的官兵,五侯鲭早早就出了城门,在京师的郊外到处乱撞。落叶归根,这也是应山滑肉教给他的。那还是将他带回应山比较好。从前,他也与应山滑肉同去过一次,大致知道方向。他细细辨认了枝干生长的情况,朝着较为浓密的那边走去。


五侯鲭没日没夜地朝南边行进着。并非是紧急到没有休息的时间,只是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日的事。为什么没有阻止应山滑肉,为什么不提前几天出发,为什么要争那没用的第一……仔细一想,简直全是可笑的错误。或许是在平静的地方生存得太久了。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能够弥补的余地了。

五侯鲭低着头。几日没合眼,连从云缝中露出的一点点阳光,都让他的双眼难以睁开。不知是被纯白的雪灼伤了双眼,还是身体的疼痛太难以忍受,他的眼中逐渐蓄满了泪水。没过多久,眼泪就承受不住重力,啪嗒啪嗒地落到了地上。五侯鲭很想就这样大哭一场。可是他终究是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到了地上。


过去了一刻钟,亦或是好几个时辰,五侯鲭终于恢复了意识。筐里的衣服和首饰洒了一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剩下。应山滑肉的死简直像一场梦一般。说到底,除了这衣服和首饰,到底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他存在过,五侯鲭都不知道。世间万物有生有灭,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是他与应山滑肉认识得实在是过于久了,久到成为了某种一直推着二人向前的惯性,而现在这种惯性突然消失了,像被突然剪断的线,啪嗒一声就没了。

银白色在地上弥漫开,向无限远处延伸着。五侯鲭跪坐在地上,沉默地望着远处渐渐变暗的天空。原来没有尽头的白昼真的是不存在的。而当惨白的日光渐渐从下方压过那片无尽的深蓝后,他又一次确认了,原来没有尽头的黑夜也是不存在的。新年早就在他的彳亍过去了。这几日,偶尔也会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明明是庆祝佳节的声音,在五侯鲭听来却格外讽刺。

雪在地上越积越厚了,与应山滑肉离开的那天一样。若是不停扩张着地盘的雪能够将自己带回到那天就好了,五侯鲭不禁想着。对了,只要重来一次就好。用万象阵回到现代,找到应山滑肉,告诉他乖乖在空桑待着更安全,等少主回来再一起商量解决的办法就好。这样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五侯鲭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回到了笑面匠成员合着租下来的房间。门口挂着“笑面匠电影公司”的招牌,说是公司,不过只有这走廊尽头小小的一间。房间里也只有最普通不过的三合板桌子和几把塑料椅子。平时除了五侯鲭和应山滑肉,也很少有人会一直待在这里。可是今天他推开门,屋里却挤满了人。

“幻戏灵!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商讨着下次拍什么题材的电影呢。虽说已经差不多定好了,公平起见,还是要问问你的意见。”

五侯鲭无意理会雪梨肘棒的话:“应华呢,应华怎么不在?”

听到陌生的名字,雪梨肘棒有些奇怪:“应华是谁?新来的影迷?”

“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啊……前几日除夕的时候,你我不是刚一起去扫过墓吗?”

“扫墓……”

五侯鲭重复着扒广肚的话。他对这两个字很是不解,似乎无法将之和词语原本的含义重叠起来。

海米升百彩看着五侯鲭的样子,张了张口,又闭上了。过了几分钟,他才又重新张口:“应华哥哥已经死了……很久以前。”

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五侯鲭盯着脚下的地砖,渐渐地,地砖的缝隙中开始渗出血来。他似乎又看到了那根戴着渡金镯子的胳膊静静地躺在地上。再一睁眼时,那根胳膊就直直地掐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时间也变得黏腻,眼前的景色又开始晃动起来。他赶紧扶住了一旁的椅背,深呼吸了几口,让这种不自然的晃动赶紧平复下来。

“等等啊,你去哪里?”

五侯鲭甩开扒广肚企图拉住他的手,强迫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万象阵的记录应该还留着。应山滑肉已经死了,在明代就死了,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死了。无论如何,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事实。但是有万象阵,只要将过去画错的线用万象阵涂改掉就好了。只是改变掉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被改变的事,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太过糟糕的事吧?


“应华,应华你在不在?”

“你这么大声干嘛,他不在,出去支摊子了,不是你早上让他去的吗?”

“他去哪支了?”

“之前一直去支的那条街上啊,从这出去,拐个弯就到了。”

婆娑仙有些奇怪,刚刚还赶着应山滑肉出去的五侯鲭,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又这么神色匆匆地回来找他,现在连应山滑肉一直支的摊位在哪里也忘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将路指给了五侯鲭。等他出门了,才将刚刚绣错了的线用剪刀挑开,重新打上了结。


昨日夜里的雪积在地上,被商户扫过之后,成了一个个崭新的雪堆,应山滑肉的摊子旁也有一个。街上的人还是如那日一般熙熙攘攘,或许是临近年关了吧,每个人都神色匆匆,少有人在应山滑肉的说书摊子前驻足。

应山滑肉刚说完一段,仅有的几个询家也离开了。他刚打算收拾收拾东西,趁着强迫自己来支摊儿的人不在偷点小懒,就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凑了过来。

“你之前不是很想去空桑吗?现在就跟我走,东西也不用收拾,等我们在空桑安顿下来,再用万象阵回来拿。具体的一会儿再跟你解释,现在,立刻马上跟我走。”

“哈……”应山滑肉有些搞不清情况,“可以是可以,你先把手松开一下,我收拾一下就跟你走。”

“不是都跟你讲过了吗,不用收拾。”

五侯鲭半强硬地抓过了应山滑肉的手腕。桌子上半摊开的话本还没来得及收,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很快就翻到了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些什么,只是胸口闷闷的,想要赶紧逃离这里。

“那个……你是谁来着?我看着你挺面熟,但实在想不起来你叫啥了。”

五侯鲭愣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要从这个步骤开始解释。但也多亏了应山滑肉这句话,他焦躁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了些。

“我是五侯鲭。我们是友人,现在……”五侯鲭犹豫着该不该把情况全部告诉应山滑肉,“现在有人想杀你,空桑比较安全,所以我们要先到空桑去。”

“我的命这么值钱呢,你不会搞错了吧,怎么可能会有人专门来杀我啊。不过空桑我倒确实一直很想去。”

“很想去就对了,不用想别的。”


或许是察觉到身边人的心情不佳,应山滑肉一路上都在说些有的没的。早上拿兜里最后几个铜板买了糖瓜,但是放在摊子上忘记拿了。对面卖饺子皮的摊子排的队很长,都排到自己这里来了。五侯鲭有一搭无一搭地应和着他,心思却不在那些话上。

“你的额头怎么了?”

