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
2022宇津木德幸生贺。
如果要从一年三百多个灰暗的日子中选一个最令人讨厌的出来,那一定是10月15日。如果要从一生上万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中选一个最令人怀念的出来,那也一定是某一年的10月15日吧。
3,2,1——宇津木德幸在心里默默倒数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蜡烛还剩了一根,火苗突突地跳着,映在对面创的脸上。被留下的那根蜡烛是鲜艳的粉色,蜡有些化了,烛泪滴在蛋糕上,像显示屏上的黑点一样令人难受。
“好像,有点不太吉利啊。”
“再吹一次吧,德幸。”
说话间,蛋糕上又多了一个被蜡油砸出的洞。德幸只是注视着那根蜡烛,已经又有两三滴蜡油沿着新的轨迹,缓缓地滑了下去。
最后的火苗忽——地一下灭了,房间一下子变成了德幸最熟悉的样子。
“原田先生,你干什么啊。”
“因为你一直不吹嘛。好了好了,开关在哪里……”
德幸盯着那根蜡烛,烛芯上还残留着一些燃烧过的味道。他忽然有种错觉,好像蜡烛上的火焰还没熄灭一般。火光在创的衣服上描了一圈暖黄色的边,又在墙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阴影。德幸把手伸了过去,烛焰的温度刺得他的手有些痛。
“德幸,你在干什么?”
“嗯……没什么。”
说话间,白炽灯的光线已经填满了整个屋子。那束小小的火苗一下子隐没在了惨白的灯光里,但还在不屈不挠地舞着。
“好了,宇津木君,快来切蛋糕吧!”
“你是小孩子吗?”
实的手伸向了一根根已经燃烧殆尽的蜡烛。虽然德幸说过只插一根便好,但实还是整整齐齐地插了七根不一样颜色的,创似乎也默认了他的行为。五颜六色的蜡烛围成了一个半圆,只有最右边的那根明显短一些。德幸看着那根还在燃烧着的蜡烛被拔了出来,沾满了甜腻的奶油,然后被扔在了垃圾袋里。
会点着的——不,那是不可能的吧。
蜡烛有气无力地躺在垃圾堆里,但仍在安静地燃着,没有打扰到任何别的东西。德幸手中的塑料刀划过蛋糕柔软的躯体,但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那根蜡烛。蛋糕因此被切得有些惨不忍睹,白色和红色、棕色混在一起,反倒有种凌乱的美感。他把最大的那块盛到实的盘子里,希望能借此堵住他的嘴。
“哇!宇津木君果然还是爱我更多一点吗?”
果然,计划落空了,德幸朝实翻了个白眼,但对方好像没看到一样,仍然大口大口地把蛋糕往嘴里送着。
“你们两个,关系真好呢。”
“是哦。”实的嘴里还含着蛋糕,有些含混不清地讲着。
“才没有。”
奶油的甜味在德幸的嘴里弥漫开来,好像还夹杂着蜡油的味道。会不会是刚刚那根蜡烛的鲜血?视野所及之处,火焰仍然安静地发着光,尽管早就已经起不到照明的作用了。那是不可能的——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德幸很想让自己不要再在意那根蜡烛,可是他的视线仍然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移去。
“怎么了,垃圾袋里有什么东西吗?”
“不,没有……”
“你们两个一会有时间吗?我带了一点好东西来。”
“我没什么安排,德幸也没有吧?”
“嗯……姑且是。”
实提着黑色的袋子大踏步地走在最前面。穿过灯光昏暗的走廊,穿过层层的阶梯,然后,到了通往露台的门前。
“宇津木君,拜托开一下门啦。”
袋子里装的是各式各样的烟花。
“明明你自己生日的时候放就好了。”
“和来一起过,总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啊。”
“这个,我也有点想玩玩看。”
“哦哦,创也有兴趣吗,那就从最简单的手持烟花开始试试吧。”
“宇津木君不玩吗?”
“嗯……怎么说呢,我玩这个就好了。”德幸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根线香花火。他用蛋糕里送的火柴点燃了绳子的末端,一簇火焰开始逆着重力的方向爬了上去,变成了一场精彩的迷你演出。
“宇津木君很擅长玩这个啊,我就完全不行,总是断。”
“倒不如说是原田先生太好动了才玩不好吧。”
“诶,是吗。啊,断了。”
“我的也。”
德幸又点了一根,递给创:“创肯定是因为第一次玩,再试一次就好了。”
那是多少年以前呢?是这个日子还没有变得可憎的时候吧。那时候的秋色,好像比现在更浓一些。院子里的几片枫叶借着风的肩膀,顺着没关严的房门飘到了屋子里。如果没有飘进来的话,它们应该会有更好的命运吧——和其他的同伴一起,消失在土壤里,而不是孤单地待在不熟悉的垃圾桶里。这么想着,德幸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放回了花坛中。那里的枫叶已经积得很厚了,层层叠叠的,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抱歉啊德幸,忘记买蛋糕了。”
“没事的爷爷,哥哥和妹妹生日的时候已经吃得够多了。”
“这个,拿去玩吧,不过,现在好像不是适合玩这个的季节啊。”
“嗯,谢谢爷爷。”
德幸攥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线香花火。此前,他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初恋的男女在海边——之类的。
“怎么了,不敢点吗?”蓝桐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一根,递给了德幸。德幸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火苗沿着早已被固定好的轨迹一点点地爬了上来。德幸的手有些颤抖,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有些害怕火,即使是眼前这种毫无杀伤力的小型烟花。
爷爷的手包裹了上来,带着比德幸高一些的体温。烟火噼啪地绽开,点亮了眼前的一小片暮色。不知不觉间,刚刚的那根已经燃尽了。蓝桐又点了一根,递到德幸手里。那双大手没有再握过来,但德幸的手早已不再颤抖了。
很快,德幸手里的烟花已经只剩下了一根。深蓝色的天空完全吞没了远处最后一点烟紫,蓝桐也早就回去了。德幸划了一根火柴,有些不舍地点燃了最后一根线香花火。小小的火苗很快就绽开了,带着有点呛人的火药味,噼噼啪啪的声音很是好听。
线香花火一直燃着,火苗已经蹿到德幸手上,但却不怎么痛。火药味随着风渐渐地飘远了,飘回了研究所的露台,在另一个10月15日与德幸重逢。
“好冷啊,我们回去吧。”
“嗯,那就回去吧。”
两人已经走到了露台的门口。“德幸,你不走吗?”创又折了回来。
“嗯,抱歉啊,刚刚在想事情。”
第一束阳光准时地洒在地板上,德幸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曾经热闹过的桌子如今已变成一片废墟,快乐的残骸飞溅得到处都是。他在垃圾袋里仔细地翻找着昨天的那根蜡烛。不知道是不是德幸的错觉,它好像比昨天变短了不少。蜡烛静静地躺在一角,头顶的火焰已经变得奄奄一息。德幸小心地捧着蜡烛,生怕它的火焰被走路带起来的风吹灭了。他把它装饰在自己房间的一角。全黑的房间里,微弱的火苗也变得很显眼。德幸看着那束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光,火苗像马上就要沉沉睡去一般,但仍在好好地燃烧着。