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自那晚起,应山滑肉就思索着如何应付詹王的要求。世间安有两全法,思来想去,也只能离开空桑这个是非之地。他匆匆收拾好了为数不多的行李,留了张字条,说自己只是因演出要多出门几日,让小厨神不要为自己担心。又把常穿的衣服也留了几件在屋里,装出真的只是出门几日的模样。

“应华,你要去哪里?”

“五侯,你来了就别一声不吭啊,吓我一跳。”

“你果然还记得我。”

应山滑肉在心里大叫不妙,装没失忆装多了,倒忘了要装失忆了。他正打算说些什么糊弄过去,却被五侯鲭堵了回去。

“你那日和詹王说了什么?”

“什么詹王,詹王是谁来着?”

五侯鲭叹了口气。他用力抓住应山滑肉的胳膊,拽回了屋里。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要离开的话,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轻松些。”

应山滑肉没有直视五侯鲭的视线。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按在三弦上,直到弦把手指硌得生疼都未松开。被海之珠治疗过后,失魂症并不能算完全好了。这一千来年的事,大多仍是混混沌沌,模模糊糊。但失魂症未发作时的记忆,倒是已半强制地回到了他的脑子里。他忆起了在唐宫中的种种,自然也忆起了与五侯鲭如何天为被地为席地躺在树下,如何因拮据分食一张饼子,又是如何因缘际会下加入笑面匠。不过正是这样,才不能将他也牵扯进来。

“我过几天便会回来了。我知道咱们关系很好,但也不用时时黏在一起吧?”

“去哪里?”

“哎呀,这不是还没定吗。”

“少主回来以后,能用万象阵的使用记录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们只要跟到某人后面,便只能看到一次记录了。但是贸然跟到谁后面,会被察觉到。只要用幻术隐匿身形的话……所以我也得去。”

应山滑肉难得的沉默了一会儿,他思考着五侯鲭所说的话有多少可行性,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也只能算自以为的严谨。

“我确实没想过这个,说没想好去哪倒也是真的。但是……”

“我担心你。”五侯鲭把应山滑肉的手从三弦上拉开。原本是该再说些什么更好,这时他忽然恨起自己的不善言辞。沉默在二人间弥漫开来,在五侯鲭的手心里凝成一层薄汗。“你要是走丢了怎么办,又因此遇到危险怎么办”,他原本想说。但那太伤人了。他不知道应山滑肉的失魂症究竟好了多少,但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他之间有了莫名其妙的距离感。他不得不斟酌起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而之前从未这样做过。或许朋友间本就该体恤对方的感受,但也或许正因为是朋友,也不需要那么照顾对方的感受。他第一次在应山滑肉身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那便听你的。”应山滑肉冲五侯鲭笑了一下。


“五侯,小厨神不在,不会也没有人要从空桑出去了吧?”

“不知道,先管好你的嘴。”

二人按了五侯鲭的计划躲在万象阵旁。刚来时,看周围没人,应山滑肉还有些庆幸,现在站了半个时辰还没有人来,他只觉得腰酸腿痛,浑身哪儿都不舒服。五侯鲭说要尽量保持不动,幻境的伪装没有那么完美。他自己倒是杵在那里,像块木头桩子似的。应山滑肉想,大概现在去挠他痒痒,他也不会吭一声,可是苦了自己,本就天性好动,却不知道要在这直挺挺地站到什么时候。

“我们就直接过去,空桑那么多人,一天要用好多次万象阵,小厨神也不会一个个看吧。等她回来的时候,我们早就走好久了,她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找到我们。”

“嘘,有人来了。”

应山滑肉赶紧回去站好。走过来的人有些眼熟,但他一时半会却想不起名字。他还在想着一会儿不知会流落到哪个朝代去,五侯鲭便已经拉着他的手,紧跟着那人穿过了万象阵。


“呃……虽然你大概也不知道,现在是啥时候啥地方啊?这周遭怎么这么荒凉,刚刚那个谁,也不知道他来这种地方干啥。”

五侯鲭观察了下周围,方才二人确实是跟着过桥米线才来了这里,可现在却看不到他的身影。五侯鲭不认为那么短时间内他便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听少主的说法,万象阵传送出差错的事也常有,也许是因为一前一后的时间差才导致和他没被传送到一起。不过倒也刚好省去了再伪装一次的功夫,或许也不能算什么坏事。

“如果万象阵偏离没有太多的话,大概是在大明吧。我们刚刚是跟着乔贤来的。他似乎是时不时会回来照看照顾自己的乡民。只是……”

“只是什么?”