“没看路,摔着了。”

“肩膀呢,”应山滑肉指了指五侯鲭一直遮掩着的左肩,“也是摔的?”

“对啊,怎么了。”

“脚也冻伤了……我说啊,现在也没人来追我们吧,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如何?明天去空桑和后天去,也没什么区别吧。”

夜色渐渐笼罩了京师郊外的天空。层层叠叠的云在一片漆黑中勾勒出淡淡的白边,月亮还未升起来,云隙间透出的只有几颗落单的星星。走了一下午,再加上连日累积的疲惫,五侯鲭也感到确实难以继续行进下去。他答应了应山滑肉的请求,两人找了间已经半是坍塌的小屋,歇息下来。


应山滑肉平日里就时常将“睡在街角楼阁无甚区别”之类的话挂在嘴边,此刻对眼下过于简陋的条件也适应得很快。他将胸前的衣服往中间拉了拉,往墙上一靠,就进入了梦乡。

五侯鲭俯在应山滑肉脸上,静静地看着他的睫毛随着呼吸翕动着。应山滑肉已经睡得很熟,胸口缓慢地一起一伏。他的睡相并不算太好,即便是半倚着墙,也总是不安分地调整着姿势,原本顺滑的黑金色头发因此有几处纠缠在了一起。平时早上起来,他会拿齿很粗的梳子随便扯两下,将打结的地方扯开。可如今要赶路,恐怕明早连这样的条件也没有了。

五侯鲭将手指伸进那块由黑金色的线织成的绸缎,耐心地将打结的地方一一解开。那块绸缎很快就恢复了原有的柔顺。他从中挑出几丝颜色不同的,绕在自己的小指上,又看着那几缕丝线慢慢地从自己的手指上脱落下去。

就这样,五侯鲭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情感,他不知道这该不该称之为欲望。他冰凉的指尖从应山滑肉的发间游走到了脸上。应山滑肉的脸很暖和,甚至与五侯鲭的指尖相比有些烫了。但是这种烫反而让五侯鲭产生了一种安心感。他的手指也因此更加渴求着那热度,迟迟不肯离开应山滑肉的皮肤。

睡眼朦胧间,应山滑肉捉住了那只到处乱动的手。他并没有因那只手惊扰了自己的好梦而生气。他天性如此。他将那只手紧紧攥住,贴在了自己半敞着的胸口上。

“怎么了……你的手好凉啊。”

“我睡不着。应华……我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什么对的错的……”应山滑肉刚醒过来,说话也带着点含混,“睡不着的话,我说故事给你听吧。”

应山滑肉弹起了三弦。他早已忘了自己是为何开始弹三弦,但弹奏的动作已经像是他的本能,即使忘了自己是谁,也万万不会忘了这个。三弦什么都能做,既可以退敌,也可以谋生,哄人睡觉自然也不在话下。五侯鲭也习惯了被哄,他听着熟悉且安心的曲调,以及他早就烂熟于心的那些空桑琐事,几天里第一次闭上了眼睛。

听到五侯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应山滑肉打算放下三弦,继续梦周公。可三弦声刚停下没多久,他就听到几个不太寻常的脚步声,大概是因为积雪吧,窸窸窣窣的,在安静的夜里很是引人注意。五侯鲭比他反应更快,他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他右手凝成了一面小小的湖镜,这几日的情绪波动加上劳累,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应华,快进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应山滑肉想问“那你呢”,看到五侯鲭的眼神,终究是没问出口。

“等事情都结束以后,你可要把这次的事都说与我听,我隐约觉得,一定是个适合编成话本的好故事。”

“好,一言为定。”


两人话音刚落,一支诛邪箭就蹭着五侯鲭的头皮钉到了墙上。是非我道的人,大概有十几个,为首的小头目是常来找茬的,即便是过去几百年,五侯鲭仍看着有些面熟。他原以为是上次那些带着火铳的人,看到是非我道,反而松了口气。他是笑面匠里和非我道斡旋最多的那个,大约是长得实在异于常人吧,也或许是他对把所谓“降妖除魔”之类的话挂在嘴边的这群人有着更为强烈的排斥感,因此对战也格外积极。眼下魂力不多的情况下,还是以自保为先的好。他将好不容易凝成的那面镜子护在胸前,朝灌木多的地方跑去。

夜里很静。这里本就远离人烟,刚下过雪,也没起风,杂音被雪吞得干净,诛邪箭划破空气的响声变得格外好辨别。若是平时的五侯鲭,大概早就给这群小喽啰演上了出精彩的幻戏,然后带着应山滑肉扬长而去。但现在,他连躲着那些并不算密集的箭都显得吃力。前几日在雪地里走得太久,五侯鲭的脚被严重冻伤,即便他并不畏惧疼痛,行动还是多少受了些影响。

“五侯、五侯,”应山滑肉敲着镜面,“放我出去吧,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吧?”

五侯鲭没答应。两人说话间,一支箭已经直直地冲着五侯鲭的面门飞来,五侯鲭瞬间浑身汗毛直立。从前,他也常有这样的感受。时间被无限拉长了,短短几秒,却像有一刻钟那样。五侯鲭的鼻尖一瞬间嗅到了一种久违的、冷冰冰的气息。让这一箭不要命中要害并不算难,但问题是以后。无论是哪里受伤,原本就受限的行动力必然更要大打折扣。

正当五侯鲭大脑飞速运转着的时候,应山滑肉从镜子里钻了出来,挡在了他的面前。于是他看到那支箭从朝着自己的面门而去变为了直中应山滑肉的胸口。他的耳边传来了重物坠地的声音。


五侯鲭俯下身来查看情况。和那天一样,应山滑肉死了,一击毙命。五侯鲭不懂,那一向软绵绵的箭为何今日变得如此有威力。连非我道的人都愣住了,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射出的箭真会杀死他们口中的妖物,又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杀人的经验。五侯鲭握紧了右手。那面小小的镜子承受不住奔涌的魂力,碎成了一片片的。镜子中冲出的水流裹挟着那几个非我道的人和地上的雪,朝着四面八方流去。看着被大水冲得裸露出原本颜色的地面,五侯鲭有些愣神。等到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万象阵前了。他机械地重复着操作万象阵的流程,白光一闪而过,空桑的景象飞速地朝后退去。


五侯鲭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摊子前,摊子旁是崭新的雪堆。这次他来得早了些,应山滑肉的书刚说到精彩处。五侯鲭没打断他,静静地站在一旁。他常当应山滑肉的听众,人多时,他就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人少时,也基本不会出声。应山滑肉说过的篇目他都记得,每一遍有什么差别,他也都分辨得出。就算是相同的篇目,应山滑肉每遍说得也不一样,因而他也从不会感到无聊。

一目说罢,五侯鲭才开口:“我是五侯鲭,我们是友人。你……想不想去空桑?”

应山滑肉见五侯鲭有些面熟,便将心中仅有的一点点疑虑也放下了。

“我当然想去!之前谁跟我讲来着,空桑是万千食魂的家,反正就是特别好。”

“那就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应山滑肉果真开始收拾起东西。五侯鲭满怀忧虑地看着他:“若是别人拿这种话骗你,你可别随便就跟着走了。”

“那肯定不会。我精明着呢,跟你走是看你面善。”

五侯鲭没理会他的话。应山滑肉还是自顾自地说着早上的经历,买饺子皮的人很多,还有拿身上仅剩的铜板买了糖瓜,这次是记得将糖瓜揣在怀里了。

“五侯,你吃不吃?”

五侯鲭嘴上说着“小孩才会贪嘴这个”,却还是把那糖块接过来了。


到了晚上,五侯鲭选了京师城里最繁华地段的客栈。就算是非我道或是之前那群黑衣人,大概也不敢在皇城根有什么太过明目张胆的行动。而且,他也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让魂力恢复些,才更能应付接下来可能要来的突发状况。

应山滑肉看着屋里成套的黄花梨家具和各式摆件,不禁惊叹地望向旁边的五侯鲭:“没想到你这么有钱啊。”

“对啊,跟把钱到处乱放的某人不一样。”

五侯鲭数着手头的银子,他将这些年攒的银两从空桑拿出来了一部分。他盘算着,这几日白天就走人多的地方,晚上都住客栈里,总比在荒郊野外要安全些。

“我还是头一次住这么豪华的房子。”

“你以前不是在宫里当差吗,住得应该比这强吧。”

“什么在宫里当差,我怎么不记得了?”

五侯鲭懒得理会他,自顾自地上了床。应山滑肉好奇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每件摆件他都要凑上去看看。为了应付突发情况,也为了节约些钱财,五侯鲭只订了一间房。还没加入笑面匠时,两人就常挤在一张床上。更多时候是露宿在荒郊野外,能睡在床上已经算好的。应山滑肉普通地接受了五侯鲭“该省省、该花花”的解释,本就是五侯鲭出的钱,他又一向对睡在哪里持着无所谓的态度,即便是卧榻之侧忽然多出个人来,他也并没有什么意见。


应山滑肉好不容易才安分下来。感慨完了屋内布置的豪华,他坐在床边开始无所事事起来。于是他惯常地拿起三弦打算解解闷,还没等弹出声,五侯鲭就制止了他。

“不能弹三弦。”

“为什么?”

“会有想杀你的人追踪魂力。”

应山滑肉像之前一样重复着“开玩笑吧,怎么可能有人想要我的命”,但还是乖乖地把三弦放下了。他不情不愿地在本还不该睡觉的时间就躺在了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屋顶打发时间。大概是白天走路多了有些疲惫,困意很快就涌上来了,他闭上了眼睛。


“应华……能不能握握我的手。”

应山滑肉已经睡熟了,并没有回应。

五侯鲭径自把冰凉的右手塞到了应山滑肉的半敞着的衣服里。应山滑肉被冷得一激灵,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把头偏向五侯鲭那边。

“怎么了……”

“没什么。睡不着,帮我暖暖手。”

“你不早说。”

“那不是叫你你没起吗。”

应山滑肉将五侯鲭的手紧紧包裹住。五侯鲭的手不算大,也没多少操劳的痕迹,摸起来滑溜溜的。他又将五侯鲭另一只手也从被窝另一端拎到胸前,迫使五侯鲭也转了个身。

“疼……你轻点。”

应山滑肉注意到五侯鲭的左肩活动得不太自然,也就忽然想起来下午他随口问了句,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那时五侯鲭只说了句“没看路摔着了”,但应该是有什么他不愿说的隐情吧。

“等事情都结束之后,你可要把这次的事都说与我听。”

五侯鲭听着熟悉的对话:“好啊,你要写到话本里去吧。应该会是个好故事。”


应山滑肉的手暖暖的。手拉手的动作虽说有点幼稚,但助眠效果也就比讲话本略差一些。五侯鲭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睡了约莫一个时辰,五侯鲭忽然听到楼上乱作一团的脚步声和有人呼喊着“着火了”的声音。他赶忙摇着旁边睡得正香的应山滑肉。

“应华,快起来。”

“这次又怎么了……”

“楼上着火了。”

五侯鲭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一点儿也不急。火是从三楼起的,这里是二楼,蔓延过来也需要些时间。就算时间紧急,从窗口跳出去便是。他试了几次,湖镜还是没能重新凝起来。他拉着还没完全清醒的应山滑肉从门口冲到了走廊上。马上就要廿九,鲜少有人还滞留在路上,因此客栈的人并不算多。