“之前听乔贤说,他是云南诞生的食魂。虽然我没去过,但听闻云南是极南之地,会有这么冷吗?”

五侯鲭低头沉思。周围是荒原,仅有的几棵树也都光秃秃的。虽说没有落雪,但此刻二人毫无疑问是在北地。

“既然如此,先往有灯火的地方走走看吧。”

“嗯,也只能先这样了。”


二人走了不知多久,总算看到些光亮。只是天色已晚,路上也没什么行人,连灯似乎都没亮几盏。应山滑肉有些失神地看着远处,深黑色的树影影幢幢,和深蓝色的天幕还算和谐地接在一起。他想了许多,思绪缠在一起,乱麻一般扯不清。他自嘲般地想着,现在大概是把自己此前一千多年没能想的事都想了。一千多年,说起来没有什么实感。尤其是五侯鲭还像以前那般陪在自己身边,更让他觉得一千多年像句玩笑话。该向五侯鲭道谢吗……又或许,道谢显得太郑重、太见外了。但终归还是要说点什么好。他习惯了先开口再思考,于是便拉了拉五侯鲭的衣袖:

“五侯……”

“蹲下!”

听到五侯鲭的疾呼,应山滑肉条件反射般地放低了身形。几乎是同时,一颗铅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还来不及惊讶,就被五侯鲭拉到另一边,子弹又是擦着他的右耳飞过。这次没那么走运,应山滑肉只感到耳朵一热,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随后才是隐隐约约的痛,以及耳鸣声。

暗处一下子窜出来十几人,拿的都是新式的火绳枪。情况不妙。来不及思考这群人到底是从何而来,应山滑肉赶忙叫五侯鲭堵住耳朵,弹起三弦。但是对方那群人没像想象中一样东倒西歪,子弹还是如密集的雨点般向二人袭来。他有些搞不清情况,到底是敌人有备而来,早就对他有所提防,还是因为心绪乱了,魂力也变得没那么稳定。不论是哪边,他只得暂时像个没用的沙包一般被五侯鲭扯着在弹雨里狼狈地东躲西藏。

五侯鲭拉着应山滑肉一面跑,一面用左手凝成湖镜,挡住呼啸而来的铅弹。比现在更棘手的情况他也曾遇到过,但之前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的话,总有办法应付。一瞬间他也想过,若是能早些发现应山滑肉的异常,把他关到湖镜里会不会更好,只是现在他似乎没有那么多可供选择的魂力。镜子早就承受不住过于猛烈的攻击碎裂了好几次,重凝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最后他只得将所剩无几的魂力凝聚在碎裂的镜片上。本以为或多或少能迷惑一下对方的视线,但镜片反射的方向反而暴露了二人的踪迹,子弹来势更汹,多半是朝应山滑肉去的。眼见他躲闪不及,五侯鲭冲过去将他护在身后,只是这样便更没有躲避的时间,他眼瞅着一颗子弹就那么直直地冲自己飞过来,微瞬之间,他倾斜了一下身子,堪堪避过了要害。

中弹带来的疼痛和被剥皮剜肉比不算什么。但五侯鲭也许久没体味过疼痛。异样感先是来自肩膀,随后扩散到整条胳膊,他不得不放下一直操纵着湖镜的右手,去关照另一侧的肩膀。手上湿而黏的触感似乎让疼痛加剧了,眼前的景色也开始摇晃起来,他赶紧抓过应山滑肉的胳膊作为支撑,勉强稳住了身形。

“五侯,你没事吧!”应山滑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见五侯鲭靠过来,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别分神,快找找能躲的地方。”


二人钻进一条小巷。五侯鲭将精力集中在最后一点魂力上,用幻境遮掩住了巷子的入口。好在是晚上,幻境粗糙一些也能瞒过大部分人的眼睛。

应山滑肉从袖子上扯下一块布。刚刚的一切历历在目,他半是自责,半是后怕。若是那颗子弹再偏离个两三寸……这么想着,他拿着布片的手便开始不停地颤抖。五侯鲭握了握他的手,可那只过于冰凉的手反而让应山滑肉抖得更加厉害了。他只好从应山滑肉手里接过布片,用嘴衔着,将受伤的左肩麻利地包好。