三楼的几名旅客神色慌张地从楼梯上跑下来。跟在最后的是一大家子,父母各抱着一个年龄尚小的孩子,还有个大一点的十分勉强地跟在后面,脸上还挂着泪痕。五侯鲭自然没有精力在意这些,但应山滑肉却都看在眼里。应山滑肉松开五侯鲭的手,走上前去与孩子父母说了几句。父母同意后,他便俯下身来,拿袖子帮那孩子擦眼泪。想从怀里掏糖瓜给孩子吃时,他才注意到那包糖瓜似乎落在房间里了。应山滑肉还在懊悔着,三楼的楼梯忽然塌了,支撑的立柱朝人最多的地方倒了下来。几人尖叫着朝四周跑去,而那孩子却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应山滑肉赶紧把那个孩子护在怀里,食魂没那么容易死——而自己又是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难过,这样的念头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五侯鲭已经跑到了安全的地方,一回头却发现应山滑肉没跟上来。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正巧看到那根柱子朝应山滑肉的头砸了过去。

五侯鲭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没能将那根柱子移开。但是似乎也没有那个必要了。那个孩子已经从应山滑肉怀里钻了出来,满身是血。五侯鲭呆滞地跟着尖叫着的人流跑下了楼,然后朝空桑的方向走去。


这次,五侯鲭又早回去了一些。他跑回笑面匠,刚好撞见准备出门的应山滑肉。

“今天不用出摊了。”

应山滑肉有些奇怪地看着五侯鲭:“半个时辰前你还让我出摊呢。我那个,现在才出去不是在偷懒哈,单纯是有点事耽搁了。”

“没出去正好,今天天气不好,就在笑面匠待着吧。”

“哦……好。”


应山滑肉乖乖回了自己屋里。一转头的功夫,他就将出摊的事儿忘在了脑后,连五侯鲭是谁也忘了。五侯鲭又向他解释了一遍为何要待在屋里,应山滑肉果然又回了句“怎么可能有人会要我的命”。虽说一直不愿出去,可真的不用出摊说书,他又开始无聊起来。

“五侯,我是不是什么时候惹你生气了?”

“三十就让你出去。”

“你是说,还要在屋里待两天?”

“两天而已。”

“那倒也是,对我来说也可能是两个一天。”

应山滑肉接受了现实,老老实实地把三弦收在了角落里。


一早上的功夫,应山滑肉几乎把待在笑面匠里的人骚扰了个遍。到了下午,应山滑肉的房门被推开了,五侯鲭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来的果然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五侯鲭原以为他不会再来了,可看起来并非如此。詹王这次没再穿那身奇怪的衣服,但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见到五侯鲭,詹王朝他打了个招呼:“是我。好久没见了,来叫应华回去一块过年。”

应山滑肉虽然不认识眼前的人,可还是想都没想就跟在了詹王后面,出了房门。

“不行……应华,别跟他走!”

“你怎么了,不舒服的话还是好好休息下吧?我虽然不懂医术,但食魂的事也算略知一二,帮你看看也未尝不可……”

五侯鲭拼命用手撑着桌子,眼前的景色和那天重叠在一起,在他眼前缓缓扭曲着。他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不用”二字。恍惚间,一只手搭了上来,扶着他回了房间。


五侯鲭再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下来。他走到堂屋,和那天一样,其他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婆娑仙坐在屋里绣花。天阴得很,她早早就点上了油灯。烛光因为有人走过而跳动起来,婆娑仙抬起头,正好撞上五侯鲭焦虑的目光。

“应华呢?”

“他跟刚刚来的詹大人走了,说过完年就回来。”

五侯鲭冲出门去。雪如约而至,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街上的雪很新,还没有什么被人踩过的印记。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商会的门前。和那天一样,店里没有人,仓库的门锁随意地挂在把手上。五侯鲭把手搭在门上,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日的场景,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抓在自己脚腕上的手似乎又缠了上来。于是他也就失去了开门的勇气。他转头朝空桑的方向走着,雪很快就在他肩上和头发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他狼狈地回到空桑,径直朝万象阵走去。


五侯鲭将万象阵的时间调早了一个月。中间他又尝试了许多次,可总是遇到各种各样的状况。留在笑面匠不行。可住在旅店里,会遇到来抢东西的劫匪;露宿在野外,又会有崩塌下来的石块或是受惊吓的马车。他也尝试过干脆到了宵禁的时间还留在京师城里,等着巡逻的卫兵把两人抓起来,那样或许还更安全些。可那卫兵问都没问便举起了腰间的佩刀。这根本不合理。禁军只是因为宵禁时间在外游荡就当街杀人,这又不是在乱世。尝试了许多次都无法规避应山滑肉的死亡,五侯鲭渐渐开始觉得食魂没那么容易死的说法简直就像个笑话。总之,时间充裕的话,早些到空桑,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五侯鲭惯常向应山滑肉解释着去空桑的事,应山滑肉也依然没有怀疑,听到去空桑的消息难掩激动,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

“空桑的事儿都是你跟我说的来着?那个什么天一阁阁主要利用万象阵改变历史的事,我编成话本了,还没来得及讲呢。”

听到“万象阵”三个字,五侯鲭愣了一下。脚下的青石板路晃动了起来,他强打起精神,硬生生地将那晃动按了下去。

“等到了空桑,我说给你个更好的故事,绝对会成为你写过的话本里的第一名。”

应山滑肉惯常打了个哈哈,惹得五侯鲭有些生气。

“怎么了,你不信啊。”

“没没没,怎么可能不信,你讲的故事那肯定是第一名。”


保险起见,五侯鲭还是选择了尽量住在客栈里。赶着年前回家的人很多,每间客栈都被塞得满满的。他还是叮嘱应山滑肉不要弹三弦。应山滑肉不太乐意,但听闻到了空桑就再也不会强迫他出摊说书,也不会管他干这干那时,也就答应了下来。从京师赶到空桑用不了多久,就算走得慢,也只要三天左右。五侯鲭想,等少主回来之后,他一定要去申请能将万象阵随身带着。


兜兜转转了四五天,两人却还是没找到空桑的入口。五侯鲭有点着急,最近遇到的全是蹊跷事。这百年来,空桑的位置明明从未变过,怎么着急回去的时候就忽然找不到了。

连应山滑肉都意识到哪里不对,他扯了扯五侯鲭的袖子:“五侯,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没有。但是空桑的入口不见了。”

五侯鲭的话里明显带着几分急躁。从昨天开始,他一直走得很快,应山滑肉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好几次扯着五侯鲭的袖子求他走慢点,五侯鲭一开始还能听得进,后来就像没听见似的越走越快。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五侯鲭终于在城门口停了下来,打算进城找客栈休息。


“站住,你们从哪儿来的,路引呢?”

“京师。不出百里无需路引。”

“最近叛军肆虐,只要进城就需要路引,你们没听说吗?”

眼见那守城的卫兵要恼,应山滑肉赶紧拦在五侯鲭前面打圆场:“这位大哥,我们急着赶路,真没听说过这新规定啊。”

或许是类似的情况见得多了,卫兵叹了口气,又换了个问法:“那你们来此地有什么目的?”

“找空桑的入口。”

“什么东西?”

“就是三界美食之都的那个空桑。”

五侯鲭答得太快,又那么理所当然。应山滑肉还没来得及阻拦,他已经将空桑两个字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卫兵自然没听说过空桑,他只觉得两人穿着古怪,行为举止也可疑得很,现在又忽然从嘴里蹦出从未听说过的地名,那必然是该带回去好好盘问一番。


出乎卫兵的预料,两人并没怎么反抗。应山滑肉自不必说,五侯鲭也只是乖顺地由着卫兵将手杻栓住。既不是叛军,由着他们盘问一通便是了,若是反抗,反而要多生事端。直到卫兵要将两个人分别关到不同的牢房里,五侯鲭才萌生出了反抗的念头。他悄悄在手心里凝起一面湖镜。应山滑肉见了,冲他摇了摇头。五侯鲭思前想后,还是打散了湖镜。他刚想最后上前去对应山滑肉说些什么,可还在犹豫说什么的时候,卫兵已经拦在了两人中间。五侯鲭只好作罢,由着卫兵将自己扭送到牢房里。


牢房里又黑又冷,五侯鲭瑟缩在一角,并不与其他人交流。开始时,还有人好奇地上来攀谈,后来见他什么也不说,也就没有人再凑上来了。五侯鲭一闭眼,手上就会传来熟悉的、湿热的触感。他干脆一直睁着眼,直直地盯着墙壁出神。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人来盘问或是刁难,每日的饭食也都照常。五侯鲭觉得有些蹊跷,可又不知到底蹊跷在哪里。不知过了几天,忽然有官府的人来将门打开了。牢房里的人一哄而散,五侯鲭跟在最后。许久未见到阳光,他禁不住眯起眼睛。他焦急地寻找着应山滑肉的身影,可任由他将被放出来的几十个人一一问遍了,也没能问到一点关于应山滑肉的消息。


五侯鲭在街上左右寻找了一会儿,最终将目光落在一位看起来还算和善的老人身上。

“老伯,你有没有听说过之前被关起来的人的事?”

“什么关起来的人?”

“就是之前被当做叛军抓起来的那些。”

老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没听说吗?前几天杀叛军,头还在城门口挂着呢。就算是叛军,这大过年的杀生,可真是造孽啊。”老人的手指着城门的方向,“奇怪,好像是少了一个……”

五侯鲭没看他指的方向,反而转移了话题:“今日是廿几?”

老人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子,颇为奇怪地将五侯鲭上下打量了一番。

“今日已经初四了。”

“那杀叛军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三十吧,我年纪大了,事情也记不真切……”

三十。与其说是三十,不如说是廿九半夜。五侯鲭谢过老人,朝自己记忆中的方向走去,空桑的入口果然就在那里。五侯鲭不明白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只好又一次操作起万象阵,回到早已变得熟悉的年代。


五侯鲭已经记不清这到底是第几次站在万象阵前。一百次?不,应该比那多吧。或许已经有好几百次,也可能是上千次。少主回来后会很吃惊吧,应该会斥责自己吧,但那也是理所应当的。起初,只是想改掉涂错了的那条线,但现在却是越涂越黑,快要将整张纸填满了。他已经习惯了应山滑肉在自己眼前死去,甚至有时候会在心里想,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样的死法。有次,因为万象阵略有偏差,他回到大明时,应山滑肉已经死了。笑面匠的成员乱作一团,但仅仅过了半天,就在不知道谁的指挥下乱中有序地办起了丧事。五侯鲭坐在灵堂前摸了摸自己的脸,吹了冬日的冷风,摸起来比手还要凉一些。但是始终是干干的,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沾满泪滴。

从不知道第几次开始,五侯鲭开始有意地疏远应山滑肉,除了说明情况外,再也不会有过多的言语。应山滑肉曾经救了他,似乎像在河边掬起一捧水那样简单。所以自己也要知恩图报,即使不能像曾经他救自己那样容易,也是自己该做的分内之事……应该是这样的道理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五侯鲭忽然怔住了。“该不该做”这样的想法,他以前从未有过。要救本来就应该是毋庸置疑的事,但是在这样思考着的时候,原本的毋庸置疑的分量就已经大打折扣了。


五侯鲭莫名地紧张起来。明知道就算是空桑里,也没有能做到像读心之类犯规的事的食魂,但他还是莫名地害怕起有人得知自己内心的想法。他低着头,生怕被人看到脸似的,朝万象阵的方向走去。

“少主不在,你要用万象阵去哪里?”

扒广肚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盯着神色匆匆的五侯鲭。

“去大明救应华,我已经去了很多次了。”

五侯鲭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其他人的事。

“那你这次还要去吗,明明知道是在做无用功?也差不多是时候放弃了吧。”

“放弃?你说得倒轻巧。见死不救就是你对同伴的态度吗?你和应华认识得也够久了吧,他对你来说就只值这两个字吗?”