血很快就把布片浸透了。神经稍一松懈,刚刚还集中在肩膀的疼痛很快就扩散到全身,连呼吸都变成了万分困难的事。眼皮好重。五侯鲭很想干脆闭上眼,在这里睡一觉。一旦出现这样的想法,眼皮便有些开始不听他使唤了,他只得将全部精力凝聚在眼皮上,努力让为数不多的光亮能够被眼睛感知到。

犹豫片刻,应山滑肉伸出右手,蒙住了五侯鲭的眼睛。五侯鲭似乎有些吃惊于突如其来的黑暗,嘴微微张开,意识到现在的处境,终究是没出声。只一瞬的犹豫恰好方便了应山滑肉,他瞅准间隙吻了上去。但他似乎是有些操之过急了,牙齿撞在一起,发出了不算悦耳的声音。好在魂力如他设想的一般,好好地顺着唾液传递了过去。黑金色和银白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又因为血迹,粘在了布料上,过了许久才分开。而后,五侯鲭便像好不容易回到水里的鱼那般,大口地喘息着。

简直是糟糕透顶的急救方式,更是糟糕透顶的吻。应山滑肉本已做好了被对方怪罪的准备,但五侯鲭什么也没表示,只是在平静下来之后,直视着应山滑肉的眼睛。巷子昏暗,他的瞳孔放得很大,反射着为数不多从巷口射入的月光。应山滑肉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只好看向地上,数着青石板的缝打发起时间。不知外面情况如何了。继续待在这里实在是煎熬,短短一晚上竟有两段如此难熬的时间,应山滑肉不禁抱怨起自己的运气实在是不算好。被自己的坏运气波及受了重伤的五侯鲭运气更是不好,想到这里,应山滑肉又开始自责起来,他又不自觉地将手指用力地按在弦上,直到四根手指都齐齐被勒出一道许久都消不了的红痕。


“你到底都得罪了些什么人啊。”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五侯鲭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了一句话。但他也没想从应山滑肉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答案,看应山滑肉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只好叹了口气,自应山滑肉患上失魂症的那天起,叹气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刚刚他观察过周围,虽然不能十分笃定,但此刻两人身处的,大概是京师的城郊之处。血已经止住了,疲惫感也消散了些,长留在此终究是有些不安全。但若是在京师的话,事情就还算好说。

“先去找七窍玲珑剧院吧。你可能不记得了,笑面匠的话……”

五侯鲭犹豫着笑面匠的成员是否可信,也有些担心起此举是否会让更多的人陷入危险。

“怎么了?”

“笑面匠……应该还算安全。”


五侯鲭和应山滑肉找到七窍玲珑剧院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一路上,开始时还有些寂寥,进了京师城门,便热闹起来。两人不知具体的日期,但总归该是进了腊月,城门上、大街小巷里都挂满了灯笼。也幸亏人多,城门口的守卫并没注意到二人的异样。

剧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平日里就算没有演出,也总归会有几个人住在里面。

“快过年了,大伙可能都去置办年货了吧?”

“可能吧。他们几个惯会凑热闹的,去演出了也有可能。”

话音未落,剧院的门又打开了。见到来人,五侯鲭半是庆幸,半又除了肩膀痛又开始头痛。

“你们两个去干什么了,杀年猪倒也不必亲自动手吧,弄这么多血。”

五侯鲭难得无视了扒广肚的玩笑话:“详细情况不能说,但我们要在这躲些时日。”

“什么详细情况,欠债被人追了?”