五侯鲭揪着扒广肚的衣领,死死地盯着那双看不出喜怒的金色眼睛。扒广肚没反抗,而是也盯着他的眼睛,半是在观察对方,半带着些许戏谑的意味。五侯鲭的眼睛因为充血变得比平时更红了,不知是因为太久没能好好休息,还是单纯的愤怒。

过了一会儿,五侯鲭忽然将手松开了。扒广肚说的正是自己想听的话,从最开始他就知道。他不知道万象阵用太多次会有什么后果,但显而易见的是,他并没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力。“我最后去一次。”扔下这句话后,五侯鲭站到了万象阵前。他对万象阵的操作已经很熟悉了,不如说是过于熟悉了。没过几分钟,伴随着一阵白光,他的身影又一次从空桑消失了。


五侯鲭原本想回到小年早上,可大概是万象阵又出现了什么偏差,到大明的时候,已经是廿六深夜了。笑面匠的众人早已吃过晚饭,回了各自的房间。他在堂屋转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后,就径直地走到了里屋。

五侯鲭推开房门。应山滑肉没听到门的响声,他趴在桌子前,似乎是在写话本,但脸已经快沾到旁边的砚台上了。五侯鲭盯着他的头一起一伏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叫他。

“应华……”

开口的瞬间,那干瘪而沙哑的声音将五侯鲭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

“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五侯鲭拉着应山滑肉的胳膊,在床边坐了下来。

“怎么了,这么郑重其事的。”

“我是五侯鲭,我们是友人。”

“这我知道,我记性还没差到下午刚见过就把你忘了。”

五侯鲭白了应山滑肉一眼:“你就是会下午刚见过就把我忘了啊。”

顿了好半天,五侯鲭才又开口:“应华,如果我说,你十天以后会死……”

五侯鲭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你听说过蜉蝣吗?朝生暮死,我大概就和蜉蝣差不多吧。”应山滑肉低垂着眼帘,目光并没有和五侯鲭交汇。

五侯鲭也垂着头。听着应山滑肉的话,他胸口堵得难受。毫无征兆地,他忽然落下泪来,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到了地上。屋里静得很,泪水拍打着地面的声音也显得格外重。应山滑肉有点慌了神,他从背后将五侯鲭揽在怀里,轻轻抚着他的头。

“我的意思是,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啦。”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才告诉你的。接下来说的话你也都别往心里去,听完就赶紧忘了。”

“嗯……虽然不记得了,应该是是头一次有人对我有这种要求吧,哈哈。”

五侯鲭开始将这几日,或是几千日发生的事讲给应山滑肉听。他说得很慢,每说几句就要停上好久,似是在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他说得越久,应山滑肉的表情就越惊愕。五侯鲭看不到背后的应山滑肉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能感受到应山滑肉搂着他的手上力道大了些。

“那你很辛苦了啊。回你的时代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我会的。如果这次也不顺利的话……应华,你会责怪我见死不救吗?”

应山滑肉捏了捏五侯鲭的脸:“我怎么会那么想呢。你就算现在就回去,我也不会说什么。”

“那我们明早再出发吧,去空桑。”

“好啊。”


第二天一早,五侯鲭准时敲了应山滑肉的房门。应山滑肉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大包小包,屋里能装起来的东西都被他装到了包裹里。五侯鲭见了,皱了皱眉:

“你这是要搬家吗?”

“以后去空桑住了,当然算是搬家了。”

五侯鲭刚想说他几句,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应山滑肉将大包小包背在身上,手里还提着几个,但桌上还是放着一堆拿不过来的。

“五侯,帮我拿几个。”

“不要。路上累了也别想喊我帮你。”

应山滑肉取舍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将包裹都放下了,只拿起了被一堆包裹埋住了的三弦。

“那剩下的还是下次再回来拿吧。”

“嗯,走吧。”


五侯鲭牵起应山滑肉没拿着三弦的那只手。只是忽然就想牵了,没有任何理由。应山滑肉也由着五侯鲭隔着手套胡乱地揉捏着自己的指腹。

“一会到了街上就松开吧,会被人误会的。”

“误会什么?”

“就是……咱们的关系之类的?”应山滑肉松开了五侯鲭的手,顺势揽上了他的肩膀,“这样就不会。”

“走路不方便。”

五侯鲭拂掉了应山滑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大步往前走着,应山滑肉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五侯鲭毫不犹豫地选择在客栈里住上几天,人祸总比天灾好防些。听了五侯鲭的安排,应山滑肉没有多说什么。他原本觉得空气有些沉重,可一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合适,于是只好一路都沉默地跟在五侯鲭后面。


等进了客栈,应山滑肉才终于放松下来。他看着屋里的黄花梨家具和各式摆件,又转头看看五侯鲭:“五侯,想不到你这么有钱啊。”

五侯鲭坐在床边,数着刚刚找回来的碎银子:“快没钱了。”

“快没钱了还住这么好的地方,一住住好几天?”

五侯鲭没理会应山滑肉的问题:“大部分都是之前花在你身上的,等除夕过去,你去街头摆摊还就行了。这次的也已经算在你账上了。”

“好好好,我去就是了。”应山滑肉往床上一仰,算是任命了。


“应华,你还不睡吗?”

“我一会儿就睡。”

等五侯鲭睡下后,应山滑肉悄悄地从床上爬下来,溜出门去。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盈盈的光泽。五侯鲭说的话显得过于离奇、荒诞,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能明白那全是真的。他边在脑子里整理着五侯鲭支离破碎的转述,边躲着巡逻的卫兵,在街上闲逛到清晨才回去。


五侯鲭睡得很沉。他许久没有过这样一宿无梦的时光,连应山滑肉推门回来的声音他都没听见。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辰时了,街上早就熙熙攘攘,充斥着人流声。

“五侯,我买了烧饼,你吃不吃?”

“你哪来的钱?”

“从你兜里拿的。”

五侯鲭接过了烧饼:“这笔也算你账上。”


到了晚上,应山滑肉看起来困得像是随时都要睡着了。他靠在床上,强打起精神,从身上摸索出一本小折子,拿炭笔往上面写着。

“你在记什么,写新的话本吗?”