应山滑肉赶紧接过话茬:“对对对,没错,就是欠债被人追了。我俩一定努力演出,争取早日还上。你若是遇到其他人,也麻烦知会一声。”

“倒不如去找伶俐精,让她赊给你们点。”扒广肚饶有兴味地玩着手里的小刀。

“那还不如欠着。”


剧院没人,因此也没生火,里屋虽说能晒到些太阳,此刻却像是冰窖一般。扒广肚见其他人都不在,很快就回去了。五侯鲭也因此有些庆幸,若是被他看到自己如今白日就钻在被窝里的模样,无论是被调侃或是被关心,恐怕自己都不会好受。应山滑肉说自己不困,就在小几边坐下,翻着手里已经卷边的话本。五侯鲭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关心他,只是嘱咐了他一下不要出去,而后便沉沉睡去。

许是伤后没能及时处理,流了太多血,也许是难能回到安心的环境里,亦或许是应山滑肉一直陪在身边,五侯鲭难得变得有些贪睡。再醒时,应山滑肉正坐在床边,弹着些他没听过的曲调。大约是在宫里学来的吧,虽说比平日听到的雅致了些,但听起来带了些愁绪,很不好。

“应华,几时了。”

“还早。飞刀客走了之后一直也没人来,我有些闷,便想着弹会三弦解解闷。吵醒你了?”

“没有。”

“你渴不渴,我去拿些水来。”

应山滑肉刚要起身,却被五侯鲭拽住了衣袖。

“我刚刚梦到你跟詹王走了。也不知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吞刀鬼,你们这是不是有个叫说书人的艺人,我想见见他。那吞刀鬼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都知会过了,还是连愣神都没愣,指了指里间。然后他就过来了,抓着你的胳膊……”

五侯鲭说了一半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咳嗽,五脏六腑便牵着痛,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

“你不是说过这里很安全吗,刚刚真的没人来过的。”

“我信你。”

大约是刚刚咳累了,五侯鲭说的很轻。应山滑肉却从那三个字中听出些莫名的分量。他犹豫着该不该继续之前的对话,沉默了许久,直把最好的时机都错过了,还是没能说出口。他不禁在心里自嘲起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不会说话。或许该挑个更合适的时候郑重地道谢吧,连带着救命之恩一起。但是太郑重也不合适,那似乎还是现在说会好些……

“应华……我渴了。”

五侯鲭的话将应山滑肉的思绪带回了现实。他起身去火房里拿水。推开房门,冷意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夜幕初垂,还不算深的蓝色上只点缀着唯一的黄。他对那颗星星再熟悉不过了,这时名为长庚,丑时又唤作启明的,以前在尚食局当差时常能见到。无论发生了什么,星星都不会变。大唐时是从西南落下,现在也好好地挂在西南角,恐怕千年以后也不会变吧。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他想。

初见到剧院里一个人也没有时,应山滑肉还没感到异样,可如今火房里也像被洗劫过一番,连点像样的吃的也没有。他只得先烧了水拿回里屋,又拿米煮了锅白粥。又回屋时,五侯鲭正半躺在床上发呆,手里捏着的杯子也还没放下。应山滑肉把碗端到他面前,他才将杯子放到了窗台上,端过碗,机械地往嘴里送着毫无味道的白粥。

“五侯,谢谢你。”

五侯鲭被应山滑肉没来由的一句话说得愣神,拿勺的手顿了许久,才明白他大约说的是昨晚的事。明白过来的一瞬,他又回想起唇上那不属于自己的触感,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还提那事做什么。”

被五侯鲭这么一说,应山滑肉也忽然尴尬起来:“你、你不想提以后就不提了。”他端着碗仓皇地从里屋逃开,像是逃离案发现场那样,而罪犯毫无疑问就是他自己,只是不是当场作案罢了。直到重新回到火房里,将碗放下,从瓮里舀出水倒到桶里,他才冷静下来些。仔细想想,这种事任谁都会在乎吧,即使五侯鲭嘴上说着厌弃欲望,那也只是他反射弧长了些。于是应山滑肉开始责怪起那晚自己的莽撞,手上的力气也不禁加重了些,像要把怒火都发泄在那两个碗上似的。


又过了两日的傍晚,笑面匠的成员都回来了。剧院里又变回平时的模样,甚至比平时还要热闹些。五侯鲭虽觉得那日和扒广肚的辩驳有些可笑,却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便将欠债被人追的那套谎话又和众人说了一遍。似乎也没有人怀疑,只有伶俐精问了句,是不是又去买了什么珍稀药材来治说书人的脑子,五侯鲭便趁机说是,又揪着应山滑肉的耳朵让他也应下来。

“五侯,他们真信了啊……”应山滑肉趁着众人喧闹,附在五侯鲭耳边小声说道。

“不管真信还是假信,信了就行。”

话题很快便转到了不到一个月后的灯会上,其他人似乎正为了究竟由谁来压轴而争执不休。

“我们两个不去。”

“哈?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这可是一年才有一次的机会,下个月的排名你不在意了吗?”

五侯鲭被伶俐精说得有些动心,在心里掂量了一会儿到底该不该去。“我要去”三字已经溜到嘴边时,他又想起现在不过是暂时在大明避难,下个月还在不在也不是现在就能确定的事。

“要躲追债的人。”

“你们到底欠了多少啊,”伶俐精半是不解,半是替两人发愁,“我可以暂时赊给你们点,不过还的时候要连本带利。就给你俩算熟人价,如何?”

“不用。”五侯鲭说完便回屋去了,应山滑肉也追了上去,留下了一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两人到底是发了什么疯。

“五侯,五侯!”

“怎么了?”

“你能不能表现得稍微……正常一点?其他人好像都觉得咱俩很奇怪啊。”

“你说得对。”听完应山滑肉的建议,五侯鲭掉转脚步,又推开了堂屋的门。屋里的声音比刚刚小了许多,只有几个人在小声议论着,见他回来了,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下个月的灯会我要去。不仅要去,我还要在灯会上拔得头筹。”

“那我们可就期待着了,最最厉害的幻戏灵。”


话说出去后,五侯鲭又有点懊悔。虽说不知道下个月还在不在,但也只得按要留到元宵时打算。他从随身带着的记剧本的折子里挑了出没什么奇怪之处、又还没在大明演过的。于是他又回到了日常的作息,最多就是为了养伤,比平时多睡了一两个时辰。冬日本就日出得晚,也没人发现他起得晚了。而应山滑肉却一下成了剧院里最大的闲人了。平日他很少有这样大把的时间待在剧院里,现在正如被关在笼里的小兽,浑身躁动难安,每日都盘算着再过几日便换个地方待着。

“五侯,依我看那些人也不会再追上来了吧?咱们明日就启程去别处如何?”

“去哪?”

“云游四海去?”

那不是和加入笑面匠前差不多吗,简直是历史的倒退。但那也没什么不好的。于是五侯鲭便点了点头:“好。那就听你的。”


午后,本就不算晴朗的天空开始飘起了雪。京师的冬日,即便是阴天,天空也不会完全沉下来,而是会变成夹杂着些许淡墨色的惨白。应山滑肉推开窗户朝天上望去,雪不算大,细小的颗粒在天空的映衬下反而变成了灰色。有些随着风落到窗沿上,很快就化成了水。他已将要带走的东西装好,除了三弦,也就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如果雪再落得大些,行程或许就要推迟了。他正打算与五侯鲭再商量下何时出发,推开房门,却看到了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应华,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我这不是……”应山滑肉的舌头自顾自地打起结来,“哦对!黎雪说想要拍大明背景的电影,我这不是取材来了。”

“那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还想……待到下个月的灯会看看。”

看着詹王笑眯眯的模样,应山滑肉的话音越来越小。詹王还什么也没说,应山滑肉却明白了眼下只有乖乖听他的话一个选择。他心里想着,五侯鲭若是刚好能看到这一幕,就像来大明时那天一样,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回里屋,然后明日雪无论下得多大,两个人都悄悄离开这里的话……但是他随即又想起前些日子在城郊外的遭遇。他甚至没问过五侯鲭,伤好得如何了。应山滑肉这样胡思乱想着,便也没注意到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应华,你要去哪里?”五侯鲭听到响声,从里屋走到了堂屋。

应山滑肉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来,朝屋里看了一眼,又向后退了一步。

“我想,差不多也该带应华回去了。多谢各位平日的照顾。”詹王朝屋里的五侯鲭和吞刀鬼作了一揖,应山滑肉也跟在詹王后面拱了拱手。

和那日梦里梦到的一模一样,五侯鲭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预知的本事了。可虽说他也在空桑见到过几位能用魂力占卜的食魂,但自己的魂力以前、现在都从未用在这种事上。他又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恍惚间,五侯鲭看见许多只手朝自己伸过来,拿着刀的、拿着食物的、拿着财宝的……不对,詹王不是那些人,可是人……人不都是一样的吗?为了私欲,连最亲近的人都能利用。五侯鲭眼前的景色开始晃动起来,桌子、摆件、门楣……一切都不停地蠕动着,像要将他整个吞掉似的。