五侯鲭边说着,边凑上前。虽说不能完全看懂,但他还是从只言片语中读出应山滑肉写的是自己之前说过的事。

“我原本觉得,只要不睡觉就不会把你忘了,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很靠谱。”

“我不是说让你赶紧都忘了吗?还是说,你已经把要忘了给忘了……”

“那倒没有,我记着呢。五侯,你累不累?你看起来好累。”

应山滑肉将五侯鲭揽在怀里。五侯鲭将头靠在应山滑肉肩上,他能感受到应山滑肉脖颈间脉搏的跳动,嘭嘭,嘭嘭。

五侯鲭小心翼翼地啄上了应山滑肉的唇,像是做坏事怕被发现的小孩。他吻得很轻,蜻蜓点水般地,唇瓣刚刚触上,他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心里的骚动因为这个吻平静下来。原来自己只是想做这个,这种有违人伦、充满欲望的事……五侯鲭不懂。这些日子里发生了太多他无法理解的事。他看着应山滑肉的脸,应山滑肉也正盯着他看,翠绿色的眸子反射着窗口射进来的月光,亮晶晶的很是好看。

“五侯,晚安。明天,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五侯鲭背过身去,他把头整个埋进被子里的,声音也因此变得闷闷的:“晚安。”


应山滑肉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才醒。只看了他一眼,五侯鲭就知道他肯定已经将昨晚的事忘了个干净,他安心地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五侯鲭白了他一眼:“还有什么比你自己的名字还重要?”

应山滑肉拉开自己的袖子,努力辨认着其中关于自己身份的字迹。“我是应山滑肉……那你又是谁……”

五侯鲭沉默着。那句说了千百遍的台词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张不开嘴。他甚至不敢直视应山滑肉的脸。在身上没能找到答案的应山滑肉转头看到了摊在桌上的折子。等五侯鲭注意到他的动作时,应山滑肉已经抱着头蜷缩了起来。他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瞬,但还是被五侯鲭捕捉到了。五侯鲭不明白这次又是怎么了,明明还没到廿九。见五侯鲭眉头锁得太紧,应山滑肉冲他笑了一下。五侯鲭甚至能猜到他接下来就要说“我没事”,就像很久以前在空桑时的那日一样。

过了许久,应山滑肉的脸色好看了些,五侯鲭这才相信了他说自己没事的说法。

“五侯。”

刚刚的异变太过突然,五侯鲭甚至没能注意到这熟悉的称呼中的异样。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很久没见到你了。”

“我们这些日子一直在一块啊?”

“嗯,我知道。几百年后的笑面匠怎么样?”

“现世多了种叫‘电影’的东西,能把人的声音和动作之类的都记录下来,比幻戏还要方便些,人人都能用,笑面匠现在是电影公司。对了,说到公司的话……”

五侯鲭把现世关于笑面匠的事一股脑地说给应山滑肉听。扒广肚在当法医,就是现世的仵作。御笔猴头和海米升百彩还是偶尔才回来看看。又多了几个食魂同伴,也都是很有个性的人。但每每要提到应山滑肉本人在现世的事,他就忽地停顿了。应山滑肉也注意到了他的迟疑,及时地打住了话题。

“有点难想象啊……刚刚是想劝你离开笑面匠的,现在倒有点向往了。”

“为什么要离开笑面匠?”

“没有为什么。天地之大,总有更适合你的去处,比笑面匠更合适你的地方肯定也有。就算没有我,你现在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吧?”

“我想不出。”

“我曾经很羡慕鸟。鸟有双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天空多广阔啊,没有什么束缚的条条框框,”应山滑肉很忽然地转变了话题,“笑面匠只是这世间很小的一部分罢了。不管怎么说,别再留在笑面匠了,尤其是现在。”

五侯鲭低头。纵使有满腹疑问,他也总觉得应山滑肉的话自有一番道理在。

“那我听你的。我会去找更合适的去处。不过,应华,就算要离开笑面匠,也是我们两人一起。”

“嗯,那是自然。”


日出之后,应山滑肉的头痛又重了些。他在床上缩成一团,冷汗早就把鬓角打湿了。

“应华……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头痛。”

“你是不是恢复了一些记忆?”

“嗯。想起来了些零散的。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想也知瞒不过你。”

“上次少主拿了海之珠,你也是这个样子。还是先休息一下比较好吧。也没办法一下子就到空桑,如果是那两位的话,可能会有办法……”

“过一会儿就好了,不用太担心我。你才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吧。”

听了应山滑肉的话,五侯鲭乖乖地躺了下来。可没躺几分钟,他又忽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去空桑不行,路上太危险。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可现在看来也不尽然。他原本只是想来道个别,可是真的见死不救,他也做不到。五侯鲭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他瘫坐回了应山滑肉身边,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埋进去。


“五侯……我这一辈子可真短啊。”

五侯鲭没接话。他将应山滑肉的左臂抱在怀里,那只曾经温暖的手早就失却了原有的温度。他第一次见到什么人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不是突然失去了呼吸,也不是某日从别人口中传到耳边的、什么人的死讯。只是像手中的一捧沙子,慢慢地就从指缝间流走了。五侯鲭说要带应山滑肉到附近看病时,应山滑肉只是摇了摇头。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连摇头也显得困难,原本有生气的翠绿色眼眸此刻也变得黯淡了许多。五侯鲭平静地注视着沙子从自己的手里慢慢流走。他抬起头,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廿九晚上的某刻,应山滑肉死了。五侯鲭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或许该说,他只是没有去确认那个时间点。他还是抱着那根已经是死物的胳膊,茫然无措地迎接着大年三十的第一缕阳光。之前被压下去的疑问此刻又重新出现在五侯鲭的脑海里,但他实在没有勇气再见证一次应山滑肉的死亡。他只得盯着应山滑肉紧闭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到些残留的蛛丝马迹。