“你怎么了,不舒服的话还是回空桑看看吧?那个小姑娘肯定有办法。”

听到眼前的男人发出的响声,五侯鲭浑身汗毛直立。也多亏这样,蠕动终于停了下来,他才注意到自己早就失去了平衡,半边身子撞在墙上。他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召出五枚小小的水镜。但结果他早就知道了,是了,和上次一样,什么也没能照出来。应山滑肉还站在门外,雪已经在他肩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他眼里虽说满是忧虑,但似乎也没想踏进来瞧一眼自己昔日的挚友究竟状况如何。五侯鲭说完“我没事”,他就跟在詹王后面走了,很快就没了踪影。


一切都发生得那样快。等到五侯鲭完全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时,落雪已经成了一簇一簇的,在地上积得很厚了。一片又一片的雪花无声地飘到地上,不知究竟过了几时,才将那两人的脚印完全掩在了一片纯白里。他召出水镜,细细地将京师城里能看到的地方全部看了一遍,可哪里有那二人的踪迹。于是他又跑到大街上,因为这场雪,路上早没有什么行人了,店铺也都早早关了门。但他还是不知疲倦地在街上找着,找遍了每个有人留下脚印的地方,直到白发上又积了厚厚一层白色,直到双脚都没知觉了,直到眼泪扑簌簌地落到了雪里。

五侯鲭回剧院时,夜已经深了,众人也早就回屋睡下,只有婆娑仙还在堂屋里点着油灯绣花。她安慰着五侯鲭,詹大人那么面善,不像是坏人。说书人又没说不回来了,说不定他们只是老友重逢,需要叙几日旧。是啊,本该如此。但恐惧感还是像一根深深嵌入血肉的木刺,怎么都拔不掉。

五侯鲭谢过婆娑仙,便回屋躺在床上,无数次重复着闭眼又睁眼的动作。他眼前的景色骨碌碌地旋转着,一会儿变成一堆他熟悉或是不熟悉的人脸,一会儿又变作像是山海经中描绘过的异兽。直到东边有些亮光了,他的意识也没能消失过哪怕一瞬。五更的更声一响,他就起床、穿衣、冲到街上。

雪已经停了,起早的商贩正拿着扫帚,清扫着自家的店面。五侯鲭挨家挨户地问过去,有没有见过像是詹王和应山滑肉的人。不认识他的人大多都当他是发了什么疯,认识他的人便朝他摇摇头。他就这样问到了傍晚,将坊里的商户全问遍了,也没能问到些许有用的情报。于是五侯鲭只好又躺回被窝里,盯着房梁出神。


第二日是廿八,因为是年前最后一次集,街上也显得格外热闹。来不及清扫的雪被踩成了黑色,又被太阳晒成了水。五侯鲭顾不上衣服下摆被泥水染黑,钻进赶年集的人群里,大声叫着应山滑肉的名字。大部分人也因此回头了,可是这下大约所有人都将他当成疯子了。他又是将大街小巷走了个遍,也没注意到早就过了宵禁的时间。巡逻的士兵叫住了五侯鲭,盘问着他为何还在街上,可五侯鲭也不知该作何回答。他越是闭口不言,几个士兵更是对他起了疑心,抓着他的胳膊便要将他押走。五侯鲭刚打算召出水镜,角落里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这是我朋友,他喝醉了,我这就把他捎回家去。”扒广肚揽着五侯鲭的肩,边和巡逻的士兵解释着边朝后退。那群士兵里有人在顺天府也见过扒广肚,凑在一块商量了下,就放二人走了。到了没人的地方,扒广肚才开口问道:

“行了,你这大晚上不回剧院去,是在干什么?”

“应华被人带走了。是我亲眼所见,但是……”

“什么人?”

“熟人……但是有可能是坏人。”

“我没问你这个。长什么样?”

“绿色头发,单片眼镜,衣服有点奇怪……反正不像普通人的。”

扒广肚托着下巴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会儿:“这么有特点的人我若是见到了肯定有印象。我没见过,明天再帮你问问其他人。”

“不行!”五侯鲭突然提高的音量将二人都吓了一跳,“应华若是遇到危险了……我……”

五侯鲭犹豫着该怎么跟扒广肚解释自己莫名的预感。虽然大概解释了他也不会信,毕竟事实也确如其他人所言,只是旧友重逢罢了。他话说了一半,扒广肚忽然调转了脚步,他也只好赶忙跟上。

“你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去找他啊。”

于是两人一边躲着夜间巡逻的士兵,一边细细地搜寻着每一条巷子,包括空着的房屋。可找了整整一晚,仍是一无所获。五更的更声很快就响了。扒广肚领着五侯鲭走进了一户人家。门上并没有挂着锁,因此他只是轻轻推开了半掩着的门。五侯鲭看了看四周,院子不大,屋也只有一间。

“行了,我得去应卯了,你就在这睡会儿吧,”扒广肚指了指屋里唯一的家具,“醒了就回剧院去,我若是有消息就去剧院找你。”

“抱歉。欠你一个人情。”

“能让你说出这种话也真是稀罕。”扒广肚笑眯眯地盯着五侯鲭,“那等你找到说书人了,可得加倍还上。”


滴答、滴答。不知是哪里滴水的声音将五侯鲭吵醒。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不知为何周遭那样暗,起先他以为还是深夜,毕竟他已经习惯了早起。但是不对。昨晚好不容易睡下时已是卯时,虽说只睡了半个时辰也并非全无可能,但是太暗了。他想起身看下窗外到底是什么时辰,动了动胳膊,却没能如愿。原本是胳膊的地方空无一物,身体也被绳子捆住,动弹不得。他便明白又是遭了平时的梦魇了。受伤的肩膀被压得生疼,他又闭上了眼,翻了个身。

五侯鲭又睁眼时,周遭还是很黑,但与刚刚的黑相比,却是暗淡了些。墙最顶上开了扇小窗,外面或许已经大亮了吧,流泻进房间的一缕阳光让五侯鲭勉强能看清屋里的情况。水声还是不知疲倦地响着,让他有些心烦意乱,但又找不到源头。屋子一角有个人影。远远地,他觉得正是自己要找的那人。

应山滑肉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一只手抱着三弦,另一只手的袖口不自然地耷拉着。五侯鲭便上前,小声叫了他的名字。


应华,跟我回去吧?


应山滑肉不应。脚下湿而热的触感却是越来越强烈了。借着那缕光,五侯鲭注意到那是一种红色的液体。源头是应山滑肉耷拉着的袖口。五侯鲭大惊,想赶紧走上前去,却被什么绊了一下。

他低头,地上骇然躺着一根胳膊。那胳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渡金镯子、黑手套、歪歪扭扭涂画满的字迹。五侯鲭想叫醒应山滑肉,可刚迈出一步,那胳膊便直直抓住了他的脚腕。他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刀,前薄后厚,是把斩骨的好刀。于是他也便明白了那水声的源头。刀刃上残留着的血急着融到地上,又流不快,只是滴答、滴答地。


五侯鲭又醒的时候,阳光早就直直地晒到屋里了。明明冷得很,他反而睡出一身冷汗。他匆忙穿好衣服,连铺盖都来不及收拾便冲出了屋。梦里黑漆漆的屋子很是眼熟。他很快便找到那面虚假的墙,拨开幻境,走了进去。

商会里一个人也没有。年三十便歇业的店也有不少,但绝不会是伶俐精的。五侯鲭想不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她放弃这赚钱的大好时机,甚至连仓库的门锁都没挂就不见人影。推门的声音因为仓库的空而无限放大了,沉重的吱呀声在墙上撞来撞去,过了好久才停下来。

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光,五侯鲭看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应山滑肉半靠在墙上,好像睡得很香的样子,这么大的声音都没醒。

“应华!”

没有回应。一连串的响声过后,半融的雪终究是支撑不住,啪嗒从屋檐上掉下来。

五侯鲭又不甘心地叫了几声,仍旧是没有回应。最后他终究是有些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地板上、墙上、衣服上早已干涸的血迹,怀中人冰凉的体温,一切明明早就已经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眼前。于是他终于、不得不意识到一直被自己忽视掉的的事实。


应山滑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