你不是最清楚应该怎么做的吗?应山滑肉抬起一只胳膊,摸了摸五侯鲭的头。


对了,是这样没错。五侯鲭想起过去的事,某段关于食材的故事。那天负责处理食材的是侯府最厉害的厨子。可是要处理的毕竟是活的肉——再刀功精湛的厨子也不能像切死肉那样留下漂亮的断面。撕开的截面像崎岖不平的山路,血顺着那些坑坑洼洼的部分缓缓流下来。那块肉被切成橙色的、薄薄的片,紧紧吸在盘上,凝视着自己原本的主人。失血让五侯鲭的视线变得模糊,像是忽然开始下雨,蒙蒙细雨。隔着雨幕,他看到厨子夹起一块还在跳动着的的肉,放进了嘴里。他看不清厨子的表情。大概是怕被人发现的心虚吧,或许还夹杂了些享受。然后他就忽然变了脸色。那块肉并没有死去,而是静静地诉说着曾经还是某人肢体时的记忆。你、你到底是……留下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后,厨子仓皇逃走了。他走之后,五侯鲭也从雨幕里拿起一块肉。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可能只是单纯的好奇心。于是他从那块肉里品出些和自己相关的事来,熟悉的、不熟悉的。那盘肉最后被端到了桌上,从“某个怪物的肉”变成了“有名有姓的某人的肉”。故事的结局反倒是和肉没什么关系,最后不过是个沾染了些许血腥气的俗套的故事罢了。


回想起过去的五侯鲭勉强支撑住身体,大口地喘着气。平静下来比想象中多花了些时间。五侯鲭摸索起应山滑肉的尸体。他看到两颗好看的翡翠珠子。月光下,珠子透着盈盈的光泽,美得让他无法移开视线。他与那两颗珠子对视了许久。恍惚间,那珠子变成了两只翠绿色的眼睛,瞳孔放得大大的。五侯鲭不知道那两只眼睛在看向哪里。它们似乎在盯着自己看,也似乎哪里都没有看。他伸出手去,抚摸着其中一颗珠子。或许是晚上的缘故吧,露水很重,珠子也因此摸起来有些湿润。再一看,那只眼睛开始滴下泪来。泪水滴在床上,变成了几个圆圆的、斑驳的痕迹。五侯鲭渐渐觉得那两颗珠子有些可怕,他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七号,侯爷那里丢了两颗翡翠,是你拿的吧。”

“不是我……”

五侯鲭攥紧了手里的两颗珠子。刚刚他过于用力了,右手被刺破,从指尖处渗出血来。

“那你手里攥着的是什么?”

五侯鲭的手攥得更紧了。指尖很痛,血顺着手指蔓延到掌心,有几滴滴到了地上。由于疼痛,他的思考也停滞了,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不是我拿的”。那佣人见他的样子,摇摇头便离开了。而五侯鲭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的离开,还是机械地重复着那句话。他的手开始使不上力气,珠子从他的掌心中滚到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听到声音,五侯鲭终于是回过神来。他赶紧伏在地上,寻找起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战利品。那颗珠子并没有滚多远。露水沿着珠子滚动的痕迹,画出了一条长长的线。线的尽头是个用力过猛的句号,珠子就静静地停在那个圈里。五侯鲭从圈中拾起珠子。那珠子上沾满了血迹,反而更显翠绿。五侯鲭想起夏日斑驳的树荫,亦或是一汪平静的湖水。他将珠子放到嘴里,品味着那汪绿色,但那并非树叶和青草的味道。腥咸的液体从珠子中流出来,侵占着他口腔中的每一处。五侯鲭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翡翠的碎片刺破了自己的口腔,还是因为珠子上本来就沾满了血迹。铁锈味太重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将那些碎片吐出来。意识到那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后,他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反胃感终究是被压了下来。


佣人并没有离开太远,他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切,包括五侯鲭将珠子放进嘴里的行为。

“吐出来。”佣人命令道。

五侯鲭紧紧咬住牙关。

佣人强硬地掰开五侯鲭的嘴,用手指在他的嘴里胡乱搅动着。异物感让五侯鲭的眼中很快蓄满了泪水。他拼命忍耐着,但眼泪还是顺着脸颊留了下来。最终,他不得不向那两根手指屈服了。


五侯鲭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哪有什么翡翠珠子,地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血腥味还弥漫在口腔中,他止不住地一直干呕。嚼碎的眼球被吐了一地。这样可不行。这样怎么能行啊,应华……


又开始下雪了。漫天盘旋着的雪花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天空中像是有一头白色的巨兽,想要将应山滑肉的尸体吞吃入腹。为了止住呕吐感,五侯鲭从窗台上抓起一大把雪,使劲往嘴里塞着。他的身体早就从疼痛变成了麻木,包括呼吸在内的所有行为,似乎都变成了最单纯的条件反射。


应山滑肉举起左手。没关系,从这边从头再来吧?你肯定做得到。


五侯鲭牵起那只手。他慢慢剥下黑色的手套,露出里面白皙、柔弱、甚少见人的部分。这与应山滑肉给人的第一印象很不一样,最起码对大部分人来说如此。他将手背举起来,贴在自己的嘴唇上。血在晒痕的交界处按下一个红红的印章。五侯鲭缓缓将那个印章舔舐进肚里。这次不能再浪费了。他从指间开始品味起应山滑肉的过去。五侯鲭的身体本能地排斥着偷窥别人记忆的行为。为了赶在呕吐感到来之前完成任务,他拼命地用牙齿碾过肌腱和骨头,像森林里许久未觅食的野兽。五侯鲭想起饥荒时曾见过人类易子相食。若是现在能凝起镜子,想必镜子里的自己定是和丑恶的人类也没什么两样吧。

突如其来的头痛很快将呕吐感压了下去。应山滑肉的记忆像湍急的河水般在五侯鲭的脑中激荡着。他赶紧抓住其中的几缕。做完这一切后,他的身体才终于意识到什么,止不住地开始干呕。理所当然地,这次什么也没能吐出来。那只左手已经永远成为了五侯鲭身体的一部分,像嵌入血肉的一枚钉子,一动便会钻心地痛。他静静地注视着应山滑肉的消失。最开始消失的是血迹,然后四肢、头发也渐渐变得透明了。五侯鲭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他对时间的感知迟钝了许多。啪嗒一声,失去了支撑物的簪子和耳坠掉了下来。听到声响的五侯鲭终于清醒了一些。他捡起落在床上的耳坠,放在手心里仔细地端详着。曾经破碎的珠子又变回了完整的模样,他感到有些庆幸。

五侯鲭将耳坠收好,艰难地挪动到了空桑。他观察了周围,确认没人后,才将万象阵拨到了陌生的年代。


于是,只剩下冬季的时间终于又开始了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